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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我的新冠飞行日记 (上)

-We made history today.


2020年3月17日,当地时间凌晨,日内瓦。

朋友半夜十一点打定主意提前回国,对此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这个时候实在没什么顺利起飞的机票了,“能按时起飞”和“能买得起”这两条标准把一众留学生扣在异国他乡的宿舍里,进不得退步得,再加一条“尽量少转机”,几乎就是三座大山压得想回家的人们手足无措。于是整整两个小时,我们都在埋头搜索一切可行的航班。

“这个航班之前就取消多次,不靠谱。”

“那个航班转机48个小时太危险。”

“这个比那个贵了一万多人民币,但这个航班没怎么被取消过。”

“这是最后几张了,我不管了,就这个吧。”

整整两个小时,无师自通了排查技能,以最破罐破摔地心态拿下天价机票,顶着违约租房合同的风险,一门心思地想要回家。朋友的航班,一天后起飞,日内瓦辗转苏黎世飞向新加坡,然后才能慢悠悠地降落目的地。往日15个小时的行程此时需要24个小时。

然而定完机票仍不得闲,再有8个小时我就要前往机场准备起飞,而她只有24个小时清空宿舍收拾行李。留给我们道别的时间着实有限。有时离别和相遇一样,说发生就发生了,留下一堆遗憾。但归国的决定已经板上钉钉,这个时候犹豫不决就真要一事无成了。凌晨两点,我与朋友告别,我回屋继续收拾最后的行李。凌晨三点我进入梦乡,五个小时后我就要踏上这次回国的旅程。

日内瓦宿舍大门前


2020年3月17日,当地时间早上9:30,日内瓦。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日内瓦的绿林茂密,空气清新依旧。若是平日里,街上的人们定然会深吸一口气,好好享受这混合这青草馥郁香气的清晨时光。然而疫情严重,路人脚步匆匆,或低头掩面,或戴着口罩。这个时候自由呼吸本身就是奢侈品。

早前我与同行的朋友约定,17日搭乘他师兄的车子前往日内瓦机场。然而那天早上才一睁眼,我就收到了朋友的消息,由于瑞士16日夜里突然宣布强化边境检查,他的师兄被堵在瑞法边境寸步难移。显然,我不得不另做打算了。匆匆忙忙地退房还了钥匙,我站在宿舍门口第一次下载了Uber,不太熟练地操作软件,等待司机前来约定地点接我。

本来是为了避免与人群过多接触才叫了Uber,没想到险些面临巨大风险。那位司机是意大利人,见我进车就戴上口罩就开始皱眉,但听到我跟妈妈用中文报平安后却主动与我攀谈:“你是哪里人?你要去哪里?你要因为疫情离开了吗?”这位大叔与其他意大利人一脉相承,嘴在这边说,手在那边舞蹈。听闻我是中国人,并且将要往中国去,他突然愈加激动起来,有一刻双手甚至松开了方向盘:“Oh! China! China really did a good job!”(中国!中国这次真棒!)

我听完反而心里打鼓,这莫不是外国人碰瓷的新方式?疫情之下,和平如瑞士也随处可见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任何强烈的情感都使我觉得危险。我附和了几句,不想多言,却听到司机突然咳嗽,一时更加紧张了。谁想这并非紧张的高潮,下一秒司机大叔成功叫我体验什么是心情的过山车——他说:“我一朋友也被查出来换了新冠病毒肺炎,他现在正在家自我隔离。但他情况还不错,我觉得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上帝天王老子,我真是被这无知无畏的精神感动了,若不是车还在高速行驶,我几乎有一瞬间想要而逃夺门而逃。我追问他:可是有些身体损伤可能再难恢复呀!谁给他送药呢?他自己住吗?他的亲友都隔离了吗?

司机未察觉我的紧张,他的眉毛和右手一起上下翻飞:“哎呀,没什么的,不过就是个病毒,你吃点抗生素就好了,我觉得不是大问题。”他一边说一边咳嗽,我听得心慌,终于还是从仅剩的四个口罩里匀出一个给他:“收下吧,你是Uber司机,每天人来人往,风险太大了,保护好自己。”

“哦,口罩!你真的要把它给我吗?”他有些难以置信,“哦,这些日子口罩是很宝贵的!”


2020年3月17日,当地时间早上12:00,日内瓦。

我在机场与朋友会师,顺便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大Z。传奇的过命交情从这里开始,而我这一路深受这两位朋友的诸多帮助。

日内瓦国际机场小得可怜,工作人员带着手套,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穿梭,嘈杂的环境使他们必须时不时与乘客凑近了说话。我粗粗看去,仍有3成工作人员未戴上或者根本就没有口罩。当时我就预感不妙,不想几天后就在莫斯科听闻日内瓦机场工作人员或被感染。

来滑雪的游客提着大大小小的用具挤在拖运处,戴口罩的欧洲人还是不多,但好过前几日的“没有”。我朋友递给我一副橡胶手套,只可惜XL码对我来说有些大了,我操作困难,最终放弃,只能在机场反复使用免息消毒液。

飞机在机场顺利起飞,虽然延误了一小时,但却提前了近十分钟抵达莫斯科机场。我当时还在暗暗感慨俄罗斯不愧为战斗民族,根本未曾料想我会错过那班从莫斯科直飞上海的航班。

俄罗斯机场一角


2020年3月17日,当地时间下午7:30,莫斯科。

我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看手表了,只晓得还有20分钟我的下一航班就要起飞,但一飞机的人却还在飞机上被迫按兵不动。此时距离飞机抵达已经过去近40分钟。检疫人员姗姗来迟,胖墩墩的身体挪近机舱,短小的手指握着形似相机的仪器在走道里匆匆扫过,又过了几分钟,乘客终于得以放行。我随着人群向外走去,大Z帮我提着登机箱,我一路往前开路,满脑子只有一个忧虑:我能赶上吗?

