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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为轻小说作家

重重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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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秋天的到来,午后也变得干枯,刚升上三年级的张乖乖轻车熟路地写完作文,也看完漫画,此刻正躺在木椅上发呆,他听见麻将咕隆咕隆被推到,母亲和牌友们在客厅有说有笑,突然想起自己有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他像抓住蛛丝般跃起,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鞋盒,鞋盒里装着几架造型夸张的乐高飞船和许多积木零件。张乖乖抱起鞋盒出门,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来到拐角,途径红砖墙围住的菜园,抵达了一座褐色的小丘,小丘下的灌木凋零,露出一个突兀,黑黢黢的山洞口。张乖乖沿着陡峭的石阶登上这座小丘,丘顶的枯枝败叶间,一座破损的水泥圆塔高高耸起。小丘的对面有一座旧楼,楼的外侧还焊着生锈的螺旋楼梯,顺着楼梯往上,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摆着几个沉重的煤球炉,以及还未清扫的烧尽的浅红色煤渣。十多盏封闭的门均分了长长的走廊,使得一切看起来没有那么乱糟糟。张乖乖抱着鞋盒喘气,对着和他平齐的三楼喊道:“王俊杰!王俊杰!”,于是风突然加紧,一两只乌鸦窜出树丛,除此之外,只有回音。

去年的张乖乖还不太会写作文,每周他都会花上整整一个下午构思剧情,想不出的时候,他就会离开打牌的母亲,一人踱步到那坐安静的小丘,推开春日低矮的灌木枝,避开坚韧的荆棘,到丘顶布满野菊和卫矛的平地上对着那坐传说是炮楼的水泥塔发呆,想象着与此相关的战争历史,从而通过凭吊获取灵感。然而即使吹了一下午冷风,看着角落的旋花闭合,他也没能像神话里的奥丁一样通过受难得到智慧,于是他感到自卑:为什么自己写不出好的故事?不能像班上的优生那样信手拈来,取得高分。有一次,作文题目是友情,他不知道怎么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朋友,即使在遇到王俊杰之前,他也有不少朋友,他很想如实写下自己和朋友们一起玩耍的经历,但这些快乐的经历并不能在老师手里拿分,换句话说,这不能体现他们之间坚实的友情:他们的友情是未经考验的友情。下周批改作文后,老师表扬了瘦弱,纤细,小小年纪就带着眼镜的刘婉君同学,她的满分作文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她在朋友家玩时打碎一个花瓶,朋友原谅了惊慌而愧疚的她,还在自己的母亲面前给她打掩护,母亲看穿了她们拙劣的演技,并为她们之间的友谊感到欣慰。写的真好,张乖乖由衷感叹,自卑感越发沉重,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离奇曲折的事,也编不出这样离奇曲折的故事。张乖乖仿佛在经历一场龟兔赛跑,但象征兔子的天才同学每周执笔时,都会把在土丘上漫长凭吊,乌龟般勤能补拙的他甩得看不见尾。

把张乖乖从这场无尽受难里解救出来的孩子就是王俊杰。他住在那栋旧楼的三楼。当张乖乖又一次在土丘上叹气时,王俊杰打开了家门,他这学期才转到班上,个子矮小,皮肤黝黑,成绩糟糕,和名字里的俊杰二字一点关系也沾不上。王俊杰把自己勾在那条已经生锈,摇摇欲坠的栏杆上,盯着他笑。笑什么笑,张乖乖问,你写完了,不对,你写了吗?当然,王俊杰说。于是张乖乖更苦闷了,自己作文写不好,不会受到表扬,分数跟乱写的差生也一样,只有玩的时间全白白浪费了。来玩,晚上再写。王俊杰说,张乖乖的眼睛闪出光,又忧郁地皱了皱眉。王俊杰看他有所动摇,就走下楼梯,张乖乖听见被铁锈包裹的楼梯发出痛苦的吱吖声,仿佛看到作业逼近的死线,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我们来比一比,王俊杰在土丘下抬头,对他喊,你会攀岩吗?

