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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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抗疫與香港人身份認同建構 ---- 我們真的要走向種族主義嗎?

網絡圖片:各國對中國旅客實施旅遊限制或強制檢疫

"I feel like if I wore a surgical mask in public, people would freak out."

在英國做交換生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來自德國的華裔樓友。最近我們互相問候一下近況,即使相隔千里之遠,話題還是離不開新冠肺炎。說起近日的口罩荒,他這麼跟我說。

在德國土生土長,他當然也認同自己是一個德國人,但當因為膚色而恐懼被他認為所屬的群體排斥,霎時間的距離感,是何其的複雜和無奈。

在西方社會,分辨華人最明顯的特徵是膚色。只要你是黃皮膚,就有可能是新型冠狀病毒的傳播者,故不論你是否真的是中國人,也不論你是否土生土長,為了安全著想,避之則吉。

當疾病從某一群體而起,因為公共衛生的考慮,把整個群體封閉起來,與之隔離,這可以理解,也對阻止疾病傳播起到效用。這一次新冠肺炎疫情先在中國開始爆發,各國對中國實施旅遊限制,以及禁止中國人及/或到過中國的人士入境,也無可厚非。

然而,當人們把傳染病與特定的族群劃上等號,通往種族主義的窗口就此打開。特定的族群因疾病被污名,在歷史上並不罕見 [註一],例如1900年的舊金山鼠疫與當地華人,還有艾滋病和海地人、1918年H1N1甲型流感和西班牙人、2009年H1N1新型流感和墨西哥人跟伊波拉和非洲人。

因公共衛生而作出的族群隔離,和因種族歧視而對族群的排斥,可以是一線之差 [註二]。

隨著新冠肺炎逐漸擴散至全球多國,在西方國家發生了不少針對黃種人的種族歧視事件。目前已經有人在維基百科創建了與新冠肺炎相關的排外及種族主義事件的頁面 [註三] ,整合了各地發生的事件。種族歧視和排外的問題也引起了西方媒體的關注 [註四]。

那麼,香港呢?

2月5日,香港拔萃男書院音樂部在Facebook發帖,指該校一名前小提琴手在倫敦因為被指「播毒」而被20多個青年襲擊。

香港拔萃男書院音樂部截圖

在連登,「突發 有香港人在倫敦被英國童黨私了」這個帖子曾一度登上熱門。而帖內最多正評的留言,不外乎一個意思----香港不是中國,是中國人而不是香港人在全球播毒,香港人被中國人的「缺德」行為所連累。

連登討論區截圖

在香港,分辨本地人和內地人最明顯的特徵是語言。說普通話的,大概都是中國人,而說廣東話的,應該就是香港人;前者是播毒者,而後者是無辜的受害者。在這一身份認知的差別下,這件針對華人的種族歧視事件,也順理成章地再細分成為香港人對內地人的二次歧視。

筆者樂見在Matters 有數篇有關在這次新冠肺炎中香港人歧視內地人的文章,談及了謝絕講普通話人士(但台灣人除外)的店鋪,以及李文亮離世後部分香港連登網民對其冷嘲熱諷。遺憾地,這個議題似乎沒有得到香港主流輿論關注。在本地的民主派媒體中,《端傳媒》近日發起了一則有關拒絕中國來客歧視爭議的討論;《蘋果日報》也有兩則有關外國種族歧視的報道,但沒有有關香港人歧視內地人的評論 [註五];《立場新聞》則未見有關報道。而這些報道,都沒有出現在筆者這個90後的同溫層裡。

香港的抗疫論述

事實上,香港主流輿論在今次新冠肺炎中正正推動著香港人與中國人的差異的論述。從Telegram群組的討論、 文宣以至新聞報道,大抵均聚焦於以下兩項的論述:

首先,中國人是病毒傳播者,訪港中國人大大增加了新冠肺炎在香港爆發的風險。事實上,在農曆新年期間每天平均2萬人次內地訪客從各個關口入境 [註六],的確增加了新冠肺炎在香港傳播的風險,故禁止內地訪客到港的建議也得到本港傳染病專家的支持。然而,這套話語卻沒有告訴大眾在這段期間內地訪客的入境人次只佔了總入境人次的20%或更少,而每天總入境人次的60%-70%實際上是香港居民 [註七],這些從內地回港人士對增加新冠肺炎在香港社區爆發的風險比內地人恐是過之而無不及。

