kenkindaichi

台灣台中人,曾於瑞典停留兩年,目前暫居德國。興趣為政治地理學與葛蘭西。https://kenkindaichi.medium.com/

呂德斯海姆(Rüdesheim)的羈絆

發布於
Rüdesheim, 2019

一直到我爸過世後,我才聽說,他覺得他前世是德國人。我不清楚他自己是如何推論的。但從我的角度來看,他的一些特質,確實多多少少符合德國人被外界所賦予的刻板印象: 守時、嚴肅、做事一板一眼、熱愛足球。總之,他的遺願之一,就是要將一部份骨灰,撒在這座前世家園。遺憾的是,這是一項無法達成的任務,因為將骨灰帶出國亂撒是違法的。所以折衷的辦法,就是將爸爸的衣服帶去德國,彷彿他就伴隨在我們身邊,然後找一個地點「指定」給他。聽起來很隨便,但這已經是種種限制下,所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當時的我尚未正式入學,所以我、我媽、我妹、以及我爸的外套,只能先打擾彼時也住在法蘭克福的堂姊,而最後也是由熟門熟路的她選定儀式的地點: 萊茵河畔呂德斯海姆 (Rüdesheim am Rhein)。之所以選擇這裡,方便當然是一個考量XD (距離法蘭克福僅一個小時車程),但這似乎也碰巧符合父親那講求效率以及盡量不給別人造成麻煩的原則。

Niederwalddenkmal, 2021

呂德斯海姆是知名的葡萄酒鄉,同時也是遊覽世界遺產萊茵河中上游河谷的乘船處,搭乘纜車至附近的山頭除了可以眺望萊茵河,同時還能仰望紀念19世紀德意志民族統一的紀念碑(Niederwalddenkmal)。我們˙所挑選的點,就在紀念碑附近的樹林裡,是一個多數遊客不會停留、但可以擁有開闊景致的地方。從此以後,與德國其實沒有關聯的老爸,就這樣把家族內某些人們的情感羈絆在這萊茵河旁的小鎮,每當這些人來訪德國,這裡就成了內建的行程。對後來也落腳法蘭克福的我,則變成了一種儀式。

然而,身為兒子的我而言,與其說是儀式,倒不如說是種無形的「義務」。有一次「掃墓」結束後,我傳了些照片給跟我堂姊看,她看了後,問我有沒有多跟我爸說說話。對我而言,這是一個令人坐立難安的問題,因為我爸幾乎可以說是我童年一切恐懼與壓力的來源。他那些自詡為「德國人的特質」又揉合了前幾代日本教育的父權傳統,讓整個家經常處於緊張的狀態。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完全無法與他正常聊天對話。如今,他的形象被儀式化成為一片綠意盎然,但我依然找不出克服創傷的方法; 我所感受到的,依然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所以,我甚至曾經已經抵達呂德斯海姆,但最後選擇在其他山中小徑健行,瞻仰廢棄的古堡,因為我實在不想為了履行那若有似無的義務,而面臨伴隨而來的、無法與之對話的窘迫。

爸爸的離去,我確實感到哀傷; 有時候,我也會莫名其妙忽然憶起一些從前的日常光景。但是,這些記憶,有很大一部份是我依然放不下的怨懟。也許真的只能跟電影孤味一樣,到了某個時間點,我才終於得以頓悟看開。

而且,博士班也來到了後期衝刺階段,如果能順利畢業,我也有很大的機率不會(也不想)留在法蘭克福。換句話說,當我掙脫陰影的那天終於到來時,我恐怕也已經忘記爸爸所在的那片樹林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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