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水

運用退役的工程師頭腦及心理學博士的專業訓練的人格心理分析及職涯發展諮詢師,組織行為顧問,及大腦科技新創事業者。最愛的書籍類別是詩、哲學,以及所有可以幫助我認識人與世界的運作準則的知識與方法。 www.kwconsultant.com

「人格的英雄之旅」系列:BTS(防彈少年團)的面具人格

今年四月在韓國發行,BTS 發燒全世界的熱門饒舌歌曲:「引言:面具人格」(Intro: Persona) ,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我將其歌詞以中文意譯如下:

我是誰?這個我問了一輩子的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找到答案。

若我能用三言兩語就回答,那上帝就不用創造眾多不同的美麗存在。

你覺得呢?你現在心情如何?其實我過得很好,但是有點小小的不對勁。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狗,是豬,還是其他的什麼?但人們總會主動把珍珠獻給我。

 

跟以前比起來,我現在笑得更多。

我以前曾經夢想要當個 Superhero ,現在似乎已經實現,但同時雜音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加速」,有人説「停止」,

有人說「仰望那片森林」,有人說「看看那些野花」。

我的影子,我曾叫他優柔寡斷先生,但從此以後他卻大辣辣地,

在舞台底下 ,在燈光背後,跟著我,怒視著我,像個焦灼的熱氣。

喂!你忘了當初怎麼開始的嗎?那時候,為了有人願意來聽,你努力苦幹,

有時候講的都是胡言亂語,就像喝醉了酒說的話一樣,那麼幼稚。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做音樂;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談真理;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有志向;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成為別人的靈感泉源。

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陷,或許那就是我僅有的。

這個世界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笨手笨腳,

那些我曾經惱恨的事,已不再困擾我,

它們讓我每天晚上跌跌撞撞地,直到受夠了,

然後習慣性地扭曲那些不能再回頭的時光,每次都叫我再重新來過。

第一個問題,我的名字,那三個音節,

應該要先加上「但是」這個字。


所以,我再問一次:我究竟是誰?

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想讓一切死去,還是繼續往前,甚至飛起來?

你的靈魂在哪裡?你的夢想在哪裡?

你以為你是活著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名字是R。

這是我記憶中,同時也是人們所知的「我」,

這是我為了表達自己而創造出來的「我」。

或許一直以來我都在騙人,但我不再感到羞愧,這是我的靈魂藉以摸索的地圖。

親愛的自己,你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體溫,你無須溫暖,也無須冷漠。

雖然有時會偽善,有時又裝得很壞,但這就是我的氣象偵察站,我因此有了方向。

那個我想成為的「我」,那個人們所渴望的「我」;

那個你愛的「我」,那個我創造出來的「我」;

那個笑著的「我」,那個有時泛著淚水的「我」,

即便此時此刻,都正在活生生地呼吸著。


面具啊!我究竟是誰?

我只想去,我只想飛。

我只想給你所有的聲音,直到死去;

我只想給你所有的肩膀,當你哭泣。

面具啊!我究竟是誰?


一向對娛樂新聞置身事外的我,在兩個月之前,連「防彈少年團」 BTS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最近卻突然開始打聽這個紅到美國來的韓國超人氣偶像歌手團體,並想要瞭解他們。原因是他們在今年四月所出的最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Persona 「心靈地圖之面具人格」,其名稱借用了著名的榮格精神分析師莫瑞史丹幾十年前所出版的一本介紹榮格心理學的入門書:Map of the Soul。而且這並非巧合。BTS這個七人男生組的隊長金南俊,人稱RM,是特意選用這個書名,以及榮格的人格心理學,作為BTS這張新專輯的主軸。以上的歌詞,是專輯裡的第一首歌,它像是在敘述一個人在起伏變化的人生歷練後所產生的對自我的懷疑,用自我對話的方式來嘗試認識真正的自我,肯定自我。在流行音樂上出現這種主題,絕對能引起許多聽眾的共鳴,因為想要搞清楚我們自己究竟是誰,這是大多數人永恆的渴望,但也是很難解答的問題。

