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川

理解永远要比评价更重要

批判性思维及其在学科中的教学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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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教育者而言,我们一般都认为教育的主要功能就是知识的传承,数学老师教授数学知识,语文老师教授语言文学知识,政治老师教授思想品德知识等等。然而我所教授的课程叫做知识理论课,这门课不是教授具体知识的,而是专门批判知识的。乍听上去有点吓人,知识分明是好东西,不是都说知识是力量,知识是财富,为什么要批判知识呢?

卢梭有句名言,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在知识理论课中,我们也认为,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知识的牢笼之中。

所谓知识牢笼,指的是人们总是受限于所在社会的共享知识,将其视为真理看待,从而被偏见和谬误左右。

比如我们今天的人都喜欢吃龙虾,波士顿龙虾,澳洲龙虾,尤其是婚宴上必须有一道,大家都会觉得这个菜上档次,高端美味。然而,相信很少有吃货了解,早在300多年前,波士顿龙虾是穷人们的主食。由于它太便宜,资本家就让工人们顿顿都吃龙虾,以至于因此发生了罢工,工人们要求老板在合同里写清楚,每周吃龙虾的次数不能超过3次。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认知落差在于不同时空人们的经验不同。300多年前的美国工人生活在一个龙虾泛滥的时空,有人形容那时候海岸边被冲上沙滩的龙虾多到像蟑螂一样,自然就不受人待见了。而对于今天上海的吃货们而言,波士顿龙虾又少又贵,用它来请客倍显尊贵。

又比如今天的中国人都很喜欢龙,动不动就拿“龙的传人”自喻。然而,庄子就直接用“屠龙之技”来比喻没有用的技能,周处更是以斩杀蛟龙闻名,可见先秦到魏晋的中国人肯定没把自己当成龙的传人。至于到了明清,龙逐渐成为帝王象征时,更不会有哪个百姓敢自认为“龙的传人”,那是会有杀身之祸的!所以,如果你用心去考证的话,会发现,“龙的传人”这一说法最早要到上世纪80年代才开始流行,始作俑者是台湾歌手侯德健。也就是说,我们把一个仅仅只存在不到40年的认知当成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说来有些可笑。而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流行文化对传统概念“龙”的重新塑造,并将其深深植入到我们脑海之中。

另外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伦理了。今天的人们很容易发现古代人的那些荒唐伦理,比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古代女性们深陷此牢笼之中不得脱逃。但是今人难道没有陷入同样的伦理牢笼之中吗?

所以,总结来说,构成知识牢笼的主要有三类事物:经验,语言和伦理。

第一,我们每个人从个体经验和集体记忆中获得知识,然而个体经验是特殊的,它很容易犯以偏概全的错误;集体记忆则往往是被筛选过滤后的,它喜欢神话英雄,妖魔化敌人。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身在其中的第一层知识牢笼,也是最表层的牢笼。

第二,我们不得不通过语言来获取知识,然而语言是由一系列概念和模式组成的,其本身就隐含着判断和评价。古人将麻风称之为“诅咒”,而我们称之为“疾病”。中世纪欧洲人用上帝和撒旦构建起二元对立的世界模式,而从汉代董仲舒开始,中国人就已经用天人合一的模式来解释人间各种现象。所以,语言,乃是第二层的知识牢笼。

第三,我们都置身于某个伦理社会,即在任何一个特定的社会里,个体被规定要遵守一系列的伦理准则,从而来实现个体的价值与意义。比如在中国社会,男性被规定要养家糊口,而女性则需相夫教子。这就是第三层的知识牢笼。

明了了个体置身其中的知识牢笼,就自然会引出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去面对?一种当然是接受当下社会的知识牢笼,不加审视地接受所有知识。然而这样做就会令个体失去创造力。假如我们今天的社会是一个停滞不前的社会,那自然可以。但我们身处一个日新月异,变动不居的世界里,全盘接受现有的知识,也就意味着没有自己的判断力,沦为知识的奴隶。因此,知识理论课的目标就是训练学生使用批判性思维去审视今天的各种知识,并进而引导他们去创造属于未来的知识。

这种认知,具有三个特征:自觉的;开放的和创造的。

哲学家帕斯卡有段话我很喜欢:

人不过是一根芦苇,但他是一个会思考的芦苇。不需要整个宇宙武装起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剥夺他的生命。他也比致他于死地的宇宙要高贵的多,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死亡,他知道宇宙相对于他的优势,而宇宙对此一无所知。

这段话很清楚地点出了人的一个高贵之处,即人乃是自觉的认知者。人知道自己在认识这个世界。作为教育者,我是老师,但我的首要职责不是将知识灌给学生。而是将每个学生视为自觉的认知者,唤醒他们作为认知主体的自觉,令他们和我一样相信,自觉的去认识世界这一点,要比任何知识都要高贵的多。

接下去我想从不同的学科角度,来说说如何在具体教学实践中来实现这种认知的培养。

首先我们以小学语文为例,小学生肯定要学习识字,前面说过,语言是知识牢笼的一种。因此,识字不仅仅是认识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它应该怎么书写。识字其实也可以成为一种批判性思维的训练。我曾经让小学生做过这样一个训练,让他们模仿《新华字典》对“牛”的释义,想象一下,如果牛类也有一本《新牛字典》,那么它们会如何定义“人”。

