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

幺子團第一代成員。bad life研究。

逃离马尼拉——烟花巷里的龙门客栈(一)之money and honey

记录那些被结构碾碎、撕裂的声响;在人鼠之间,四处逃窜的生命。拾起,摔碎。


引子

午夜,坐在客栈的酒吧长廊里喝着San Miguel,我收到了一条信息:“姐,我已经到深圳了。有时间常联系。”没等我说话,老何就在我旁边乐呵,因为他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我们一块坐着,都为小五松了一口气。下一个回国的,就该是老何了。

这个来自宁夏的小五刚19岁,从博彩公司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用于工作的两部手机也带出来了。大概是因为太害怕,顾不及冷静下来,两手一甩就把手机扔了,然后逃到了这家“龙门客栈”。每天除了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点面包,他几乎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露脸。就算偶尔出来透个气,也会一直黏在老何身边。老何说“他带走的手机涉及公司的信息,很可能会被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他们有一万种办法折磨你。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危言耸听,听过些网络上流传的故事,也不尽然全信;直到我来到这里,听着故事到黎明破晓。

刚住进这家客栈的时候,我未撞见过这些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博彩(菠菜)公司的人,他们好像不存在一样。我每天一个人穿梭于马尼拉的各个角落,从Poblacion到帕塞,又从唐人街回到马卡蒂。但我遇到的所有当地人都会告诉我,有很多中国人在这里工作。我后来知道,他们所说的“工作”基本意味着两个意思,博彩和毒品。博彩公司的大厦一直灯火通明,从阿亚拉大道望过去,有些楼层一片一片地亮着灯。在里面工作的菜农们,像是夜里的幽灵,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公司和宿舍。

写字楼外面的世界,常常灯红酒绿,在这个亚洲曼哈顿城里,丝毫不浪费一寸光阴。寸金寸土。白天,上班族穿着西装领带穿梭在红绿灯中间;可一到午夜,这里又换了营生。小姐姐们穿着超短裙,拉着白人老头在街上聊天;半工半读的高中生揣着兜里的Cialis,只盼着能多卖几盒。那是专门为贪心的老头儿准备的灵丹妙药,他们常常喜欢一次带三个小姐姐。而一盒Cialis,管够四天。“No money no honey”,保安大哥微笑地看着我,又望了望坐在客栈门口等待爱情和善意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他深谙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虽然只隔着一道墙,一条街,路上的车流和喇叭声,把世界撕开两半,似有回声,又像是天然的隔断。我不禁好奇,这些藏在大厦里面的人,他们是谁?为了honey而来,抑或money?他们又为何四处流窜,流落他乡?


money and honey

若不是我当时决定多逗留一会儿,跑到走廊上抽烟,我可能永远不会遇到他们。我们中间所隔着的,不仅是客栈的房门,更是后来令我难过的所谓的社会区隔。他们顽固地相信,一个博士生永远不会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大概是因为我比他们更顽固,竟算交上了半个朋友,烟酒朋友。在马尼拉的那些夜里,我们一块抽烟、喝酒、泡夜店,然后各自离开这座城市。

来到马尼拉做博彩的人,有着各种不同的经历,主动或被动地卷入这个游戏中。有的人是主动来淘金的,但有的人是被朋友骗来的;有的人在国内欠了一堆贷款或赌债,博彩是他们翻身的最后一棵稻草,只能拼死一搏。而有的人,则是被中介公司的人忽悠来的。小五就是被“黑中介”骗来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欺骗是这里来钱的唯一活法。“黑中介拉一个人3000块,干满一个星期加1000,干满一个月还能拿到更多”,老何估摸地算了下,中介公司拉一个人来马尼拉可以轻松挣个七八千。这还没算上中介费和签证等麻烦事。

博彩公司和中介公司一般都会以游戏推广的名义招聘,或是人事助理、财务,但大家都清楚,最缺的就是推广,尤其是“狗推”。所谓的天推、地推、狗推是赌博游戏推广的三个阶层,说白了都是拉人来赌博的,只是渠道和手段不一样。天推指的是公司有客户资源,不需要自己找客源;地推则比较接地气一点,需要通过身边或当地资源去推广;而狗推呢,全靠一双手在网上码字,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寻找猎物。他们可以随时转换成白富美、高富帅等任何一种角色,网络就是他们的舞台。老严边给我这个“小白”上课,一边描述他异常无聊的工作生活:日复一日戴着不同的面具骗人赌博。但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扮演可爱的女生跟一帮大老爷儿们调情,光这点就让他这个直男不断起鸡皮疙瘩。挣不挣钱先不论,良心过意得去过不去不说,扯淡的日常足以使他崩溃,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磨蚀。这些面具他们不定戴的习惯,戴习惯的,留下来便是;戴不习惯的,逃走便是,没那么多大道理可说。

“逃出来的全他妈是狗推”、“太恶心了”。老何没喝多,但说话有点上头,在旁边听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旁边的人都低着头,各自沉默。我们围坐在一块喝着酒,又把话题扯开,不久又扯回来。想谈,又不想谈。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混杂着各种叙事,可中间始终隔着太多的省略号。只是,每当有人怪罪黑中介和博彩公司的时候,老何又会跳出来说“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贪,活该。”大家又再次沉默。

