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 中国大陆法律媒体人

香港机场与平度往事:暴风雨来临的时候

六年前的2013年8月10日,本来是一个平常的周六,我因为临时加班去了当时任职的单位办公室。中午休息时和一起加班的同事下楼到附近的一个商场地下饮食街吃午餐。

我们刚点完菜不久,突然有朋友给我打电话,问:“听说你们记者出事了?”我有些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个朋友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快去看看吧,微博上已经传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微博,我分管部门的法治编辑秦旭东也给我打来电话,“宝成出事了!”

旭东说的“宝成”是法治组记者陈宝成,山东平度人,他家所在的村子,因为当地政府要强拆,村民一直在抗争维权,他本人几次从北京回老家协调未果,还遭遇过被不明身份的人偷袭被打得头破血流。所以宝成也变得越来越情绪激动。就在8月10日的前几天,他又请假回了老家。

我后来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全貌:宝成回家是因为他们村子有几家住户被拆迁人员偷偷用挖掘机趁无人在家时扒了房子,村民报警根本无人理会。按照这样的强拆速度,很快会轮到他家。在宝成回家后没多久,8月9日上午,村民们又发现一辆挖掘机开到了村口,报警“发现疑似破坏村民房屋犯罪嫌疑人”却再次无人理会后,愤怒的宝成与村民于中午占领了该挖掘机,并扣押了挖掘机司机。到了第二天8月10日中午,大批警察全副武装出现,要求宝成和村民放人。现场对峙情况被人发到了微博上,并迅速传播开来。

8月10日中午获知消息后,我马上给宝成打电话:“你马上放人!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你学法律的你还不知道后果吗?”

电话那头,我能感觉到宝成已经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他嗓音沙哑地向我怒吼:“怎么连你也来苛责我了?我们房子被违法拆了没人管,我们挨打了没人管,我们报警没人理会,我们现在做点自救就违法了?还有没有天理?”

我平静地告诉宝成:“我不是苛责你,我是想保护你。你能不能理性一点?你学法律的,你应该明白你们的行为已经触及非法拘禁罪,你也知道非法拘禁立案的标准是非法限制他人自由24小时以上。现在再不放人你肯定要坐牢。快放人吧,不要落入他们的圈套。”

“不要和我谈什么理性,我也不怕坐牢!”宝成没有耐心听我劝告,不由分说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宝成和另外两名涉嫌非法拘禁的村民被警方抓捕。

这一事件经微博为主的社交媒体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后,舆论分裂很厉害。山东当地官媒主要传播的是宝成手持自制砍刀站在挖掘机前不让警方人员解救司机的画面,称宝成为“暴徒”;而民间很多声音,尤其是饱受非法拆迁之害的底层老百姓,视宝成为“抗拆英雄”。

暴徒也好,英雄也罢,随着岁月的流逝,如今提起“记者陈宝成”,已经少有人记得那个当年最热的网络人物了。而宝成的家,在他被逮捕后,经过多番协商最终还是被拆掉了。

宝成本人的命运也很戏剧。他被羁押了将近一年,其间我还被单位指派作为他的“单位领导”去过平度与当地官方沟通,询问宝成案件的进展,并希望当地的处置能合理、合法、合情。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效果。

在宝成被羁押后第二年,2014年3月,平度发生了非常恶劣的“纵火逼迁烧死住户”事件,举国舆论哗然。除了直接责任人被抓外,平度一些分管拆迁的官员由此受到了行政处理。平度的局势也由此变化。当年6月25日,宝成被取保候审,重新获得了自由。8月23日,案件最终以检察院不起诉而结束。

如今,宝成还在老东家勤勉工作,他现在是法治编辑。我和旭东则已离开老东家多年,奔波各自的人生。

昨晚,8月13日,香港机场发生的暴力事件,迅速在网络发酵,各种质疑与批评声音不断。尤其在有新闻管制的大陆,有关香港抗议的话题并不可以随便传播,而“香港人围殴内地记者”则被大肆扩散,激起又一波汹涌的反对香港示威群众的舆论浪潮。