《新华字典》对“牛”定义:牛,哺乳动物,趾端有蹄,头上长一对角,是反刍类动物。力量很大,能耕田拉车,肉和奶可食,角、皮、骨可做器物。 【牛刀小试】喻有很大的本领,先在小事情上施展一下。

有个孩子这样创造了《新牛字典》“人”:人,我们最大的敌人,在地球上统治我们有6000年之久,奴役我们劳作,屠杀我们,吃我们的肉,用我们的皮当腰带。【人间地狱】,原意指人类关押我们屠宰我们的集中营,现用来比喻悲惨痛苦的境遇。

显然这位学生非常恰当地站到了牛的立场上去想象牛对人的认知,这样的想象需要学生充分调动自身的认知能力,还需要学生能够用共情的方法去换位思考,因此,此类训练可以帮助学生自觉的去发挥他们的认知,去创造新的知识。

其次我们再从一堂电影欣赏课来看看,批判性思维的训练。

我是在看了去年新上映的《哪吒:魔童降世》之后突发灵感,就给学生布置了一个作业,让他们回去看一下《封神演义》和动画《哪吒闹海》,对比三者的异同,来说说哪吒形象的变迁。

后来我们用了一整节课的时间来讨论,大家发现这三部作品尽管都是讲哪吒故事,但因为时代不同,所以其核心观念也完全不一致。

《封神演义》中的哪吒是一个仗着自己辅周先行官的天命,骄横跋扈,滥杀无辜的凶神;《哪吒闹海》中的哪吒则是一个神通广大,为民除害的英雄;最后《魔童降世》里的哪吒则是一个命运多舛,被人歧视,但绝不放弃,最终改天换命的少年。

为什么会这样呢?三个不同的时代,明代,上世纪80年代,21世纪初,其时代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作为文学作品,肯定是要被大众接受的,因此三个不同的作者打造出了三个不同的哪吒。

这样的训练可以帮助学生理解知识的时代属性,以及由于这种时代属性,哪怕是同一个“知识”(哪吒可以视为一个知识),也会在不同的时代被重新诠释,塑造成为符合当时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样子。当学生具有了这样的思维之后,也就能够从自身所在的时代局限中抽离出来,可以看清楚无论是时代,还是自己的局限性,并进而去寻找一个更好的未来。

最后,我们可以继续再延伸一步,既然上面说可以在不同的学科里都贯穿批判性思维的教学,那么,有没有什么一致性的方法可以运用在具体教学实践中呢?当然有。主要是有三个工具。

第一是逻辑。批判性思维的根基是推理,如果没有推理,也就无从对知识进行审视。因此,在任何学科教学中,注重训练学生的逻辑能力,就是在训练他们的批判性思维。关于针对中小学生的逻辑训练,已经有许多研究,我这里就推荐一个绘本《神逻辑》。里面用图文并茂的方式,将一些逻辑谬误通过生活化的场景呈现出来,能够帮助学生从具体且生动的生活中认识逻辑,理解逻辑,并运用到实践中去。比如下面这张图,就是一个很常见的生活场景,许多学生看到这个都会会心一笑。

第二是概念训练。这个主要是可以应用到文科教学中,对于教学中所涉及到的概念,或者学生在写作中(尤其是论文写作)所运用到的概念,应训练他们对概念进行科学定义(包括定性和定量)的能力,或者识破一些空泛说辞的能力,拒绝使用假大空的概念。

第三是跨学科联系。这一点在历史教学中尤为重要。比如用“以诗证史”的方法让学生去研究一些历史问题。我这里举一个自己在教学中找到的例子。就是关于明代小说的繁荣。一般我们文学史讲到这里时强调的往往是明代商业的繁荣带动市民对文化生活的需求提升。但其实如果继续更深一步研究下去会发现,其实那时候的小说是很贵的,一部《西游记》要3两银子,而3两银子是可以买600斤大米或者150斤猪肉的。为什么当时人会这么有钱呢?这就不得不提到哥伦布了,由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继而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发现了波托西银矿,于是欧洲人一夜暴富,有钱了。有钱之后呢?当然是买买买,加上通往中国的新航路发现,于是大批的欧洲商船满载着一船船的白银来中国购买丝绸、瓷器还有茶叶。由此才造成明朝中叶之后的商品经济繁荣现象,也使得明朝人一下子手头阔绰起来,于是才会刺激小说市场的繁荣。其实除了历史学科,这种方法也一样可以运用到数学、艺术、经济,甚至烹饪等学科中去,因为一切学科都有历史,而历史本身就是跨学科的。

以上三个方法是通用的,教师可以将其运用到自己的学科中去,帮助学生形成批判性思维。那么,究竟什么是批判性思维呢?总结一下,批判性思维并非是要去批评什么,而是要去摆脱偏见,摆脱权威的桎梏,摆脱谬误的牢笼……让心智能够纯粹地去认知,去判断我们能够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因此,只要是有知识的课堂,就可以有,也应该有批判性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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