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ecthelion1993/ 美術史是研究美術品與時代文化交涉互動下的歷史研究,而當代讀者的閱讀及傳播也參與了美術史的形塑。五丁目期待透過不同形式的短篇筆記,提供關心文化、喜好藝術的各位一個富知識性的生活提案。

國美館「經典再現-臺府展現存作品特展」:空有臺府展空殼的名作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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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美術館去年底盛大開幕的「經典再現-臺府展現存作品特展」,到上週日為止正式結束。這個展覽坐擁文化部的經費補助,包含前置研究作業、成果圖錄的出版,到展品陳列、跨國研討會的舉辦等等,乍看之下有聲有色。但實際上,無論是展場的實際呈現,甚至是相關的配套宣傳等等,「經典再現」都只能說是空有臺府展空殼,令人遺憾的大拜拜。

國立臺灣美術館(簡稱國美館)去年底盛大開幕的「經典再現-臺府展現存作品特展」,到上週日為止正式結束。這個展覽坐擁文化部的「重建臺灣藝術史」經費補助,包含前置研究作業、成果圖錄的出版,到展品陳列、跨國研討會的舉辦等等,可謂聲勢浩大,乍看之下也有聲有色。

值得肯定的是,這些在百年前曾競逐官展榮耀,被冠以「經典」之名的作品,能以「臺府展」做為號召陳列展出,確實是件難能可貴的事。但若說就是在「重建臺灣藝術史」,仍不得不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實際上,無論是展場的實際呈現,甚至是相關的配套宣傳等等,「經典再現」都只能說是空有臺府展空殼的大拜拜。


國美館的歷史使命

在正式進入對展覽的評論前,讓我們一起先回顧國美館的成立宗旨與歷史定位。國美館於1988年成立,號稱為中華民國唯一的國家級美術館。相較於故宮被定位為中華民國最大的「博物館」以及中國文物蒐藏、研究機構;國美館則更側重臺灣自身的美術典藏與展示。

國美館的前身是臺灣省立美術館,收藏許多臺灣省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省展)的得獎作品。2006年省展結束後,國美館開始對「臺灣官辦美展80年」的歷史進行梳理及研究。

何謂「臺灣官辦美展80年」?是指從1927年由臺灣總督府直接或間接主導的臺展、府展,到2006年由臺灣省政府文教組舉辦的最後一屆省展為止,共計80年的「官方展覽會」之通稱。2008年,國美館曾以「靈光再現-臺灣美展80年」為題,展示這80年間官展的變遷。

2008年國美館「靈光再現-臺灣美展80年」展。Source:國美館藝文活動平台官網
2008年國美館「靈光再現-臺灣美展80年」展。Source:國美館藝文活動平台官網

在2008年「靈光再現」展的展出作品中,絕大部分是屬於省展時期的藝術品。因此,五丁目原本期待睽違12年後,國美館舉辦的「經典再現」展,應是更為聚焦在日治時期官方展覽歷史流變的研究型展覽。同時,再加上文化部的大力支持與補助,理應要能具體而微的梳理出臺展、府展的歷史才對。


展覽呈現的結果

難過的是,該展覽的成果卻讓人十分失望。「經典再現」展仿照臺府展,將展廳分成東洋畫部及西洋畫部。然而,為何展區要如此分類?當時臺府展如此分類又帶來什麼後果跟輿論?展場皆未進行說明。各畫部僅以簡單的說明牌分類,包含屆數、參展作品數量,以及現存作品及本次展出作品的彩圖。但是,像這樣的分類尚不能稱作是研究,只是將參展作品標示並放到牆上而已。

雖然展場中少數作品設有介紹畫作故事的QR Code,但內容似乎缺乏與策展主軸「臺府展」相應的連結。就連導覽也僅是針對部分作品進行簡介。

東洋畫部展廳影像,後方牆上自左而右是林玉山《蓮池》、郭雪湖《南街殷賑》色稿。前排牆上自左而右是郭雪湖《松壑飛泉》、須田安洲《納涼》、村上無羅《基隆燃放水燈圖》。Source:https://artouch.com/news/content-33709.html