身处这股浪潮之中,我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像面对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无力且无奈。

宝成当年的故事却忽然非常清晰地重新浮现在我脑海中,于是我写下这段文字。没有其他更多想法,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每个人站在不同位置,有的人在大雨中淋湿全身艰难前行,有的人打着伞在徘徊,有的人则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透过窗户围观,当然,还会有很多人不看窗外只是做自己的事,不在乎甚至不知道外面有暴风雨。

但不论身处何处,暴风雨总会过去,只是我们回头去看这段往事,感觉可能又不一样了。就连作为当事人的宝成本人,今天一大早被我问及是否介意把他当年的经历写一写,他很平静地回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介意。”然后补充了一句,“我要继续睡了,昨晚失眠。”

有关昨晚的暴力事件,我估计很多人应该并不真正了解全貌,清晰的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推荐大家有空可以看看端传媒的这篇报道“即時報導: 機場集會大混亂 警察被圍後拔槍 《環時》記者及疑似內地輔警被示威者踢打、綁手”(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90814-early-morning-brief/),这是我目前看到的最全面也是相对最客观的报道。

至于我个人的态度,还是六年前我劝告宝成的那些话:虽然有理也很委屈,但暴力违法的事千万别做,别中了他们的圈套。“我不是苛责你,我是想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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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45

只看衍生作品
  • 这么野蛮的民众暴力行为让人在我印象中只有文革时候的红卫兵可媲美。

  • 总结文章观点:

    施害者受到了委屈才违法打人的,中了圈套,应该适当宽恕。部分媒体没有描述受到的委屈,在误导舆论。

    这么泯灭人性的恶行能洗白得这么清新脱俗,佩服佩服。

  • 看见大家更多都在预测某些行为,或者揣测某些事情的时候,证明运动真的到了一个节点。

    说实话,我越来越看不懂青年人上街抗争的目的了,是为了更好的香港,还是为了不破不立,更好的重建香港。

    流血也有了,死亡也有了。

    在抗争诉求多元化的放下,去中心的抗争的缺点暴露无疑。

    但是我想说,去中心并不代表找不到责任人来追究,所以如何去衡量自己行为的尺度,甚至什么是这件事情的尺度?

    最好还是响应和解,修复伤口往前走。血流的更多并不能让他变得更美好。

    • 現在不和解的是政府,一百萬人上街,沒有回應; 兩百萬人上街,沒有回應; 有人自殺, 沒有回應,721元朗黑社會無差別打人,沒有人被起告......

      不單止只是青年人,現在大家最不滿的就是警察的目無法紀

  • 竟然仍在為他們的惡行找借口,真是為你感到可悲。當然在示威者當中,他們的確是懷着一顆「愛香港的心」,但問題在於他們太自私了。為了個人口中所執着的自由民主,忽略了整個社會群體的利益,這無疑是自私的。歷史上成功的民運都是建基於以理服人的運動,現在示威者所作,固然有是有非,他們某程度上有「克制」,但我認為這種克制只是最基本的人性,難度你在讚賞他們有品格的同時,可以忽略過去兩個多月他們的所作所為嗎?我重申,那些惡行固然不是所有人、所有示威者的行為,但問題在於一直在無條件、無差別地支持所有反政府示威,不正正是在鼓勵那些做炸彈的人嗎?你的話實在令我感到非常憤怒。還有我是本土的香港人,從今年二月開始就見證着整件事的發展,而且是很全面地了解,我很有資格告訴大家,示威者的確做了很有意義的事,但也做了很錯的事。那些意義固然不能忽略,但那些錯事也是不能為他們找借口的。難道身為中國人,你看到有同胞舉着美國國旗,大喊英殖萬歲,你不覺得奇怪、不覺得羞恥、不覺得憤怒嗎?

