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小鸥的七月七日

1.

“做乜呀你!喂!佢系度影人头哇!你做乜偷影人地?!”

就像天外之音一般,小鸥猛然听见这一身大喊。他赶紧转身,正撞到一排硬邦邦的东西上。小鸥只道是撞到了墙,再低着头走,却仍旧如此。诧异之下抬起头,这才发现一个身着黑衫、戴着黑色口罩,头上还捂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子挡在自己正前面。这男人不算太高,却异常地壮实,一副健身房练出的好肌肉把T恤衫撑得满满当当,就快溢出来似的。

小鸥慌了神,说时迟那时快,用了两年的苹果6SE的最后百分之一的电池耗尽了,手机屏幕霎时黑下来。“我冇偷影啊!”小鸥强辩着。“你冇偷影??攞你部机出来我睇下啊!”“但系我部机宜家啱啱冇嗮电...”小鸥仍然辩解着,声音却小了下来,他开始懊恼今早为什么没有带一个充电宝。果然,黑衣男子似乎早有预料,“冇电?咁我帮你充啦!”他不由分说,拿起小鸥的手机便走了。

小鸥又气又急,却愣在原地。除了黑衣男子之外,小鸥周围还站着三名黑衣男子,最左边的一个又高又胖,中间的一个带着眼镜,有些斯文相,右手边的一个瘦高,三人同第一个男人一般打扮,全都是黑帽黑衫黑口罩。

小鸥发觉自己被包围了。

2.

即便是在“包围圈”的中心,小鸥也还是记得要拿传单,但传单不在手上。刚才为了拍照方便,小鸥把它们全都摆在了一旁的围栏上,离自己大概有两米的距离。即便如此,小鸥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面前这帮黑衣人“制服”。

传单是肯定要拿的,不能丢。不像以往的游行,小鸥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任务是什么?就是派传单。早前知道今天人们又要上街,小鸥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去。一个多月内,冒着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空气湿度,在街上一走就是五六个小时,没有一次不是在午夜时分才一身臭汗地回到家,这样前前后后四五次,小鸥已经有些乏了。

所以当君仪姐找到小鸥,说想请他帮忙派传单的时候,小鸥的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不情愿么?可能有吧,但更多的还是庆幸?有了传单,就有了上街的由头,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偷懒了罢?因为政府执意推行所谓《逃犯条例》,一个多月以来,香港游行不断,警民冲突日益加剧,位于港岛金钟一带的政府总部建筑群已经成为抗争者的聚集地,也理所当然地成了各种示威活动的终点。但这一次,组织者却把游行路线选在了一海之隔的九龙。

小鸥当然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九龙与港岛虽然仅隔着一个维多利亚港,二者的风貌却截然不同。不像对岸摩登恢弘的金融大厦,九龙旧街区极多,人口密度大,社会势力也复杂。若是穿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从旺角的街头向上看,会发现一道巨大的伤疤迎头罩下来,那是蔓延在数不尽的唐楼、电梯楼和商业大厦之间逼仄的一线天。相比维多利亚公园开阔的球场和Hennessy Road宽敞的四车道,九龙自然不是一个理想的游行地点。

但正是在这个拥挤、繁忙、地价和租金都格外高昂的地区,港府与中国政府合力建成了今日著名的香港西九龙高铁站。尽管围绕“一地两检”展开的辩论从来不乏怀疑和争议(人们甚至还从政府发布的过于敷衍的高铁站建筑图纸中得出站内空间“另有玄机”的猜想),但在高铁站于2018年9月23日通车以后,不得不说,那些关于香港主权和治权的重要讨论,开始有意无意地被簇新的动车组、热闹的剪彩仪式和政要出行的各种讯息所覆盖。随着最高时速可达三百八十公里的“动感号”而来的,则是每日数以万计的内地“自由行”游客。今天的游行终点被设在了西九龙站,组织者想要透过游行去接触的对象,正是这些来自内地的游客们。

3.