例如,東洋畫部展廳的入口,陳列1927年第一回臺展的現存作品,包含郭雪湖《松壑飛泉》、村上無羅《基隆燃放水燈圖》,以及須田安洲的《納涼》。關心臺灣美術的讀者必然聽過郭雪湖的大名,而村上無羅的其他作品之前也在北美館亮相過。然而,這位須田安洲(1879-1929)是誰?想必不少觀眾看到他的名字時必然一頭霧水吧。

實際上,須田安洲並非透過一般入選形式參加第一回臺展。身為總督府高等女學校(今北一女)教師的他,當時是以中等教員「免審查」的身分出品。另一位畫家村上無羅,雖然也具有免審查的資格(基隆高女教師),但他放棄此資格,純以自身實力在當時獲得臺展「特選」的殊榮。而包含須田安洲在內的諸多免審查作品,有不少人認為水準普遍較差,因此引發爭議,隔年便取消此資格,安洲之後再未入選過臺展,並於後年逝世。

須田安洲,《納涼》,1927,國立臺灣美術館藏。

因此,須田安洲的《納涼》理應與郭雪湖及村上無羅的作品分開看待。展場也應說明第一回臺展時的此種規定,以及後續所引發的諸多爭議,方能還原日治時期臺展的歷史脈絡。

除此之外,臺府展期間的重大事件可不只上述一件,就連後來被稱為「臺展三少年」之一的陳進,也曾在1928年的臺展爆發過抄襲爭議。又或是1935年時,臺展曾面臨來自民間畫會的改革呼籲。而展覽本身的獎項、資格等等,也曾多次調整等等。雖說該次展覽主要展出「現存作品」,但是,既然掛以「臺府展」之名,理應將整個展覽史的脈絡呈現予觀眾才對,而非只是將現存藝術品集中展示的中元大拜拜。更罔論石川欽一郎、鹽月桃甫、鄉原古統及木下靜涯等主導臺府展成立的「審查員」作品,一張都沒能展出,恐怕作為大拜拜都還不夠格。

郭雪湖,《南街殷賑》色稿,1930,私人收藏。畫中描繪中元大拜拜時人聲鼎沸、熱鬧繁華的大稻埕。這件色稿於「經典再現」中展出,然而藏於北美館的完成品卻未能借展。

裝框?不裝框?歷史情境的再現

另一個缺憾在於,本展展出的東洋畫部作品,裝裱形式五花八門。要知道,在官方嚴格的要求下,東洋畫部的展品都必須接受「裝框」,禁止傳統書畫的軸裝,以及不含框的屏風樣式。此規定可以追溯至明治時代,日本接收來自西洋有關美術展覽的概念,欲以同樣裝框的「日本畫」、「東洋畫」,來與整個「西洋繪畫」相互對抗。

然而展覽結束後,這些參展作品在公、私收藏間流轉,為了收藏方便或配合自身觀看習慣,不少人會將作品的裝裱形式改為掛軸、屏風等樣式。部分作品在進入美術館後仍維持原收藏地的裝裱形式,才導致展場內呈現這般十人十色的結果。

1932年第5回臺展,東、西洋畫部正在進行審查的情況,下方照片可以看到當時擔任審查員的陳進(左1))。照片中這些東洋畫部的作品皆有裱框,其中左3為臺中畫家呂孟津《雙鶴》,左4則推測是廖立芳 的《遊鯉》,這些畫作目前皆下落不明,只能透過黑白照片推測其尺寸及樣式。Source:〈けふから 臺展の審查 一師と敎育會館で〉,《臺灣日日新報》,1932-10-19(夕刊版2)。
1927年第一回臺展,審查員鄉原古統直挺挺地站在其作《南薰綽約》前。可以看到在當時同樣是以裝框的形式進行裝裱。Source:https://www.kunputw.com/archives/art1917

在展場中,諸如黃靜山《南國之船》、佐佐木栗軒《黃昏》等屏風畫,被慎重地立置在獨立的展臺上,與臺府展實際情況並不相符。這點雖然不是甚麼大問題,若發生在其他主題的展覽倒無所謂,但若要強調對臺府展歷史的「還原」,那不應忽視對展覽情境的「再現」。倘若無法還原,如果能在作品旁邊配合圖片補充說明,不也是可行的替代方案?

