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驥

香港作家

迷你倉結業隨想

沒想到連迷你倉也會倒閉。前幾天,我租用了五年的迷你倉打來電話,說即將結業,萬分抱歉。於是這幾天,我只好狼狽地處理後續事宜。

迷你倉這種商業模式,曾經算是香港的一種創新。租個便宜的工廠大廈,稍作裝修,分租出去。香港人家居空間狹小,雜物又多,許多人都會去租迷你倉。

聽說有些內地城市也複製迷你倉,結果創業失敗。誰說不是呢?沒有如此逼仄的居住環境,沒有如此難以負荷的樓價,誰需要迷你倉?正如香港的很多東西,都難以複製到內地。

可是疫情封關大半年,香港百業蕭條,市民口袋越來越緊,續租的人也越來越少。我是八月續租,本來還在糾結。結果七月收到通知,迷你倉「幫我」做了決定。

我在迷你倉放置的,是大量藏書。在香港,抱著幾千本藏書生活,真是件苦事。某夜,曾經有一瞬間,想過乾脆放棄它們算了,但終究是不忍心。

許多年前,我接過一個關於香港二樓書店的寫作項目,其中採訪了銅鑼灣的「書得起」。我問負責人,書店為什麼取這麼騎呢的名字?原來,「書得起」是2002年SARS期間創業的,當時香港百業蕭條,書店乾脆起個給香港人打氣的名字,告訴市民香港「輸得起」。

然而,「書得起」撐過了SARS,卻撐不過盛世。2016年12月18日,光榮結業。如今又遇上疫情,一切彷彿歷史重演。從內地來的病毒,吞噬了這座城市。香港人埋頭死撐,當下努力,莫問前程。

2020年,和2002年,何其相似。只是,經歷過SARS考驗的香港人,終究淡定。

撐,所有人都在撐。幫我搬書的GOGO VAN司機邊幹活邊抱怨:「熱天戴口罩,好撚辛苦。」

經濟的,政治的,各方各面的。我想不出,香港歷史上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的形勢更加嚴峻。是否離開?成為時下最熱門的話題。也有朋友問我會不會移民。我仍說不出再見,仍想留下。朋友問為什麼?我說,仍信香港是福地。朋友再問為什麼?我說,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書,還是要留在身邊比較方便。無奈香港樓價太高,要賺很多、很多錢,買個很大、很大的空間,才能裝得下這麽多書。來港十七載,一直努力,一直未遂。甚至還有幾千本藏書,困於老家,不得自由。前年老家水浸,據說愛書受災,至今不敢打開來,怕面對「喪親之痛」。

不過因為迷你倉結業,有機會整理藏書。隨手翻開陳冠中於2008年出版的《下一個十年:香港的光榮年代?》(牛津大學,2008),今天讀來真是別有滋味。在書中,陳冠中說:「從來不是港人沒有民族情,也不是中共在港的統戰工作做得好壞的問題,而是港人對祖國的感情,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內地發生的事情所打擊,認同感亦因而倒退。」他又問道:「特區政府也像二十年代的殖民地政府,主動宣揚中國文化。但到底它是在叫新一代人多學習大陸風土歷史地理常識,還是想讓香港人接受大陸的黨國文化,又或是希望港人重拾本來也不缺的傳統文化呢?」

這是12年前出的書,是12年前提出的問題。再過12年,香港會是什麼樣?或許沒有人會思考這個問題。能否度過眼下的難關,已經耗盡我們的所有。

邱吉爾說:「If you are going through hell, keep going.」天佑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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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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