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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ers上的文章是什麼:蒙娜麗莎還是菠蘿包?

前篇:文字簡史

長久以來,我是一個膜拜書\迷信經典的人,我很討厭「五分鐘讓你明白一百部(或一千部)經典」之類的懶人包、別人咀嚼過的嬰兒食,不是因為我不相信經典,恰恰是因為我一直覺得經典需要自己讀。

長期以來,我的焦慮,就是我心目中的經典量不停在增加,而且這還不包含新被寫出來的字。即便此刻世界立即停止增長,不再產出新的資訊,已有的資訊也永遠消化不完。略下所謂「新的知識」不談,我在讀死人(已經死掉的人寫的)書時,常發現書中寫的,作者的觀察、分析、思考,不但完美地嵌合、回應當下的某個現象,而且往往比我所知道、讀到的各種當代觀察回更深刻許多,每次讀到這樣的段落,我的第一個反應總是:日光之下果然無新事。

再來我便無法無自問:那我為什麼還要一直出產文字跟信息


5. 靈光消失的年代

面對資本主義工業化大量生產的年代,班雅明(本雅明)在《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文中試問:在資本主義工業化大量生產的年代,藝術品會產生什麼變化?他以分析Fra Angelico的畫〈Annunciation〉為例,答案是:靈光(aura)的消失

班雅明的思考乍看之下和文字信息八竿子打不著,(傳統媒介下的)藝術品是一個finite、有具體邊界的實體物件,我們可以討論到羅浮宮親炙蒙娜麗莎的真跡,和在家裡電腦螢幕看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或是看梵谷星空的原畫作,和看中國梵谷村的複製品有何不同,但文字作品不存在這個問題(有誰需要看張愛玲的原稿才覺得她的小說好看嗎?)

文字,作為符號,本來就是越多人使用越有價值,《詩經》對中國讀書人詩文創作的價值,除了那些詩歌本身的魅力,國風民歌中直率質樸、不造作的情感,也來自他作為讀書人們的共通文學語言、符碼。

貨幣也是一樣,甚至Likecoin也一樣,越多人使用它,相信它可以標定作品的價值(甚至不一定得是金錢上的),它就越有價值、意義。

一部作品不會因為「使用」而被耗盡,而且還會因流傳更廣而更有價值,這包括經濟上的報酬,也包括文化上的價值,這複合性又使作品價值指數成長,在全球化下,哈利波特可以從一個故事變成主題公園,《冰雪奇緣Frozen》不包括電影的周邊商品營銷已過十億美金。

所有人都讀同一套經典,在古代造就了菁英文化,寫詩可以使用詩經符碼,因為中國的士大夫階層都通同樣一部中國數千年文史,歐洲所有的知識份子都會拉丁文、希臘文,也都理所當然地用原文讀荷馬。

在全球化消費主義導向的資本市場裡,這則造就了一個個贏者全拿的巨人,電影有Disney,串流有Netflix(迪士尼雖然才以Disney+加入串流市場不久,但驚人的速度急起直追Netflix),網路平台有Google、臉書,Amazon則想一站提供人們從裡到外,從內容到食物到衣服的所有需求。

這就迎來了一個問題:在資訊傳播即時、消費口味全球化下的世界,我們傾向於(也被內容平台\排行榜\推薦欄鼓勵)追求、觀看、閱讀那N部最值得看的電影、書、文章,在贏者全拿的加乘效應下,被排在TOP之列的作品,可以吸走絕大多數的票房、銷售額、注意力,那這是不是也變相意味著,不在這個TOP之列的作品,就不需要被觀看,甚至不需要被製造出來?

班企鵝Great Ideas版的封面 左一: “我不是企鵝,我是貓頭鷹”

6. 在數位年代想念類比

上一部作品《A Marriage Story》去年在Netflix上映的導演Noah Boambach幾年前有一部電影叫《While We're Young》,主角Ben Stiller飾演一個紀錄片導演,他的作品有口碑卻無實惠,新作品反覆拍了多年始終尚未完成。他認識了Adam Driver飾演的年輕創作者和他的老婆Amanda Seyfried。Ben Stiller和飾演他妻子的Naomi Watts這對中年夫妻被那對年輕的夫妻吸引,Ben Stiller向Naomi Watts讚嘆:他們好有活力,他們喜歡手作、實體,買二手傢俱翻修重新使用,上農夫市集買有機在地蔬果...

