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hoà A-hâm

類影評:《美國女孩》與她的馬

  阮鳳儀的第一部電影《美國女孩》上映了,話題度與實際票房看起來都頗為可觀,我也誠心希望這部電影能被更多台灣人看到。這部電影講述母親因為檢查出乳癌,因而帶著兩個在美國長大的女兒回台接受治療的故事,與長年不在一起的爸爸重新在一起生活,女孩們需要適應新的房子、新的家庭關係、新的一個做為病患的母親、新的學校新的教育體制,還有壟罩著台灣的SARS陰影。其中最令我讚嘆不已的部分,是這個以「疾病」為所有變化中樞的敘事。

  我的母親也得過乳癌,所以我知道,這部戲裡面所有母親說出來的台詞,都是真的。「一人得癌症彷彿全家都得了癌症」,也是真的。明明知道媽媽很痛苦,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得跟著她一起痛苦,明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忍不住恨起生病的媽媽,這樣的女兒,也是真的。在這樣的家中,我們避談死亡,不知道病人為什麼要放任對死亡的恐懼纏繞自己乃至於整個家,不知道是疾病顛覆了一切,還是難以與疾病共存的病人「選擇」顛覆了一切。我們總是覺得雖然病人無法選擇得病與否,但至少在心態上是「有選擇的」。我們還是會怪他們沒有做一個好病人,甚至責怪說就是因為你的心態如此病才不會好。說到底,我們追求一個「正確的心態」,究竟是為了病人好,還是為了不能不待在病人身邊的我們自己好?我們要求病人自己藏起那些恐懼,是否只是我們害怕自己的恐懼被病人的口親自揭露?言語是有力量的。病人的身體苦痛與精神苦痛都是病的一部份,我們不能要求這件事完全限縮在身體的層面。儘管他們或許並不希望如此,病人仍會本能地、迫切地、難以自控地分享(或者說溢出)那種精神困境,而我們的拒絕就不僅僅是拒絕了那些談死亡的話語,更是拒絕了疾病,拒絕了病人本身。我們對那些話語的批判,也是對病人在疾病狀態下整個自我的批判。

  疾病帶來的巨變與異文化困住了大女兒,而馬是她的救贖,名為自由。她在夢中來到了馬廄,見到了魂牽夢縈的白馬,她想要白馬載著她去兜兜風,「讓世界停下來,什麼都不要想」。但白馬拒絕被套上韁繩,遠離著她,她一直試、一直求,卻無法讓牠聽話。女孩心中的美國意味著自由,馬會帶給她自由,但就像父親問她:「你是真的覺得美國比較好,還是只是想逃避?」她用馬的海報、照片、裝飾填滿房間的牆,卻彷彿被困在這些對自由的想望裡。你要的是自由,還是一種你可以丟掉所有不想要的東西的理想生活?執著於追求自由的同時,自由(馬)卻拒絕了她。然而最後女孩哭著放棄,把韁繩放到一邊,白馬卻靠了過來,親近地靠向她的臉。唯有在你放下執著、接受你確實回不去一種理想生活,面對同樣改變了的你自己,自由才會再度靠近你,你越求、越想控制、越想得到、越想讓生活乾乾淨淨無病無憂,你反而離自由越來越遠。

  我是成功騎著馬離開的那個女孩,而這為我帶來的自由僅僅是形式上的。我離開了家庭,離開了生病的母親,離開了那些話語,離開跟疾病有關的消息。我在外地念書,偶爾回家一趟,疾病彷彿從未存在過。但我知道疾病就在那裡,藏在夜晚的窗戶外凝視屋中人,藏在母親的身體與心裡,也藏在我的意識角落裡。我沒有好好面對過母親的疾病,這也是我無法面對完整自我的癥結。我常常強求著一種理想的生活,追求心靈的平靜祥和,追求一種健全的、完整的、理想的、自由的生理與心理狀態。《美國女孩》裡短短一場夢的戲,令我恍然,使我始終無法自由的,或許就是對這種自由的執著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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