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斯

建筑学给了我观察的眼睛,我用它回首凝望童年的乡愁

别了,我的故园 · 序

从我记事起,奶奶家就在城墙边的楼房小区里,可爸爸总说自己是西大街长大的孩子。他常带我从奶奶家出来,七拐八拐地绕过那些小巷子,边走边向我讲它们的名字,那些小街道的名字就像是从书里摘下来的:湘子庙街、大车家巷、东木头市……

那幅西安地图开始挂在家里时,我字都还没有认全。

“来,找找咱们家在哪个位置吧。”爸爸拿了一枝铅笔对我说道。

他戳了戳地图上的一个棕色的点,问我:“你看这个是什么?”我凑近了瞧,原来那个点其实是一座笔直站着的塔——“大雁塔!”“对啦!你每天放学回家,校车都是从北边开过来”,他从上方一些的位置向下画了一条线,轻巧地绕过小棕点,“然后拐个弯,就是——”“历史博物馆!”“没错,我们从历史博物馆路过,顺着这条街开下去,看,研究所到了。”他在终点处将笔顿了顿,这个崭新的小黑点原来就是我的家。

爸爸站直了身子,在地图上其它地方圈了起来,“你的学校在这里呢”,“学校不远的地方,就是你姥姥家”。“快看,你猜这是哪里?”我认真地看着地图,原来西安是一座四四方方的街道中间穿着两个方环的城市。街道像是河流,互相交错延伸着、分出细小的支流向地图的边缘流去。而这些河流的源头,是一个醒目的圆环,我认得它,那就是钟楼,它的四周是东西南北四条西安最重要的大街,这四条街穿过明城墙,串起所有西安的街道。爸爸指的地方在钟楼的左下角,那一定就是——“奶奶家!”

从我记事起,奶奶家就在城墙边的楼房小区里,可爸爸总说自己是西大街长大的孩子。他常带我从奶奶家出来,七拐八拐地绕过那些小巷子,边走边向我讲它们的名字,那些小街道的名字就像是从书里摘下来的:湘子庙街、大车家巷、东木头市,“你还记得这句绕口令吗”,他眨着眼睛问我,“太阳庙门把报bia”。(注,关中方言“贴”的意思)我拍着手重复着,一边学着他的口音一边笑。“看来你是忘了,走,今天我们再看看去。”

我们散步的终点常常是西大街,他会一边走一边说:“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呢。”,有时也什么不说,就单单地走着,仿佛整个人沉溺在回忆里。西大街几经改造——街道老了总是要被改造的,尤其作为一条展示城市形象的主干道,西大街比起其它“兄弟三个”可是差了太多。有时爸爸会在施工围挡前驻足许久,也许是在想象完工的样子,但他常常是不满的,多半是因为他是一个怀旧的顽固派;但有时听闻家附近哪里又开发了新的地皮,他也要带我去看,美其名曰“带你见见世面”。

那时,对不善言辞的爸爸而言,“散步”是我们以统一步调观察世界的最好方式,他将自己的回忆分享给我,街道上的每一处都藏着一些他的记忆,有时我们真的会在街上碰到他的童年玩伴,他们便插着腰聊好久。我们也常在那些工地前点评着一些或乐观或悲观的未来猜想。那时,我觉得我们与城市的脉搏得到共鸣,街道像河流,也像血脉,人们操着相似的口音在其中流动着——当这座城市尚以我们所能把握的速度与空间尺度改变自己的时候,我们便可以感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平衡。

我不知这种平衡是在哪一刻被毁灭了的,也许是在我上学忙着与同学争个你告我低的时候,也许是建筑学院的老师们换上了奥迪宝马的时候。总之,当我某一天回到曾经熟知的地方,惊觉它已成一片废墟时,我在慌乱中一瞬间差点忘记了它的名字——我生怕未来某日,一夜之间它们就不复存在,甚至连名字也愈少被人提及,渐渐地就这样被遗忘。

我的爸爸把他的回忆寄托在这些街道里,这是他的精神家园。对于曾陪伴他一起走过这里的我而言,这些街道是实体的我的家园。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确实要经历一重又一重的离别:父母、爱宠、朋友,但这些家园消失时,我仿佛一个失去了立足点的米栗,伴着漫天的尘土,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孤儿。

我决心记录下这些已经消失或正在衰败的街道,在我还留着爸爸的回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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