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艰难困乏

随笔(一)

我听周围的人谈论雨伞运动的时候 常常会听到诸如“社会撕裂”的字眼 撕裂严重到可以令家庭分裂。我是在伞运后一年才来香港 不过最近也开始慢慢体会到这种“撕裂”的感觉。作为一个在港陆生 我大部分时间的姿态都很低调 低调得甚至于小心翼翼 我想这种低调大概来源于我对日益敏感的本土政治环境的感知。两年前中大民主墙的“香港独立”事件 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满墙黑红色的海报 而是中大学生会前主席周竖峰跟几名内地学生(?)的骂战。在保留下来的视频中 可以看见周充分利用了粤式粗口的优势 兼以激烈的、对抗性的肢体语言。在周的陪衬之下 几名内地生的普通话显得很弱鸡。虽然很多香港网民对于周的态度集中体现为嘲笑和不以为意(“好似黑社会甘!”),那种内地生/内地人在香港的公众场合(甚至是一所大学)可以被羞辱至斯的可能性仍然让我心有余悸。话虽如此,朋友圈里有人不明所以地骂香港人都是港独、暴徒,我照旧会放下心结去解释,内心自我安慰:我要理性和平、有大局观念。

跟北边人们的交流是一场持久战,必须付诸耐心与行动,但与此同时,面对我所在的香港社会,我最近常有一种“是否我在自作多情”的疑问。从屯门公园事件说起,我发现“大妈”们不止贡献了声量巨大的歌舞表演,也赐予我审视自己与周围世界的差异的机会;一些我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在unmask之时,竟然造成了一种disillusion的效果。我在参加前几年LGBTQ pride parade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知名的异装表演者,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如ta这般见识过性别、性向乃至欲望的大起大落之人,应该对于世情有更加通达的理解吧?屯门公园取消娱乐专区之后,ta发了一条post,大意是赞扬“淫伯”终于失却了吃“野鸡餐”的乐趣。我留言,问ta“淫伯”是否是对老年人情欲的污名,“野鸡餐”又是否是对性工作者的污名。ta的回复很淡定:“不管你怎么想 我只是在说一餐饭而已。” 此话之后,我觉得更多的交流已经失去意义。

还有一位香港小姐在我的脸书留下“既然觉得这里受压迫,点解还要留低”的字句,为了不让讨论变得ugly,我充分发扬了我的厚脸皮本色,发了一条大意是“我要留下,是因为我将要为香港做出巨大贡献”的post,其中罗列了本人包括擅于沟通、阅历丰富、学习成绩不错在内的一些优点。这条本意在于幽默逗趣以及争取理解的状态,引来了一位相识同学的质疑--“你对香港到底做出了什么巨大的贡献?” 这位同学没有理解的是,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港漂,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非常需要一种柔和的说辞,才可以令自己不必直接面对中港冲突中愈加频繁和不理性的暴力(言语+肢体)。面对类似“支那人翻大陆啦”这样的民粹言论,难道我们要用外交部式的话术去义正辞严地反驳吗?那样未免太蠢。那么要怎么样去还击那些叫你滚出ta们土地的民粹分子呢?幽默是一种美德。

本月十号,一群港大内地生(?)在港大校内撕掉了针对校长张翔的海报,期间与前来守卫海报的本地生发生言语和肢体上的冲突,一位本地同学的手机和手袋据称被损毁。后来海报墙附近又挂出了简体字版本的“请尊重言论自由。”我不知道让校长“suck the dick”这种话是否算作言论自由,犹记得网上流传出来的香港大学的海报粘贴守则似乎有写到“不可以人身攻击”,也仿佛见过有新闻报道两位港大教师曾举牌支持校长,上书“校长也有言论自由。” 退一步讲,如果说“suck the dick”尚且有一个言论自由与否的讨论空间,那么海报守卫者用手机摄录撕海报者的面容,甚至将他们的大头像打印出来,再做成海报,贴在墙上“示众”,这是否也是言论自由、拍照自由、“示众”自由呢?如果这都不算暴力,那我也对他们口中的民主表示怀疑。但就是这样一件事情,纵然它令我感到十分不适,身边好友之中仍不乏其支持者。我别无他法,要么选择默不作声,要么选择面对我与ta们之间的差异。

所以我现在开始觉得,一场所谓运动,可能不是造成更多差异,而是让人认识到原本一直存在的那些差异。所谓撕裂,其实也可以理解为意识到彼此差异的存在,从而打破其乐融融的假象。就像洋葱和橘子摆在一起,橘子说不定会以为洋葱跟自己一样,剥了皮就能吃,但是直到洋葱的最后一层皮被剥下,橘子才会意识到,自己和洋葱是不同的。这个比喻有点笨拙,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不像洋葱和橘子那样本质和不可调和;所想要表达的不过是 就像那双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剥洋葱的手一样,“运动”赐予了我们在别人的参照之下,主动剥开自己的机遇。

痛苦是肯定的了,但尼采好像也说过,判断的标准之一,是自我可以承受多少生命的真实。

所以不如继续努力?

2019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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