歌詞的作者 RM是個有點特別的年輕人。 他的特別之處在於雖然今年只有24歲,卻顯然對於「我是誰」這樣一個哲學性的人生議題充滿關切。去年BTS受邀到聯合國,代表年輕世代發聲。RM在席間做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短講,整篇訊息可以說就是這首新專輯主打歌的背景簡介。他說到自己在韓國首爾附近的一個小城長大,童年時經常仰望星空,會想問題,作白日夢,甚至夢想自己是個 superhero ,一個可以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但是在即將進入青春期的青黃不接的年紀時,他經歷到一個轉變,他開始在乎別人如何看他,開始讓自己變成別人希望他變成的樣子。他停止了仰望星空,停止夢想,他失去了名字,變得跟任何一個人一樣,大家通通都沒有名字,都像鬼魂一樣生存著。幸運的是他有音樂,是音樂讓他再次聽到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誰,但這也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因為BTS 一開始並不被看好, 他們的成名之路並不順遂,中途幾度想離開。雖然如今他們的歌曲銷售千萬,已然成為偶像,他說:

「我仍然只是個平凡的24歲男孩。。。。也許昨天我犯了錯,昨天的那個我也還是我的一部分。今天的我就是我現在這個樣子,而且還包括了許多瑕疵與過錯。明天我的可能會比今天的我稍微有智慧一點,但那個人依然是我。這些總總,全部加在一起,成就了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是我人生座標中最明亮的指引。」

「為了那個曾經的我,現在的我,以及未來希望能更好的我,我已經學會了如何來愛這個真實的自己。」

演講的結尾,面對在場百來位應該都已步入中、老年的資深與會者,年紀輕輕的RM 邀請聽眾們來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我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麼?」

並呼籲每個人:「找到你的名字,找到你自己的聲音」。

RM 所分享的心路歷程,不單是他自己的,其實可以說是代表了大多數人在追尋自我的過程中都會經歷到的。而這樣一個因意識到自我以不同面貌出現而感到困惑、懷疑,奮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直至最終能接受並肯定它們全都是自己的一部分,這樣一個艱辛且需要巨大能量的過程,正是榮格心理學裡面很重要的「英雄的旅程」的概念。

BTS並不是一夜成名的。他們先是花了兩年組團,之後幾年,他們也並不被看好, 在娛樂圈他們沒有什麼特殊背景與支持,也沒有得到太多關注。但他們不放棄對音樂的初衷與堅持,從社群平台開始,為了夢想努力不懈打拼,一步一步被認可、得獎,直到今天紅透國際,甚至打進西方流行音樂排行榜,成為一個跨國的超級偶像團體。因此可以想見他們這一路走來必有柳暗花明的感觸。這張專輯的第一首歌,「引言:面具人格」,我覺得其實就是隊長RM藉之來表達這樣的一個心路歷程。從當初為了能引起聽眾認可,到如今飛上枝頭做鳳凰,人人都來獻珍珠,他們內心的自我是注定要經過一番變化的。而這種變化,只有敏銳度夠高,自省能力夠強的,像RM 這樣的人,才能捕捉的到,表達得出來。這也是為什麼他很準確地引用了榮格,作為這張專輯的概念。整張專輯的每首歌曲其實都是繞著類似的主軸在發揮,容我後續有機會再另外撰文解讀。

先來看看這張專輯的封面設計,單一的粉紅色背景下,一個類似心型的符號,我的解讀是由兩個像人頭一樣的線條互相交纏、擁抱所組成的,而且一大一小,不是對稱的。這是很典型的榮格意像。每一個複雜的人格組成裡面,可以簡化成兩部分:意識上的,以及意識底下的。我們自己可以意識得到的,也是明顯可見的,是我們人格主要的一部分。另一個我們自己所不熟悉的部分,隱藏在淺意識當中,一般來說它是不被認可的,是沒有地位的,但它其實與表面上的那個人格緊緊相扣,缺一不可。而粉紅色帶來的則是和平地交融共存,彼此接納。

