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饼君

做梦都想住台湾

人形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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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观察过百货商场里的模特?

不是售货员、服务员、清洁工,而是穿着漂亮新衣的人形模特。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保持着相同的优雅姿势,相同的微笑,或者面无表情。现在你几乎看不到微笑的模特了,因为他们觉得微笑有时候看起来很假,而面无表情更高级。

人形模特是看不起其他员工的。售货员太谄媚,服务员太忙碌、清洁工太劳累,人形模特觉得自己才是整个百货商场里的焦点。他们只需要保持静止,不消耗任何体力,自然会有人欣赏仰慕;有的每周能换上一套新衣服,有的两三天就能穿上店里最新款。他们对衣服并无偏好,只要是新潮、好看、能吸引顾客的目光,便觉得足够骄傲了。他们也并不觉得僵硬,毕竟,生命在于静止,能不动就静静呆着,就这样能赚来别人羡艳的目光,何乐而不为呢?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其实也有坏处。首先是颈椎病等骨骼上的疾病以及肌肉萎缩。模特们通常下颔微微抬起,目视前方,长久不低头,或者长久不把头抬得更高一些,便很难再移动自己的脖颈了,稍微动一下就会引来钻心的疼痛。胳膊和腿也是,长久不走动,腿的肌肉渐渐萎缩,变得皮包骨头。但萎缩对模特是件好事,毕竟大家都以骨感为美。

最要紧的还是脑袋,长久不动了以后,脑袋也会慢慢变得空空如也。不信,你去偷偷敲一敲人形模特的脑袋,咚、咚咚,可以从声音的清脆程度来判断工作年长。但大多数模特也无所谓,脑袋空就空呗,不影响工作,也不影响快乐。

一个百货商场,也总有一两个不安分的模特。

他就是这样,作为这家潮牌店的唯一一个模特,一直被售货员细心关照,委以重任。但不知是过于频繁地被擦拭,过于频繁地换衣服,他感到被那些活动的人摆弄着的不适。

他想说,他并不想穿这件太花哨的T恤,或者是那条太紧身的牛仔裤。他想说,自己也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扫扫地,跟顾客们聊聊天。

人形模特唯一的移动机会在午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但谁会在意那个机会呢?晚上正是大家呼呼大睡的时刻。

这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嘀嗒、嘀嗒,钟表的长针和短针重合在12的数字上,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先从脖子开始,他稍稍往左挪动了一点点,“太疼了!”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还是拼命忍住了。他感到自己像一台放置了过久的机器,正在自己把自己的手柄从机身上掰下来。

但挪动了第一厘米以后,第二厘米的疼痛似乎少了一些。头先往左转一点点,然后再往右转一点点,第一次是两厘米,第二次是四厘米。虽然骨头嘎吱嘎吱地发出抗议,但他感到一种兴奋:自己在动了。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自己运动的程度,在痛可以忍受的限度内,也在脖子不断掉的限度内,尽量地活动脑袋。

其实每天四个小时,他只能完成一点点。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今天是脖子,明天是左手腕,后天左胳膊肘,大后天左肩,然后下周再复习一遍,再下周到右边,下个月才能轮到腿。

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在新年的1月1日,凌晨0点1分,他迈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步。

“天啊,你这是做什么!”当他走到另一家店门口的时候,那家店的女模特忽然从睡梦中醒来,表情变得惊恐。

“我只是想活动活动,跟你们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呢?你没听见那些顾客和售货员,整天说的不就是些假惺惺的废话吗。”

“我想人在百货商场外面总是会说些不同的话吧。”

“我不知道。”女模特无所谓地说,“也不想知道,在这里呆着挺好。你不疼吗?我上次稍微动了动小拇指,差点哭出来。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动了。”

他笑了笑:“好奇心总是得付出点代价。”

为了减缓疼痛,他走得很慢很慢,几乎两点半才走到一楼。凌晨的百货商场一片漆黑,门窗都紧闭着。他不知道自己能如何出去。

“要是白天能动就好了。”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白天模特是不能动的,保持静止是他们的工作。况且如果他真的动了,百货商场的保安估计会把他绑起来丢到垃圾回收站去。

“别努力了。”他听到身后传来的一个低沉的男声,是一楼最靠门的门店里的男模,他在这里的资历最久。

“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持静止,被观赏。你或许觉得这没劲,但比起那些劳苦工作的人,已经好太多了。”

“可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外面的世界和这没有什么两样。”

“你看过吗?”

“或许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是拼命想要被观赏,穿漂亮衣服,鄙视劳动,而大多数人只能是劳动工。竞争太激烈了。”

“我想现在总会有些不一样了吧?”

“不一定,我劝你还是随遇而安。”

他有些犹豫了。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就要四点。如果是明天,他还能走到这里来吗?会不会遇到更多劝阻他的人呢?他的想法变得复杂起来。自己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你一定想,就算他铁了心出去,也没有开着的门呀!不如放弃。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勇敢。第二天早上十点,百货商场保安来开大门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门口散落着一堆塑料部件,看上去很像人形模特的胳膊、腿、脚、手之类。

保安啐了一口唾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拿来扫帚和簸箕,把这些塑料部件清扫到垃圾箱里去了。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部件里没有模特的脑袋。但这不重要,已经是垃圾了,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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