小鸥瞪着两米之外的传单,又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有几双大手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三个黑衣男人在黑色的口罩后注视着小鸥,他觉得有些泄气,这局面太难应付,平常还算顺口的广东话此刻在嘴里也磕绊起来了,还学他个鸟呢!小鸥决定换成普通话。

“喂,我传单在那里,你帮我拿呀!”小鸥故作轻松地说。

“传单?乜传单?”左边两个男子听见普通话,似乎瞬间警惕起来。

“我的传单,我今儿是来发传单的!你自己看看,就在那儿呢!”小鸥右手一指,确定右边的瘦子看见了不远处的那沓纸。

“我得拿着传单…你们又不让我过去…”

左边两人也见到了,彼此交换一下眼神。“我地冇唔俾你去呀!咁你自己去攞咯…”左边的胖子语带讽刺。

小鸥确信自己此刻行动不会受到限制,才敢紧走几步,抱起一堆传单。最初那名男子拿了手机,现在去得无影无踪,身边还有这样一群不知底细的人在纠缠;阿祥虽然在旁边,此刻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样,也闷声不语,只是呆站着。尽管只是拍了个照片,小鸥却突然想起那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老话来。

4.

因为十二号的大雨,用了快三年的苹果6SE突然变得神叨叨的,不但屏幕出现了重影,输入键盘也会像老年人手抖似的,莫名其妙就输入或者删除一大堆文字符号,连拍照也要按好几次。经过那个年轻的民主派议员身边时,小鸥觉察到了人们情绪的高涨、愉快,这和他们之前经过警察身边时的反应完全不同。小鸥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想要拍下这些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

胖子和眼镜不知到哪去了,只剩下小鸥、瘦子和阿祥。小鸥从传单里抽了一份递给瘦子叫他看。传单是双面印刷的,正面标题是“香港到底怎么了”,下面分别列出五个最容易被问及的常识性问题,包括“一国两制”的现实、六月十二日金钟的冲突和有关“境外势力”的探讨等,背面则是一幅照片--密密麻麻的游行人潮中,一匹素白的布上写着四个大字:痛心疾首。瘦子也不做声,接过传单便看了起来。

5.

不知道等了多久,游行的人过了一波又一波,拿走小鸥手机的男子却迟迟没有回来。瘦子把头从传单上抬起来了,捏着纸的手似乎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小鸥瞪着瘦子,那鸭舌帽下的一双眼睛似乎有些难堪。

“我的手机呢?!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这是干嘛嘞,大佬?”天气又热,人又多,小鸥有点不耐烦。

瘦子举手示意小鸥不要急躁,一面从包里掏出电话,一会儿又放下电话。

“点啊,宜家?”

“冇人听电话。”

小鸥简直要跳脚了。瘦子有点尴尬,或许是觉得这局面太过古怪,又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这回似乎接通了。小鸥听不清瘦子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仲有五分钟。”瘦子转过来。

6.

小鸥和阿祥跟着瘦子穿过人群,在一个角落又见到了壮汉、眼镜和胖子,胖子手上是苹果6SE,已经开机了。

“呐,宜家已经帮你充咗10 percent嘅电啦,你系唔系仲要感谢我地啊?”胖子把手机递过来,“咁就唔该你unlock部机俾我地睇下啦!”

小鸥悻悻地接过手机,打开相册,又递给胖子。胖子逐一点开照片检查,小鸥这才留意到他手上戴着一副塑胶手套。

“呐,尼哋就唔得,都要删咗去…”

“点解唔得?”小鸥不服气。

“你影咗人地嘅大头来嘅嘛…”胖子指着一张照片,“呐,你自己睇下,尼个认不认到系边个啊?”小鸥还没说话,胖子就把手机伸到壮汉和眼镜面前,好像要让他们检查似的。画面中有几张人脸,其中一名是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男子,小鸥并不认识。

“我知,佢系本土派嗰个…” “冇错,我都识佢…”壮汉和眼镜先后答道。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啊…”小鸥困惑地说。

“不知道你还影!!”眼镜突然爆发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近乎嘶吼,旁边的胖子和壮汉赶忙拉住他,小鸥有点呆了。

7.