老何是个河南人,以前是开半挂车的,拉点买卖,勉强一个月有五六千块的赚头。他总是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双手插在胸前,微微露出那中年发福的啤酒肚。大概是微胖的关系,总有点笑佛的自在感,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到踏实。年轻时开着半挂车一直在外跑长途,整日不在家里,媳妇儿自然也没着落。如今三十多岁,身无分文,明天都不知道尿在哪儿,更别说娶媳妇儿了。可他还是看上了刚加入我们的一个女孩儿,却无端端把人家气走了,大概女孩儿无法理解老何所描述的那个黑暗的世界。女孩儿走后,老何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说,“我想上她。”我不知作何回应,只好大笑,酒桌上的荷尔蒙混杂着彩色的LED灯,外面传来行人的嬉笑声,夜店的音乐声,一同飘荡在马尼拉的上空,然后渐渐散去。

大概是女孩儿突然离席勾起了某种遥远的共鸣,老何的防线终于破了,他开始想起来自己如何一步步地掉进了马尼拉的菠菜圈里,成为一个不合格的菜农,又为何急忙逃到了这里。正是这个无论如何也不愿加我微信的老何,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跟我聊到了凌晨五点。“我不管你是不是记者,是不是来挖黑的,反正我都不管了。你要拍照也随便你,完了在文章里把我打上马赛克就行了。”我想女孩儿是真的触发了他脆弱的一面。

老何开了十几年的半挂车,从青年开到中年,没什么特别的,生活就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钱挣不多,但也饿不死,总算有口饭吃。有一天,他照例开着半挂车在公路上行驶,后面突然蹿出来一辆卡车,嘭的一声就撞上了他的车,幸好他及时停稳了车,没有因急刹造成侧翻。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死亡离自己那么近。老何原本以为这是一起意外的事件,但事故的真相突然令他坚信的某些东西瞬间崩塌了。撞他的那个人,原本车就蹭坏了,因为没买保险,又没能让前一个人为他买单,情急之下,只好在老何身上碰碰运气,想让老何付个全责。老何几乎把能想到的粗口都骂了一遍,可还是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生活把人逼到要用生命的代价去换一口饭吃?

就这样,老何没再开过半挂车。他开始放弃以前的生活,想要发财。他开始觉得,只有发财了,生命才不会变得这么廉价,面对死亡时才不会这么地无力。人不能什么都没享受过就见棺材了,对吧?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他进了传销组织,又出来了。再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他来到了马尼拉。

到马尼拉的时候,老何才发现自己被朋友卖了。这个朋友可说是他的发小。他朋友不仅拿中介费,还一改和善的脸色,让他乖乖地上交了护照和手机,软硬兼施让他留下来。连原本保障的薪资,也变成了甜蜜的陷阱,“一个月下来撑死三四千块”,老何愤愤不平地说。说好的别墅宿舍,变成了拥挤黑暗的双架床,还是十六人间。本想着一走了之,可公司告知他来程的机票签证钱都得在工资里扣,完了还得赔付一笔钱。咬咬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干呗。

接受过公司培训后,他开始像模像样地工作,每天到探探、微信、甚至是同性恋平台上寻找目标猎物。据说,同性恋者更容易骗,因为很少人愿意理解他们。老何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聊天,可他就是下不去手,只好浑水摸鱼,含混过关。他感到人与人的信任过于脆弱,愿意相信内心的良知。但日复一日的消耗和公司制度的高压让他喘不过气。他说不上来。有一天,这种奇怪的感觉终于爆发了。骗他来的朋友在上班的时候,突然跳起来对着电脑大笑,喊道:“像你这么蠢的猪,不杀你杀谁。”原来,他朋友成功地让一个福建商人输了一百多万,被逼得想要跳楼,却还在苦苦哀求把钱还给他。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老何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把交叉的双手解开,用手指着桌子说,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那时,老何终于觉得愈发地恶心,感到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他不知道,他的朋友什么时候也会这样把他卖了。

诶。老何说,回去还是开半挂车吧,一个月五六千,不折腾了。


余音:关于博彩行业生态的结构性叙事,《南方周末》有做详细的报道,文末附上链接。在这里,只想记录一群很难被看见的人,一群无法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的人,时刻都警惕着,怕走着走着,又掉进了某个洞里,无处安生。我把他们的故事也放进一个个洞里,打束微光,记录我们的相遇。

续集:《赌博默示录》、《逃离马尼拉》、《逃往何处去?》……

"将来某一天——咱们会把挣的钱凑起来,买座小房子,几亩地,一头牛,几头猪,然后,然后靠地过日子......“ ”还有兔子!" ——《人鼠之间》 约翰·斯坦贝克


图片来源:Nirvana 专辑 <NEVERMIND>

南方周末:菲律宾赌城暗链中国  http://www.infzm.com/contents/147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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