臺南肖像畫師黃靜山的大作《南國之船》,以屏風形式陳列在「經典再現」展廳內
研究成果未能反映在展覽中?

較為可惜的是,翻閱展前所出版的《臺府展復刻圖錄》系列叢書及《別冊》,書中蕭瓊瑞教授的專文,其實已對整個臺府展的歷史脈絡進行相對完善的整理及解說,但卻未能呈現在展覽會場中,充滿被閹割的觀展體驗。

國美館出版的《臺府展復刻圖錄》及《別冊》。Source: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00323/1674752.htm

另外,展覽的動線及設計也有令人疑惑的部分,首先東洋、西洋畫部展場內分別設有展示史料的區塊,不知何故,本該是西洋畫部的陳澄波相關史料卻被陳列在東洋畫部,導致展櫃中珍貴的速寫、明信片等無法與實際作品比對。

除此之外,其餘空間則被劣質的大圖輸出網格畫家影像所佔滿,而且還以掛軸式的形式呈現,搭配簡陋的木條框架空間,完全感受不到策展方的誠意,倒像是工地現場。

位於東洋畫部末端的史料陳列區域

單就文獻史料的陳列,近期在其他展間所開展的「進步時代-臺中文協百年的美術力」,雖說顯然是個短時間內匆促組織的展覽,但與「經典再現」展比較下,卻顯得小而精美,文獻陳列也貼心許多。

除了史料展示令人迷惑之外,相對於東洋畫部展區較為明亮的空間及白燈,西洋畫部展區的燈光則比較昏暗,還是採用讓畫面顏色略為失準的黃燈。昏暗的黃光加上隔著玻璃罩的反光,導致無法專心欣賞畫中細節,只會看到自己的倒影。不過這就屬於策展方面的小細節了。

東洋畫部的展廳較為明亮,且為白光。畫面中央為黃水文《南國初夏》,左側為林玉珠《西日》草稿。
相較之下,西洋畫部的燈光較為昏黃,右側畫作為陳碧女《望山》。Source:https://www.cna.com.tw/postwrite/Detail/288397.aspx#.YHR-COgzZPY

結論

猶記得有學者曾聲稱,此「經典再現」展遠比臺北的「不朽的青春」展覽還要盛大。然而比較這兩檔展覽,相較於以多項命題梳理臺灣美術史脈絡的「不朽的青春」,「經典再現」只以作為總督府治理工具被操作、設計出來的臺府展為展覽骨架,光是策展論述的深度就有不小的差距。更別提在觀展體驗方面,「經典再現」雖有遠大於北師美術館的展場,以及來自文化部的經費,卻未能將研究的成果反映在展覽中,網路宣傳也遠不如「不朽的青春」。要說盛大的話,大概只有「臺灣美術史上經典作品ALL STAR」這點吧

從近年幾檔臺灣美術史的展覽來看,在臺北市立美術館轉向以當代藝術展覽為主力後,國美館近期接連推出的「經典再現」、「進步時代」及「海外存珍」展覽,可謂接下公立美術館梳理臺灣美術史的任務(之後會不會又是一回事)。若國美館能延續北師美術館「不朽的青春」大展後,社會大眾對臺灣美術史的高度熱情,表現出國家級美術館該有的展覽及研究水準,應當能有更高的社會關注度及連帶效應。

雖然加入了許多與該展主題較無關係的戰後作品,但相對之下更為小而精美的國美館「進步時代」展。Source:https://times.hinet.net/news/23266673

然而,隨著各縣市先後成立大小公家美術館,不少私人美術館亦展現出豐沛且強大的策展及研究能量,像「經典再現」這樣缺乏研究面向的展覽,充其量只能打上剛好及格的分數。

但無論如何,此展都是自北美館2015年「製造臺灣.臺灣製造」大展以來,又一次名作雲集的展覽(「不朽的青春」更側重鮮為人知作品的「再發現」)。能以近年推動的「重建臺灣藝術史」為契機,將這些四散的「經典」作品聚集起來,仍必須仰賴中央單位的支持才有可能辦到。像這樣由政府及民間所通力合作促成的臺灣美術史大展,若要再次舉辦的話,恐怕又得隔好幾年吧。

在該展中難得亮相的桃園畫家簡明春入選第4回臺展的作品《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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