胖子戴着手套,在触屏手机上划来划去很不方便,小鸥把手机接过来,按照胖子的指令删照片。阿祥也没闲着,把传单发给一旁的壮汉和眼镜。胖子一边指挥小鸥删照片,一边不忘挖苦这只老态频现的苹果。

“你这手机真的是好敏感呀(敏感得连删照片都要按键好几次)…”

“那你知道它为什么那么‘敏感’么?”小鸥反问。

“我怎么会知道呀…这是你的手机呀…”

“它那么‘敏感’,是因为十二号那天淋了大雨。那你知道为什么十二号那天它淋了大雨吗?(胖子无动于衷)是因为那天我在金钟。”

“哦你在金钟呀?金钟我都经常去的呀…”胖子语调不变,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港腔。

“可是你是香港人啊,可我不是…”小鸥突然有些想哭,最后忍住了。

8.

从铜锣湾地铁站出来沿着Hennessy Road向湾仔方向走,只需要走几百米,就能看见“大公报”三个红色隶书大字,上面是一块巨大的LED高清显示屏,常年滚动播放一些色彩鲜艳的图像:蔚蓝的海水,宏伟的大桥,飞速行驶的动车,预示着大湾区种种美好的前景。

在六月十六日,就是有两百万人上街的那一天,Hennessey Road 的四条车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的时候,那块LED屏也继续滚动,一如往日。人们经过三个大字旁,嘘声突然想起,伴着口哨声,嘲笑声,一阵阵“收皮!收皮!”(粤语“闭嘴”之意)的呐喊从缓步前行的队伍中迸出,此起彼伏,没有停歇。这家创刊于1902年、由严复题字,曾经一度被视为天津三件宝物之一的报纸老字号,此刻竟沦落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

为什么呢?小鸥猜得到,那些发出嘘声的人们更加心知肚明。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9.

“喂,你知唔知我地俾大公、文汇嗰地记者搞到几惨…”

“你广东话又唔正,讲普通话,我地点知你唔系佢哋嘅记者呀嘛?”

“我地梗系要担心啦,你知唔知我地被人拉咗要坐监几耐?十几年喔…”

“但是你又知不知道,我来这里发传单,如果被人发现了,也会有麻烦??”

“啊,那我们就管不了啦…”

小鸥早就不想哭了,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10.

所有可以辨识出人面的照片都被删掉了,小鸥接过手机。思索了一会儿,小鸥对着胖子说:“我觉得我需要一个道歉。”

“哦,那就对不起啦,对不起,行不行?”胖子轻轻松松地说,见小鸥面有不满,又补一句:“要不,我请你喝汽水?”语罢,从自己的双肩包掏出一瓶可乐。小鸥盯着可乐,脑子里的想法却是:为什么没有冰可乐?我想要喝冰的。

胖子看小鸥有些犹豫,半开玩笑地说道:“不用担心,没有针孔的哦…”一旁的阿祥看上去有些不安,打圆场似地说:“不用了啦…”

“为什么不用?他们欠我的。”小鸥白了阿祥一眼,接过胖子递来的可乐,扭开了。

可乐立马喷得到处都是。

小鸥不管黏糊糊的手,扬起脖子就喝了几大口。胖子、壮汉、眼镜、瘦子,还有阿祥,几个人盯着小鸥喝可乐。扭上瓶盖,小鸥想了想,转过身去,对住胖子。

“请问你点称呼啊?”

“我?”胖子似乎没有怎样诧异,“我姓陈。”

“陈生,”小鸥伸出黏糊糊的手,“我叫作鸥,系中文大学嘅学生,今日好高兴可以识到你哋。”小鸥故意把“高兴”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系咩?中文大学?即系香港暴徒中文大学咯?”胖子把手伸过来。不知为什么,他除下了口罩,小鸥看见他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


20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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