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水

人格心理分析諮商師,職涯發展及組織行為顧問,大腦科技新創事業者。最愛的書籍類別是詩、哲學,以及所有可以幫助我認識人與世界的運作準則的知識與方法。

迷宮脫困

你有沒有過這樣一種經驗:突然覺得某個字看起來很陌生,很懷疑它真的是應該這樣寫的嗎?越是盯著它看,越覺得它長得奇怪,很不熟悉。可是那明明是一個你早就認識,並且讀寫過千百回的字。

有一次我不經意看到這個字,「休」。我心裡第一個反應是:

「咦,這是什麼字呢?一個人字邊,加上一個木,兩個都是很簡單、很常見的中文字,為什麼我們卻沒有造這樣一個字,是把它們兩個加在一起的呢?」

當時我沒有任何多想,直覺就是: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字(或者是很少見的字),因為我不認識它。但基於好奇的心態,我去查了字典,想說看看到底有沒有這個字。等我看到字典的解釋時,我腦袋裡那條斷掉的線突然接通了,我突然看懂了這個字,它根本就是一個很稀鬆平常,我理應認得的字!當下我感覺像是五雷轟頂,既震驚又困惑,因為就在剛剛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內,我好似患了某種神秘的失憶症,讓我在完全沒有任何症狀的情況下,突然忘掉了一個認識了幾十年的字。

這種現象,法文叫做 jamais vu,是一個和 deja vu 相反意思的詞。一般人比較常聽到 deja vu,它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明明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明明是第一次發生的場景,但心裡突然有某種快閃而過的悸動,覺得有一種熟悉感,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或發生過。而 jamais vu 則恰恰相反,明明應該是你很熟悉的東西或景象,你卻剎時間感到恍惚、陌生,好像是第一次見到,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不禁讓人充滿了疑慮及不確定。

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兩種現象顯然都是與我們的記憶存取有關。我們的大腦就像複雜的電腦網路一樣,節點與節點之間有許多可能的連結或通路,以利資訊的傳遞。或者你也可以想像成城市裡的道路,有小巷子,有馬路,有快速道路,及高速公路。越是重要或繁忙的地區,車輛(資訊)進出流量越大,就需要更多的線道來連結,車速也更快,好讓資訊量以更快捷有效的路徑抵達目的地。有時候這些連結可能突然會有個短暫性的小失誤,比如說訊息走錯了線路,或者是不正常的放電,引起資訊的傳遞路徑突然亂掉。這就好比我們每天開車從家裡到辦公室,有一個固定會走的最佳路徑,但某天突然路上出現了施工障礙,或車禍引起堵車,令人措手不及,必須饒道而行。

Jamais Vu ,也是BTS 在2019年新專輯的第六首歌的曲名。

我想我又輸了

你看起來很氣惱

模糊之中

遊戲再一次結束


如果這真的只是個遊戲

我就可以再加載重來一次

我想,我必須好好來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


如果這只是個遊戲就好了

因為它很痛苦

我必須治癒我的醫生

然而我卻是另一個明星

我為了自己的不完美而受責備

我總是得在我的頭腦裡踩煞車,在我的腳步上踩煞車,

我唯一想的就是把事情做好

為了贏得你臉上的微笑,可惡!


請給我一個藥方

一個可以讓我的心再次跳動的藥方

現在我該怎麼辦?

救救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拜託,請給我一個藥方,一個旋律

一個只為了我而存留的回憶

如果我現在停止,如果我現在就關機

一切是否就會感覺舒服多了?


我覺得還好,但其實不好

我告訴自己習慣就好

每一次都仍然像第一次那樣令人痛苦

一個糟糕的玩家,沒錯

你不能控制我

我一直重複同樣的錯誤,以及其他五萬件事情

我的歌詞,我的手勢

每個字都害怕我又會出現 Jamais Vu

我想逃跑,但你把我捉住

我的陰影越來越大

我的人生,和你之間,是一個等號

所以我的藥方就是你的藥方

請給我一個藥方

一個可以讓我的心再次跳動的藥方

現在我該怎麼辦?