    • 勇武派一些暴力的行为和举着他国国旗还有冲击立法会侮辱国徽又在机场妨碍普通人出行等等做法真的是不好,年轻人气血旺被逼急了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一旦动手过了届就给了这边主流媒体的话语权…我是墙里人,网路的气氛全是把示威者的形象描述成恐怖分子无脑暴力刁民,模糊他们的诉求套上一个统一的“港独”的标签,激发这边的人对hk同胞的仇恨。这可不就是中了圈套,心疼又觉得无解。

  • 心酸,现在不仅清醒的人少,善良的人更少。我在微博里说了一句你还是翻墙出去看看真相吧就被几十个人追着攻击😂

  • 是财新的老师吧?当年与宝成老师有过数面之缘,也喝过两杯,听起往事佩服不已

  • 宝成的坚韧很让我感动。

  • 反对暴力,也难过,才几年,互联网就忘记了飞盘狗的定性,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了客观中立反对飞盘狗而被报复的媒体人。

    重申一遍,反对暴力,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应当遭到昨天那般的对待。但是从媒体公信度来说,我不相信飞盘狗。

  • 本來端傳媒臭名遠揚是不需要理會的,不過那篇確實相對來說是中立,也並非完全客觀,潛詞用句也有暗示引導作用,但已經是很不錯了。

    真實的故事的確容易影響人產生同情,這就是真實的力量。

    我們就是應該認同沒有完美的正義,人容易因私利而導致瘋狂,政府也會因為公利製造錯誤。要警惕任何正義,不盲從任何觀點,不為主義行使暴力。

  • 宝成本人的回应更新(已经本人同意可以公开)

    有一句話,且做自勉:人的本心,不能被別人改變,也不能被環境改變,而是始終自己做主。

    群體事件人數眾多,立場多元,特別是有些對立面容易設套激化矛盾,從而使事態走向失控。作為當事人特別是發起者、主導者,即使始終保持冷靜,有時也未必能對事態走向發揮多大的正面影響,因此他們的責任極其重大,非有「我不入地獄 誰入地獄」的勇氣和擔當不可。

    孫立平教授的鏈條正義理論,說到底就是就事論事、一碼歸一碼,分析香港也可以借鑒此種分析模式,將反送中條例與各種暴力行為分割,然後逐一確定是非標準。但整個事態,我認為最終還是要交給歷史來評判——交給歷史評判,就是說某些人是沒資格評判的,因此香港人也不必著急。天老爺眼不瞎。

    • 嗯,其实我感觉香港人真的算非常理智了……

    • 最后一句话未免有些过于乐观。天老爷眼瞎了30年了。

  • 盯著鏡子的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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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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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宝成本人对本文的回复:

    我要睡覺你也寫[囧]其實根本沒睡著。說實話,我真的不在乎坐牢,坐牠們的牢,不是恥辱,而是榮耀。我不接受所謂我們使用暴力的指責,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也是。因為當我們尋求一切途徑講理的時候,牠們對我們不停地耍流氓;當我們被逼到最後的牆角而要求牠們按照牠們制定的規則依法履職的時候,牠們對我們施暴,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們山東人的性格中,其實有著很濃厚的妥協心態,只要不把我逼急了,大家都有商量的餘地。但逼到人無路可走,那就只有奮起反抗。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工具,而不是我們這些被統治階級自我保護的工具,這句馬氏法理學常識,至少在當時是沒錯的。你是沒有嘗到被暴政逼到牆角的滋味罷了。回頭再看2013以後,法治,不就是個騙人的笑話麼?怎麼可能再成為當下的理想?親身經歷過之後,我深知沒有民主的法治已無路可走,所以自己還是有要求的:不能再去編織法治話語,自欺欺人了。至於港島的事,我理解你的用意,但我認為有可比性之外更有差異性,在信息獲取渠道極不充分的情況下,不宜簡單判斷。我只重申我的一貫立場:反對暴力,特別是要格外警惕最大的暴力,牠們無所不用其極,而且善於無中生有、移花接木、顛倒黑白。

  • 更可怕的手段还在后面。

  • 大家都希望受害人是聖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樣才符合大家心目中“受害者”的柔弱形象,才能引起大家的同情。而惡人呢,惡人就是做什麼都可以,“惡人”這個標籤就是萬能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