谢诺梅杰沃机场只开了一个护照检验口,前往上海北京世界各地的人们焦急而无秩序地挤作一堆,我听到安检处有争执声,我意识到这一段的每一个人都很赶时间。但我依然试着争取先行,向人们征求插队的可能性。

“我的航班还有10分钟就要飞了,请问是否可以让我先走?”

我求助过机场工作人员,也问过挤在那里的旅客,磕磕绊绊也算挤在了相对靠前的地方,终于在一对夫妇那里停下。那位女士回头看向我:“谁不是去上海的?”

事后回想,我仍是懊悔当时没再试试询问其他人。虽然我无法保证继续尝试“插队”会助我更早一步安检继而顺利登机,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想试试。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疯狂地喊着“Shanghai!Shanghai!”我和同样前往上海的大Z在这催促声里一路狂奔,但终究还是晚了,登机口的工作人员用一丝怜悯与冷漠共存的眼神望向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们都知道飞机还有没起飞,但我们也无能为力,俄罗斯的七点五十分夜色分明,落地窗外一片黑漆漆,我们看不清飞机的情状。


2020年3月17日,当地时间下午9:30,莫斯科。

距离错过航班过去了近三个小时,我、大Z、另一位小哥X以及那对“谁都去上海”夫妇仍然等在咨询台,要求俄罗斯航空对此次误机负责。留学生近来的舆论处境艰难,我作为其中一员实在不愿被人诟病“建设祖国你不在,万里投毒你第一”。 为了尽可能降低一切风险,我从抵达日内瓦机场以后,就再未过多进食。确切来说,17日的早餐以后的12个小时里,我唯一的热量来源就是两块巧克力。

莫斯科机场一日游来得过于突然,我和其他错过航班的旅客同航空公司反复交涉近四个小时后,终于被安排了新一轮的行程——24个小时后,由莫斯科起飞停经曼谷,历时近16小时的飞行后抵达上海。这实在是一段奔波不已的行程,但却是我们能争取到且航空公司能够提供的唯一一班“尽早抵达上海”的航班。

由于疫情,俄罗斯航空出台了新规定,对于因航司过失而滞留机场者,航司一概不提供住宿,只提供一人3000卢布的就餐券(约合人民币270元)。


2020年3月18日,当地时间下午8:45,莫斯科。

我与大Z拿着航空公司赔偿的就餐券在机场享用了当天最后一顿像样的餐饭,这不幸成为我接下去26个小时内的唯一一餐,期间仅有的一次热量补充发生在飞机抵达上海三个小时后。当时我与大Z迟迟未收到下机通知,实在不得已,只能摘下口罩进食以补充体力。

前往曼谷的飞机空荡荡


2020年3月19日,当地时间上午10时许,曼谷。

前往泰国的飞机非常顺利,顺利抵达顺利安检并且顺利候机。我在曼谷机场长长的走道上来来回回,与父母朋友逐一联系,反复感慨那里的秩序井然。下飞机到安检,毫无阻力,人们自发地排起长队;在那里,戴口罩者占了近八成,其中有一成游客被防护用具裹得严严实实,曼谷机场没有开空调,24度的天气把他们捂出一身汗,但谁也没敢摘一次防护镜。我看到女孩子的刘海打成绺,油腻腻地贴在额前,我猜测,她们是要去上海的同胞。


2020年3月19日,当地时间下午7:00,上海。

在不同机场间兜兜转转3天后,我终于在上海降落。这段行程终于要告一段落,我的最后一站就是我的家。按原有计划,父母已经准备好将整套公寓留给我独居隔离,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单单只是“离开机场”这一关就要整整12个小时。



「写在后面:

落地以后的事情既漫长又不能忘。值得褒奖和应该指正的,统统出现在我的这段经历,希望它的价值不止在于让我成长。

我有许多想说和未说的,这一篇都是自己絮絮叨叨的话,下一篇讨论飞机落地上海以后的经历。这个过程里我乐观过、放松过、失望过、无助过。但心情大起大落之后回头想,也许我经历它的意义就在于把它写下来,然后分享出去,引发大家的讨论。希望我可以尽量客观地复述出来。

海外的留学生,也许是最近最无助的群体之一。也许很多人相信囤好货呆在家里就没事了。可囤一次货能用多久?一次又能囤多少?我去的超市有无感染者到访?郊区的我要去市中心的的银行办理业务,没车的我如何前往?我一双腿能丈量多少土地?我住的学生公寓有多少人进出?我住的楼里有没有无症状感染者?我去哪里,能买到口罩?

最初国内封城时的慌张,在海外留学生中只强不弱,更要命的是多少留学生还是刚满二十甚至依然未成年的孩子?一个大人都为之色变的病毒面前,何以要求孩子坚强。

我相信就现阶段的防疫工作看,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下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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