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亚娜

女权主义者\独立写作者\媒体工作者,长期关注中国女权运动与公民社会抗争,热衷组织和参与公共活动。擅长性别、政治、传播、文化等领域的话题。工作联系邮箱:[email protected]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三、知识精英的败局)

接上文《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二、民主自由是什么?)》


三、知识精英的败局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卢克文那篇文章刷屏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兵败如山倒”,源于自己体会到了审查和宣传机器在香港问题上的次次大成功,以及那些搭顺风车割韭菜者的回回大丰收。

我反复对朋友说,如果不是香港,我看不到审查机制这么多年积累的成果,也看不到宣传机器全功率运转时的奇景。

我很佩服那些在这样的铜墙铁壁中,仍然寻找到一点点缝隙,发出哪怕最为克制、最为温和的不同意见的人。比如那些孜孜不倦地和卢克文计较逻辑和史实的公众号作者,比如那些在中大被攻占时写出了自己真实经历的内地学生。

最近我看了赵思乐的一个采访视频,她提到的一个点我很有共鸣。她说,2008年曾被称为中国“公民社会元年”,汶川大地震之后,民众参与社会的责任感和热情都空前高涨,大量民间组织出现并且十分活跃,直到几年后国家收紧对民间组织的管控才沉寂下去。08年到现在也不过十年,那么多曾经有着公民意识的人们都去哪儿了?他们消失了吗?

我也很清楚地记得,微博在2009年创立,真正开始全国流行是在11、12年左右,那时候微博上的公知还是意见领袖,那时候仿佛全民都在上面关注和讨论社会时事,还一度出现了“围观改变中国”的口号。

我这几天都在梳理中国女权行动派自12年开始的很多社会活动,从她们曾经如火如荼的运动状态,也能够窥见当时公民社会的蓬勃。

不到十年而已,那些人消失了吗?我认为并没有,只不过大多因为寒蝉效应而沉默了。所以我们也不应该把表面巨幅粉红化的舆论风潮看作是社会的真相,更不能从本质上去判定“中国人有奴性”、“中国人就是配不上民主自由”。

人性中的弱点是普遍的,不存在欧美人就比东亚人更勇敢、更聪明、更自律,或是天生就比我们独立自主,天生就懂得如何运作民主。如果美国和中国有同样严厉的政治环境,人们会因为说错话而被学校开除、被单位解雇,长此以往,我觉得愿意出来逞英雄的也是极少数。

所以某些知识精英们也该醒醒了。人们不是一群待宰羔羊,他们也不是任由洗脑和压迫的客体,即便今天,他们也仍然是社会的主体。

前些日子刘果来纽约做讲座,我们聊了下关于现今局势的话题,他说的一句话我很认同,大意是:水载着舟,水决定舟的去向,舟不能决定水的流向。

一个社会的政治体制不是某个人决定的,而是从这个社会里生发出来的,它被环境里已有的各种因素所促成。民众和他们的统领者也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之所以这样的体制仍然在有效运转,也因为大多数的人相信、认可、习惯和依赖这样的体制。

某些知识精英们讨论着民主和自由,但是却不相信人民的作用,认为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于党、在于某个当权者。而只要后者不改变,前者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们对于那些愿意身体力行地去做在地工作、愿意去联结和建设社群、愿意去开启民智、愿意一点一滴地改变潮水流向的人嗤之以鼻,嘲笑说“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可是当你去进一步追问:那如果这个当权者下台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人们所赖以生存的社会体制没有改变,人们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没有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没有改变,人们应对问题的眼界和能力都没有改变,权力结构会真正改变吗?下一次就会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但看到中国千年的王朝轮回,看到数个国家民主转型失败,都没有让人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话,着实非常遗憾。

在香港问题还没有极端化之前,我看到周保松老师写过一篇文章,大意是把香港年轻人的反送中运动和曾经六四学生们争取民主自由的运动类比,意图唤醒大陆人的共情。

但很可惜的是,在我看来,六四在大陆一直是个禁忌话题,它对于当局是个巨大的污点,对于民间也是个巨大的创伤,所以整个社会都讳莫如深,人们并没有机会为六四展开充分的讨论,更没有积极的反思——使得其作为一场社会运动的经验得到总结和传承。如今留存在国内社交媒体上的碎片,因香港问题而被重提,却也遭到了污名化,变成了“追求民主自由”的反面教材。

卢克文的文章之所以不可小觑,就是因为它也在把香港问题编成“追求民主自由”的反面教材,而放在一个反西方的语境里,其影响可能比六四造成的副作用更加恶劣(毕竟在六四,民众还是普遍认可和同情学生自发追求民主的动机的),文章的传播量多少佐证了这种影响。面对这种堪比泼粪的文章,某些知识精英们却只顾在自己小圈子里吐槽和表达不屑,笑称:“和流量小贼认真你就输了”,把舆论阵地拱手相让,那么以后也就别再批判吃瓜群众不可教了吧。

作为一个曾经的键盘侠,这两年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一群女权行动派,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她们教会我要共情大众、和普通人站在一起,她们教会我要敢于克服自己的洁癖、敢于袒露自己的脆弱,要拒绝迷恋强权、粉饰完美。她们教会我要走进赛场去弄脏自己的手和脚,去在实践里打磨自己的信念,而不是当个拉拉队员一样站在场外喊加油。

只有行动才会克服内心的虚无和恐惧,所以在这三篇文章的最后,我也把这一剂良方送给你。

我也不断因为看见当局的所做所为而感到痛苦失望,又因为经常不被身边的人理解,进而落入愤世嫉俗的低谷里,忍不住向四周发泄怨恨。但是我还会无数次地挣脱出来,去做好我所相信的关于公民教育的每一件事。

上文里我说,十年而已,那些有公民意识的人们并没有消失,但是再过十年呢?整整一代人过去之后呢?

在审查机制的压力下,我因反复感受到语言和意识形态的无力,才会转而进入现实空间里,尝试和更多人建立联结,尽量组织线下活动,不断提倡要深耕社群。打破现状可以是迅速的,但培养人的能力却是漫长的过程。我没有牺牲的勇气,只能一边保护自己,一边选择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事。倘若有一天水温回暖,而大家没有走散,依然保存着公民社会的有生力量,我们再一起奋起直追吧。

所以我依然是乐观的,因为这个年代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而我尚还年轻。

历史总是在前进,我们总有人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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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一、香港叙事的困局)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二、民主自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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