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川

理解永远要比评价更重要

那些在我们身边悄悄离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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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one dies alone. But if you mean something to someone, if you help someone or love someone, if even a single person remembers you, then maybe you never really die at all.

最近网上有一些流言,说是上海这几个月有二十来个中小学生自杀,具体数字无法得到确证,尽管我知道上海市教委青保处一定会有详细记录,但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报道,也没有在任何学校网站上出现相关内容。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市教委确实为此开了好几次会,而我熟悉的一位家长也跟我提及其孩子所在学校的一位初二学生跳楼自杀。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网上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了。

于是,可以想见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很快就不会有人再关心这些事了。我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孩子自杀,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自杀,更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许有人会说,你为什么要知道他们的名字?让死者安静的离去,给死者的亲人一个安静的空间,还有,让其他孩子可以继续安心学习,这有什么不好吗?听上去是不错。然而我总觉得,这样的做法好像是巴不得让这事情尽快被人们遗忘,也就等于让死者尽快被人遗忘,好像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似的。不错,羞耻。自杀似乎令死者蒙羞,令死者的学校蒙羞,也令死者的家庭蒙羞,于是大家就心照不宣地将信息封锁,让死者尽快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并彻底的死去。

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教育系统中,努力取得好成绩,做人上人成为了唯一正确的目标。而失败者,则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在这些失败者中,自杀则是最为羞耻的,因为这等于中途弃权,或者等同于背叛这个系统制定的规则。于是,这个教育系统根本不愿意公开自杀者的信息,甚至连他们的亲人都努力将其存在掩盖。在这些自杀的孩子们中,他们并不都是因为学习成绩而自杀,除了学业压力,也有为了恋情的,因为校园霸凌的,或者是家庭问题,还有心理疾病等等,但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显然不是合格的游戏玩家。他们居然不好好玩这个做人上人的游戏,他们选择了永远离开这个游戏。由于这种令人难堪的背叛,因此他们在死后,无论是学校还是家庭,都努力避而不谈,仿佛谈及他们是一种污点似的。人们努力遗忘这些逝去的孩子,美其名曰让他们安静的走,而实际上乃是因为这些孩子是最糟糕的一批失败者,他们在这个系统中失败了,他们彻底放弃了社会所设定的竞争游戏,因此不仅令其家庭蒙羞,令其学校蒙羞,甚至令整个系统蒙羞,因此大家对这些死亡秘而不宣,谁也不希望这些死亡破坏其他人参与这个游戏的兴致。

然而,这些逝去的孩子真的仅仅是不争气的游戏玩家吗?他们生命的印记仅仅是“失败者”这一标记吗?难道他们不也曾像你我那样会在草地上欢快的奔跑,会在池塘边打出漂亮的水漂,会在夜空下仰望满天的繁星,会在下雨天开心地踩着路边积水的水塘,会在日记本上偷偷模仿喜爱的人的签名,会在游戏里与小伙伴们一起拯救世界,会戴着耳机反反复复听着一首歌曲流泪不已……,除了在这个游戏中获得的分数之外,除了有关部门锁进抽屉的档案袋,在他们的人生中实际上还有无数琐碎却又美好的片段,然而随着我们默不作声,这些片段也就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溜走,从我们头脑中逝去,慢慢的,这些孩子就会彻底被人遗忘,彻底死去。

除此之外,随之被遗忘的还有导致自杀的原因,好像我们一旦把这些自杀时间抛之脑后,自然就可以将自杀的原因消除一样。这很荒谬!除非我们可以公开悼念死者,除非我们可以谈论自杀的原因,我们才可能阻止未来的死者。

2017年9月,在美国Isanti城有个叫做Kaiden的12岁男生自杀。然后当他的家人在18年春收到学校的大事年鉴时,发现里面不但没有Kaiden的照片,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提及。他们为此非常愤怒。

“We are really angry. It’s hurtful. We would have hoped there would have been a photo. His friends could have written notes. That would have been a lovely keepsake. Not to even mention his name is unacceptable.”

事实上在美国,自杀也是一件大家不愿意谈论的事情,所以Kaiden的叔叔说:

“Suicide is something nobody wants to talk about. You can’t just erase a kid and expect to prevent future suicides. Nothing changes unless it is talked about. The school failed.”

而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2020年的上海。没有媒体报道,没有官方数据,没有学校悼念,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研究结论。这不仅是学校的冷漠,也是整个系统的冷漠。

我们不是一直说要进行生命教育吗?什么是生命教育?它当然不是对死亡避而不谈,只有面对死亡,我们才可能真正珍惜生命的价值。所以,我至少希望,有学校,或者至少有班级,能够一起去纪念死去的同伴,一起追忆与死者曾经相处的时光,一起记录死者或有趣或美丽的生活片段,并将此,作为珍惜生命的教育。

同时我也希望,不仅是对于孩子,其实对于任何一个消失的生命,无论在这个社会看来,他们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能够有人记得,并且用力的将他们的名字呼喊出来,以便最后一次让世界看到,那些生命曾经如何与我们相遇,然后绽放出或微弱或闪耀的光芒来,温暖我们的心灵,使得我们至少能够暂时摆脱以成败论英雄的游戏,令我们能够看到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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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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