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透紫

一隻讀書不多但愛寫故事的貓。慶幸有機會出版了幾本小說,姑且可稱為輕小說、科幻或推理作者。合著新書《筷:怪談競演奇物語》現正在各書店及電子書上架。

致命的零距離與愛的隔離(上)

防疫要與人保持安全距離,竟令很多人不開心。愛在瘟疫蔓延時,防疫也妨礙親密的愛嗎?這不只是物理空間的差距,也是時代的差距帶來觀念上的差距。

寶寶很噁心但寶寶不說

早在武漢肺炎尚未爆發之前,每次有朋友成為新手父母,都少不免聽到類似的抱怨:當他們小心翼翼保護初生嬰兒健康時,長輩卻以令人傻眼的不衛生的方式對待他們的心肝寶貝。例如親吻嬰兒,甚或把自己咀嚼過的食物餵給小孩吃之類。

當你試圖勸阻時,他們無一例外會反駁「以前都這樣不也沒有問題」、「你們現在太大驚小怪」。如果你以衛生為理由堅決阻止,他們會感到被傷害、失落、難過到甚至惱羞成怒。

HELP~!

同樣的反應,如今也發生在防疫的取態上。當我們為了衛生或避免感染的理由,希望改變一些生活方式,例如使用公筷、或飯餸獨立分開一人一份、或拉開一米的聊天距離、或自我隔離的措施等等,常常都有長輩──有些其實也沒有年紀很大──給出同樣無法接受的反應:覺得失落和被傷害,覺得被拒絕。

你有拒絕的權利嗎?

比較中西方文化時,我們往往會說西方人比較習慣親密的接觸,例如擁抱和親臉。東方人比較含蓄,人和人之間很少這樣親密。這其實只說對了一半。至少在華人文化中,其實傳統的人際關係緊密到根本沒有私隱可言。強調集體而非個體的文化特性,人和人之間的間線從來都不清不楚。

別誤會,階級的界線是很分明的,是階級帶來的權力,讓人可隨意侵犯其他人的自我,因此做成了間線的模糊。

你的東西不是你的東西,You are part of the system.

如果說擁抱或握手,是兩個獨立個體有意識地縮短彼此的距離。那我們東方人以往打招呼時抱拳作揖或鞠躬,相比之下就多了上下權力意識。初見面時肉體上的距離是因為大家要先小心地區分出階級有別、長幼有序。意思就是:肢體上的親密互動只能在確立了身份後,由身份較高的一方主動縮短距離,而另一方則沒有拒絕的權力。

會有這樣的狀況當然是因為強烈的從屬意識。下位者是屬於上位者的所有物,上位者要照顧下位者,同樣也就有了自由支配權。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有些母親會把兒女視同自己的一部分,偷看兒女的手機或日記而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因為潛意識沒能把兒女當成獨立的個體。照顧愛護的責任和支配欲越是密不可分,越無法區別你我。

據說某朋友長輩還曾經以「嬰兒吃過誰的口水就會聽誰的話」為理由,企圖親吻嬰兒。當然也不是所有狀況都如此赤裸裸地展示支配欲。比方說,一家人吃飯時,筷子在同一盤餸中不幸的唾液交流,就肯定不是故意的,因為根本分不到誰吃了誰的。但,為何當有人提出使用公筷時,長輩還是會不高興呢?

令人不快的公筷

「太麻煩了」他們肯定會這樣說,但每當長輩們說太麻煩了,實際意思是「我不覺得有需要,這是多餘的」。

年紀真的很大的長輩,他們覺得沒需要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理解傳染病的機制,也沒法真心相信唾液交流會傳播疾病。年紀沒那麼大的長輩,多少都知道唾液會傳播病菌,但某程度上他們又不太相信那一點唾液會出事──他們通常堅信自己不會有病傳染給人,而自己也不會那麼容易染病。總之有病的都是別人。真是想問一句哪來的自信。

這一類人如果看到同桌有人生病,他們為了保護自己也未必會抗拒用公筷。但如果你只是當作預防要求大家使用公筷,他們就不快了。「什麼意思?你是不當我自己人?你是不是嫌棄我?」這樣的表情。

先不論這個當作自己人就必須分享口水的理由到底在哪,每次看到這種反應我都想翻一個Ironman白眼。

首先,你確定你有被嫌棄的價值嗎

你跟他談衛生,他就跟你談人情,這真是十足華人本色。不准你嫌棄我的意思是,即使我放屁了你也不准嫌臭必須多多包容多多吸收,這才算把我當作自己人。因為我不覺得臭你也不該覺得臭,我不覺得我的口水髒所以你也不應該覺得我的口水髒,這才叫作自己人──因為你只是「我們」的一部分。

當作自己人就必須分享口水,可能是源自家庭本來就建立在體液交流之上吧。夫婦之間敦倫之禮,自然是最原始也最危險的體液交流。就連沒有衛生常識的古人都知道性交可以傳染疾病。而母親和子女之間,也是從餵哺母乳開始。所謂「血濃於水」,血都共通了,分享口水又算什麼呢?古人如是想。

但來到廿一世紀,如果只是單純沒常識,沒法理解體液可以傳染疾病,所以懶得用公筷也就算了。已經有了基本認知卻還堅持,心態就很微妙。即使在這波可怕的世紀瘟疫面前,仍很容易聽到長輩說:反正住在一起,一個中其他人也一定中,還何必那麼麻煩換公筷呢?我總覺得這隱隱潛藏著一種以「有病就一起病、要死一起死」為傲的莫名自豪感,因為這就是他們認知的「同甘共苦」,是一種「美德」。

當然,是一種過時的美德,也是對「同甘共苦」過時的演譯。

在過去,這種將一家人強行綑綁成命運共同體的演譯方法,可是曾經以殉葬的方式表達,無論是自願或非自願。到了今天應該沒有人反對這是過時的形式吧。所以上述的這種想法,我也覺得早該替換更新了。

換另外一個角度看,這其實也是一種情緒要脅。如果我有事,而你靠近我有機會有事,你應該要毫不顧忌地靠近我才能證明你對我的忠誠和心意。否則,不就證明你貪生怕死,愛自己的命多於愛我?

拜托這種共飲毒酒的思考邏輯根本恐怖情人,超病態的好嗎?

為愛犧牲是很高尚的情操,但那必須要是甘心的付出才珍貴。強迫的那種叫謀殺。要求別人在每天的小事情上重覆用生命安全來證明他看重你過於自己的生命,你是把對方的人生看得多廉價啊?

只不過是吃飯時換一雙筷,或者改變一下擺盤的習慣,就能提高彼此的健康保障。這點都不願意做,到底是誰更無情義?還好意思怪對方當你外人。

親戚朋友同桌吃飯,要是本來關係就不好,不會因為大家繼續用筷子圍攻同一碟餸而感情變好。要是本來感情就好,也不會因為分開每人一份飯餐進食就疏遠。

(待續)


從俄羅斯到俄羅斯,災難的生存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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