救救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拜託,請給我一個藥方


我努力地奔跑,一再地跌倒

老實說,就算它永遠不停地重複

我也會繼續奔跑

請給我一個藥方

(我成功了嗎?我已經返回了!)

一個可以讓我的心再次跳動的藥方

(不管如何跌跌撞撞又摔倒,我會專注著想辦法抵達你那裡)

現在我該怎麼辦?

(這熟悉的痛苦還是一樣擊潰我)

救救我(這一次並沒有比較容易)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放棄嗎?不!永遠不會!)

我絕對不會放棄


Jamais Vu 在原文裡除了「從來沒見過」之外,還附帶有「一再重複出現」的意思。也就是說,它帶來的感受是某種經驗不停地出現、上演,不管發生了幾次,每次都像是從來沒見過,仍像是第一次那樣的陌生。記憶沒有存留,經驗無法被累積或被學習,這種重複出現的模式很令人沮喪。

記憶只能短暫存留而導致經驗不停重複也不自知,最常見的就是失憶症(dementia)。另一種特殊的情況,其失憶是按有固定時間性的,而不是事件性的。曾經有幾部電影(註)描述過此類的病症,故事的主人翁每天早上醒來都是全新的一天,前一天的記憶都不已存在。每天睜開眼,看到枕邊人或兒女,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才見到的陌生人,都得重新認識。等到一天過去,稍微搞懂了自己的人際關係、家庭及例行事務,睡了一覺之後,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註:Nicole Kidman(妮可基嫚)主演的驚悚片「別相信任何人」, Before I Go to Sleep (2014)。Drew Barrymore 和Adam Sandler 主演的浪漫喜劇「每天愛你第一次」, 50 First Dates (2004)。


BTS 的這首歌,名為 Jamais Vu,描述的是一種因為無法改變重複出現的錯誤而產生的沮喪心理。比如說,有可能歌手在表演時總是忘詞,因而覺得自己表現不佳,身為國際巨星,壓力很大。此種沮喪還可以延伸至我們一般人都可以認同的許多情況,比如說,明明知道自己不該在氣頭上說重話,既傷人又後悔,或是不該輕易相信別人的甜言蜜語或詐騙,而導致人財兩失。但每一次還是無法克制地重複一樣的錯誤,總是無法從經驗裡學到教訓。為什麼呢?

心理情結 (psychological complex )就帶有這樣強大又神秘的特性。心理情結是某種無法控制且又重複出現的情緒、記憶、認知、行為、及願望,當它表現出來時,通常都是讓人不悅或痛苦的。它們深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圍繞著某一個特定且共同的主題(因人而異)。

因為心理情結來自埋藏很深的潛意識,要擺脫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步,是要能夠認出它的出現,據此找到它的模式及成因。當我們受到心理情結的綑綁時,感覺就像是被困在一個迷宮裡,努力地尋找出路,卻發現自己怎麼總是走到相同的地方,過程中很難辨認出在經驗中明明已經走過的路徑,一直在做白工。

我們之所以很難找到出口,是因為我們的視線受限於眼前的這條路,看不到全貌。如何從迷宮中脫困?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你的視野提高,不單只是從自己所在的位置去觀察,而是從二度空間上升成到三度空間,從四面八方的角度,重新拼湊圖像,重新定義問題。在尋求解決方案的過程中,維持某個固定的角度,往往就讓我們陷於主觀當中,執著於眼前的枝微末節,而看不到大方向及全貌(big picture)。這個全貌是用多個不同角度的觀點,像複眼一樣,多層次地建構出來的。有點像是那種 3D立體藝術作品,當你站在不同角度時,會驚異於它所呈現出來的不同面貌。

英文裡說 have perspective ,具有觀點,指的是能夠從不同的角度來認知,產生出具有潛力的知識,讓我們能夠瞭解事情為何或如何發生,而非盲目地使用單一的,或習慣性的意見。

要能從心靈的迷宮中脫困,我們必須先打開並放飛自己心靈的空拍機(drone)。讓它騰空而上,從夠高的地方拍攝出我們所在的困境。讓它的視野成為我們的第三隻眼睛,讓我們得以看到自己被困在哪裡,走過哪裡,避開路障,不再陷於迴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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