第二,中國人蜂擁到香港的醫院治病,與香港人爭奪醫療資源,導致醫療系統不勝負荷,醫護人員壓力爆煲。香港醫療系統超負荷的問題已經討論多時,不時有人批評持單程證的新來港人士霸佔醫療資源,加上香港政府在初期容許非本地的新冠肺炎患者免費治病,故再一次觸發香港人對內地人爭奪本地醫療資源的不滿。筆者身邊也有不少做醫護的朋友,素來聽不少他們超長的工時,工作的辛酸,以及今次醫護裝備不足的問題,故此對今次罷工也表示理解。前線壓力大是事實,但宣傳話語再一次把問題歸咎於內地人,是否屬實,值得商榷。根據數字,截止2月7日為止確診的24宗個案中,僅有7宗患者是來自武漢 [註八],但香港政府已經封關和對非本地患者收費,沒有這些措施會怎樣,不得而知。但無論這套話語論述是否屬實,也仿佛與十年前單非、雙非孕婦來港產子的問題和「整個醫院都是講普通話的人」的印象互相呼應,故不難為人相信。

剛剛星期五完結的醫護罷工,就在這一套話語論述之下宣傳----新冠肺炎是「中國病毒」,中國人四處傳播病毒,更搶奪港人醫療資源,導致醫護承受巨大壓力。

醫護罷工的文宣,「五大訴求」之一強調禁止中國人進入香港
蘋果日報報道,標題強調2月8日前的八天有多少內地人湧港

這些話語論述在過去個多星期與公共衛生的考慮並行,故封關的訴求得到從深黃、淺黃甚至到淺藍的支持。若是單從公共衛生的角度考慮而言,筆者也認同香港政府應該更早對從內地到港人士實施更強力度的入境限制。但公共議題離不開政治,堂皇的公共衛生理據也難掩背後政治議程。再一次,當人們把傳染病與特定的族群劃上等號,通往種族主義的窗口就此打開

Telegram 群組「2.7抗疫三罷」截圖
「中國人不單止周圍散播病毒,佢哋本身就係病毒。」
「中國人嘅愚昧、醜惡、扭曲,不但令中國肺炎喺全球蔓延,更係黨課香港醫護每日擔驚受怕、害死香港人嘅根本原因」

這是赤裸裸的種族主義。

這些都不再只是罵共產黨,罵體制,而是對整個民族的仇恨。以上有關抗疫的論述,結合大大小小諸如中國人吃野味、武漢人在封城前逃走、中國患者跟醫生不合作、帶病旅遊、地方政府之間爭奪醫療物資等反映中國人野蠻、骯髒、不文明、醜惡、表面團結,內裡自私自利的形象,再不時援引一下魯迅談中國人的劣根性 ---- 香港民主運動所提倡的,早已超越七八十年代「認中關社」、「民主愛國」、「民主抗共」等對中國體制和執政黨的批判,變成現今包括對中華民族(或至少是漢族)的全盤否定、去人化和憎恨(有關去人化如何蠶食人之羞惡之心,見[註九])。這次新冠肺炎只是再一次強化這套話語,有關論述早在2010年代初中港矛盾已見雛形。

本土派最終想看到的,是香港人與內地的感情聯繫完全割裂,即使中國體制怎麼腐敗,發生什麼災難,或者出了個什麼英雄,也與香港人無關,沒有什麼好批評,沒有什麼好慶祝,也沒有什麼好悼念。即使悼念李文亮離世,也因為他撐警,與港人自由民主價值不同,故此他只是在中國社會中的良心,不是香港價值的良心,香港人對他的「歌頌和祭儀,則是沒有良心而可恥,自卑自賤的失態」。是故,與其關心內地的言論自由,不如多點在國際戰線上藉著英國童黨推動 "Hong Kong is not China"。

藉種族主義事件推動種族主義,是多麼的矛盾和諷刺。

Telegram 群組 「2020當年今日暨抗爭歷史直擊」截圖

而以上種種對中國人去人化的論述和仇恨,都終將一一包含在「香港民族」的概念中。

Telegram 群組《香港革命指南》截圖

在這個資源短缺的世界裡,人類為了生存,族群之間的矛盾和衝突在歷史上是常事,對自身族群的歸屬感以至對於外族的敵我意識油然而生。這種分別本族和他族的身份認知,隨著不同文化、風俗、語言的發展逐漸鞏固,而身份認知從意識形態上鞏固了一個群體的凝聚性,故為國之所用,實屬情理之內。

在建構民族主義的過程中,當要界定何為「我們」和何為「他們」的問題。而當由於「我族」之內本身也存在巨大的地域性文化、風俗、語言等各方面的差異,又或當「他族」和「我族」的界定因為文化、風俗等方面相近而變得困難,很多時候用以分別的便器就是矛盾、衝突的敵我意識。簡單說,就利用外部的威脅團結內部。「中華民族」概念的建構,大抵也是在過去一個多世紀列強侵華的恥辱中鞏固起來。