在 RM 寫的這首歌裡面,我很清楚地讀到了兩個榮格心理學中的人格原型的對話,一個是面具人格,另一個是影子人格。

面具人格是我們用以面對外界人群,面對這個被規範的社會時,所必須表現出來的一個「我」。Persona 這個字在拉丁文原意是舞台上所使用的面具,演員在演出不同角色時,可以因應需要而戴上不同的面具。雖然有很多人會把面具一詞負面化,覺得這表示當事人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假的,是偽善的,但在真正的榮格心理學裡面其實它並沒有這樣的負面意涵。相反地,面具人格的存在是必須的。為什麼呢?因為面具底下並沒有一個所謂的「真面目」。大家所想像的、誤以為的那樣一個單獨足以代表一整個人的面貌,其實是不存在的。這個面具本身就是我們人格當中許多面向的其中一部分。它無所謂好與壞,就像是一件衣服,它讓你穿得舒服、自在,讓你可以合宜地參與人群的活動,並有一個自己所認同的外在形象。以RM為例,別人所看到的他,一個饒舌歌手的超級偶像,一個熱衷音樂的大男孩,這就是他的面具,這個面具當然代表的也是他,並不是假的。

面具人格在前頭走,影子人格就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影子人格很不討喜,因為他很笨拙, 他常常在不邀自來的情況底下出現,讓我們現出很差勁、受窘的一面。其實影子人格並不是像故事裡的大壞蛋的角色那樣,故意想要破壞我們的好事。他其實是一個不懂事的學步兒,因為一直被壓抑,沒有得到足夠的滋養與關注,只能被落在身後,根本忘了他的存在。所以他有時候忍不住會想跳出來,讓我知道他的存在,因為他也是「我」的一部分。但他是一個一直被忽略、未經教育及雕琢的那部份的我,是一個不得體,表現很蠢的我。所以除非面具人格的那個我很有勇氣,願意給這個影子機會,讓他展現,不然他將永遠只能躲在黑暗中,沒有出頭天。在 RM的歌詞裡,這個影子很顯然地努力想要提醒他的面具:不要忘了我!以前你曾認得我,在還沒有人認識你之前,當你覺得自己不好時,都是這個我在陪伴,有沮喪,也有夢想。如今面具的這個我享有別人爭相為他戴上的珍珠,過得很好,而影子只能暗暗地揣想,自己是否只是一隻狗還是豬(這是一個韓國諺語,形容把值錢的東西給低級的對象)。

面具人格與影子人格的相互制衡,是我們心理功能表現很自然的補償現象。就像我們吃了太多山珍海味之後,會很想吃清淡的食物。影子人格的目的是要提醒我們,單單用那個面具來生存是不夠的。我們的人格當中一定還有其他什麼特質是欠缺的,是有瑕疵的,是需要被雕琢的,可以幫助我們變得更好的。但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面具人格太熟悉了,因為他在某方面的表現太好了,我們根本不想讓影子人格出來透透風。然而,越是不給他機會訓練,這個影子就只能永遠停留在學步兒的水準,而「我」距離完整或成熟就仍然遙遠。

榮格的心理學所強調的「本我」,是由許多面向及層次共同組成的,絕對不是單一的。每一個你可以觀察到的自己,都是你的一部分,不需要去否認,也不需要去抗拒。但是如何發展,如何整合,如何適時切換,以應付這複雜的世界及人際關係,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這需要極有意識地,敏銳地觀察自我,與自我對話,並不斷用那個面對陽光、具有正面能量的「我」,來鼓勵、幫助那個隱藏在黑暗裡的「我」。

人格自我發展的目標就是讓面具與影子能相朋友一樣,攜手互相扶持。他們其實是一體的,都是「本我」的一部分。

就像RM在演講裡最後說的:

「我是金南俊,我也是BTS團裡面的 RM;我是一個偶像,我是一個來自南韓小城的音樂藝術工作者。就像許多人一樣,我也犯過很多錯,我有更多的是恐懼。但我已開始學習緊緊地擁抱自己,學習如何一點一滴地來愛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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