這個現象我們都很熟悉,黑膠唱片近年來重新熱銷,前幾年甚至突破了之前的史上銷售額(@PoppelYang 更厲害,親自示範如何收藏十幾(or幾十?!)台walkman使用指南)。全球化也渴望在地化,手機上數以千張的照片回去看都看不完了,卻也有人把照片印出來,和旅遊的票根、收據剪貼成簿。我們使用耗費了幾千萬或上億元研發費後才能製造出一只完美prototype、樣板的手機,仰賴使用大數據精化演算法、鉅額投資AI而可以「比我們自己更知道我們想問什麼」的Google(或Siri或其他人工智能)提供訊息,但同時也喜歡吃一個沒有模具壓成的手工巧克力堅果餅乾,或者渴望下一場相遇是隨機與偶然擦撞出的轉角火花而非演算法推送給我們的量身定做、客製化契合的soul mate


7. 我是做手工餅乾的人,而且我只會坐歪七扭八的餅乾

回到(終於)Matters上,我曾經是一個有很重existential angst的文青,我非常在意文字,它又讓我無比焦慮,我的諸多徵候列出來就是標準的文青catalogue:希望寫出有份量的字句,又痛恨自己的文字無足輕重;想要以文字作為思考存在的方式,到後來覺得恐怖的,不是我寫的都是流水帳,而是自己的navel gazing令我作嘔...諸如此類還可以一直列下去,後來我就過了很多年不寫字也不玩網路社群的日子。

兩\三個月前(此文寫作時間)我在潛水數月後在馬特市發了第一篇文章,加入的原因是Matters上的內容及社群性,從過去的經驗我知道網路社群有多耗損(時間、精力),所以我一直把社群需求降到最低,但當我開始會在腦中跟十來篇Matters文章對話以後,顯然已經不太正常了,我就終於下水了..

換言之,從一開始在Matters上發文章,對我來說,這些文字的屬性就是對話,這些文章不是銘刻在石頭(或區塊鏈、星際文件上)(誒其實只有likecoin是區塊鏈,字沒有?)的文字,不用永垂不朽。

所謂對話,就是它們有特定的語境、受眾及脈絡,並且離開了那個脈絡就失去意義,曾經我希望自己的文字是universal的,現在我反而喜歡這樣只在此時此地此刻有效

對話,就是說出口就消失了,是bubble,不只是漫畫中的文字泡泡,而是不折不扣的泡沫。

在文字發明前,話語就是這樣的東西,作為迷戀文字的人,我到非常久之後,才能夠接受文字除了是統治者的工具以外,更是人類在意識上產生巨大轉變後,開始reify*事物的產物。文字,即是符號,用一個記號代表另一事物,用象徵去模擬實體,也可以說,文字是我們創造出來的第一個虛擬真實

(我一直不知道reify \ reification該怎麼翻,我有時會用石化的意象形容。Reification=「物化」也許是字典翻譯,但一般講物化會想到的應該是objectify(像是「物化女性」),這個字在英文人口中應該也不算普及,簡單說是把抽象的化作實體,口語來說就是"make it a thing" (例如口語叫人不要為某事抓狂的"Don’t make it a thing"),「把不是東西的東西當作東西」,把概念、符號、象徵、比喻誤認為實體)


我雖然沒有不自量力到幻想自己寫的東西能夠成為Mona Lisa那樣永恆的事物,但過去多少還是會希望它們有點份量跟意義,或者能夠在不管在哪都能夠吸引人閱讀等等,至少不是即食性的。我因為Matters的社群討論氣氛下水,加入之後這些討論又給了我更多想法、刺激,進而出產了更多文字。現在我還蠻情願為特定的一個受眾,甚至很小的一撮人寫,朝著當菠蘿包的方向前進

p.s. 此節小標偷了小津安二郎的書名,在此致意


去年底(12月)時寫的想法大概到這裡,尾巴沒寫完而且很明顯,不過當時的想法有它自己的語境,硬要凹成別的有點牽強。近期以來的想法,之後有機會再跟大家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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