然而,認知到我族與他族的差異,以至對於外族的敵視,跟對於外族的貶低和仇恨仍有很大距離:對外族發動戰爭也不代表會對外族進行種族屠殺。但當民族主義的建構走向對外族的憎恨和去人化,這一扇危險的門打開了,恐怕後患無窮,而人類只是剛在不到一百年前的二次大戰上了寶貴的一課。

隨著物質愈來愈富庶,人類的精神價值也隨之進步。從西方啟蒙運動以來學者對權利和正義的反思到近代人權概念的普及,西方社會的價值觀在過去一個世紀逐漸轉變,從白人至上變為擁抱多元文化和人權。不論種族、膚色、宗教或文化,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不單止是寫在《世界人權宣言》,在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更是努力地實踐中,並漸漸成為普世價值。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建構走向對於內地人的仇恨、去人化,誠然與普世價值已是背道而馳。當然,種族歧視和仇外至今在各地仍不時發生,但如果這些事件在本土派的眼中只能說明「左膠」是理想主義、不切實際、不黯人性的話,那麼他們所謂的「右翼」也只不過是任由人性的黑暗放肆罷了。

本土工作室2015年製作一系列的中港對比圖,其中此圖指出中國人的心是「玻璃心」,而香港人的心是「正常」的。

以上的論述是出自思想最激進的一派,當然這不代表所有支持民主自由的香港人和抗爭者的想法。但若然我們不論在民主派內出現了什麼理論也絕不割蓆,那麼香港民主運動恐怕要與這個建構於仇恨之上的「香港民族」論並肩前行。

在這個時候,與其還在比較「曱甴」和「狗」哪個去人化得厲害,不如想一想我們曾經罵過內地人多少年「蝗蟲」。(這些稱呼當然一律要不得。)

香港民主運動面對很多不同議題,而身份認同是一大課題,不容忽視。在這一方面,香港人日後須要更多的反思和研究。但願我們的身份認同,是建立於我們香港人值得驕傲的經歷、精神和價值。

參考資料:

[註一] 端傳媒,李子:「華人、中國人、武漢人」——疾病中的集體污名與社會矛盾: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128-opinion-infectious-disease-stigmatization/

[註二] Vox, 'The coronavirus exposes the history of racism and "cleanliness"':https://www.vox.com/2020/2/7/21126758/coronavirus-xenophobia-racism-china-asians

[註三] 維基百科,「2019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相關的排外及種族主義」:https://zh.wikipedia.org/wiki/2019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相關的排外及種族主義

[註四] 可參見:

  1. BBC News (3 Feb 2020), Coronavirus: British Chinese people reveal prejudice amid outbreak: https://www.bbc.com/news/uk-51348593#
  2. BBC News (4 Feb 2020), Londoners 'experiencing racism over coronavirus': https://www.bbc.com/news/av/uk-england-london-51361930/londoners-experiencing-racism-over-coronavirus
  3. BBC News (4 Feb 2020), 'I was sent racist abuse over the coronavirus': https://www.bbc.com/news/av/uk-51379301/i-was-sent-racist-abuse-over-the-coronavirus
  4. TIME (3 Feb 2020), Xenophobia 'Is A Pre-Existing Condition.' How Harmful Stereotypes and Racism are Spreading Around the Coronavirus: https://time.com/5775716/xenophobia-racism-stereotypes-coronavirus/
  5. The Verge (4 Feb 2020), The new coronavirus is not an excuse to be racist: https://www.theverge.com/2020/2/4/21121358/coronavirus-racism-social-media-east-asian-chinese-xenophobia
  6. The Washington Post (5 Feb 2020), The coronavirus reawakens old racist tropes against Chinese peopl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0/02/05/coronavirus-reawakens-old-racist-tropes-against-chinese-people/

[註五]參見:

  1. 蘋果日報(2020年2月4日),【武漢肺炎】法國淪陷掀歧視華人潮 當地亞裔倡平權「我不是病毒」:https://hk.appledaily.com/china/20200204/P2WR6BDTRF7I2K434KVPGZOF5E/
  2. 蘋果日報(2020年2月6日),【武漢肺炎】「你跌咗冠狀病毒」 白人加男涉歧視華裔母女:https://hk.appledaily.com/international/20200206/7DKOTSF4N6UVMXDK3BUIISKHLQ/

[註六] 香港入境事務處,出入境人次統計數字 (2020年1月 ),https://www.immd.gov.hk/hkt/message_from_us/stat2.html

[註七] 同上。

[註八] 香港01(2020年2月7日),【武漢肺炎.最新】香港確診25宗13宗本地6組家庭 即睇疫情發展: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429385/武漢肺炎-最新-香港確診25宗13宗本地6組家庭-即睇疫情發展

[註九] 關鍵評論 (2019年10月17日),汪,曱甴快走!——小心「去人化」對人心的蠶食: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25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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