张乖乖摇头,他想起电视里那些带着头盔护膝的运动员。王俊杰指了指面前的土坡,他后退加速,一个猛冲,踩住泥里突出的石块,上蹬,左手乘机抓住横生的树根,右手抓住更高的一条,再把左手移到右边,整个人就悬吊在空中里,他摇摇晃晃地把脚移动到一条根上,就这样重复着垂直上移,直到两只手都抓住张乖乖脚下的那条根,他引体向上,把自己像卷尺一样蜷缩起来,越过根的高度,然后抓住一边灌木的主干,把自己拽上了土丘。

张乖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每天沿着石板台阶上来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于是他请求王俊杰教自己所谓的攀岩,王俊杰拍拍沾满泥巴的衣裤,欣然同意。

万事开头难,看着从泥土坡上滑下来的张乖乖,王俊杰决定给他规划初级攀岩路线,沿着土丘四周考察,王俊杰确定了许多不同难度的路线,首先是初级路线,初级通关之后,再练习中级路线,再之后才是高级路线和究极路线。王俊杰断言,如果张乖乖能通过中级考试,便已经战胜了同年级里百分之80的人,至于究极路线,据他所知,目前包括他在内,仅有三个人能够做到,如果张乖乖做到了,那就可以稳坐全年级第四的宝座。就这样,张乖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他反复地在土丘坡地上一跃而起,继而因为各种理由顺着土坡滑落,绝望地看着遥不可及的丘顶离自己远去。夜里,张乖乖的母亲查看泡在木盆里的衣服,反常的浑浊盖过了洗衣粉的泡沫,她准备找张乖乖对峙,但看到张乖乖赶作业的样子格外专注,便打消了怀疑。

攀岩训练永无止尽,挑战自我,乐趣无穷,唯独太累,张乖乖往往练半个小时,得休息两天。于是王俊杰建议两人开展另一项活动。他指向小丘前那片残墙下阴湿的林地,那里的泥土向下凹陷的厉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藤蔓盘结在一起,组成了以孩子的身高难以跨越的屏障,王俊杰告诉张乖乖,那片林地里有老鼠和兔子,他们可以去砸砸看。于是两人抱起堆在一旁的鹅卵石,搬上象征基地的残墙,接着向林地中心投掷出去,他们矗立在残墙上,借助制高点优势,可以投七八米远,大小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坠落到植株上洞穿硕大的叶片,发出沉重的声音,王俊杰告诉张乖乖,那是命中的声音,林地里的老鼠和兔子也不是一般的老鼠兔子,而是被强化过的生化怪物,植株的叶片不自然地抖动,就是暴露他们行踪的信号。说时迟那时快,王俊杰抓起一把小石子,向前方洒去,张乖乖听见所有叶子都为之震颤,这天女散花般的攻击显然十分有效,于是也开始制作这所谓的散弹。就这样,每天路过此地的大人们就看见有两个小不点蹲在拆了一半的红砖墙孜孜不倦地往谁家的菜地里丢石头。这个活动持续了一周,直到一个自称是菜地主人的老头拿着棍子怒吼着把他们赶走。

后怕的他俩只好回到各自家里,思考合适的替代品,正巧的是,两人家里都有乐高积木。于是张乖乖把自己所有的乐高积木装到一个鞋盒里,带到王俊杰家里参加地球保卫战。地球面临威胁,王俊杰如是说,他们必须用乐高积木组成地球保卫队的战舰来守护母星的安全,保卫队的基地就在王王俊杰家的地板上。王俊杰的家同这栋旧楼里的每一户一样,只有一个房间,没有厕所,没有电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用沾油的菜罩罩住的剩菜,于是两个人坐在起沙的水泥地上,开始组装各自的战机,形态各异的战机上装配有各种武器:蓝色的激光器,六管加特林机枪,机翼下挂载了用围栏零件改装成的反怪兽导弹。太空里刮起了漫漫黄沙,由水杯,啤酒罐,茶叶盒与卫生卷纸组成的宇宙怪兽联队便借着掩护奔袭到地球保卫队的基地外。张乖乖一声令下,六架战机紧急升空,火力全开,爆炸声笼罩了整片战场,待到尘埃落定,所有的怪兽已经躺倒,地球的危机得以解除。从那之后,为了在和平年代日渐懈怠的地球保卫队能重振旗鼓,王俊杰提议举行定期演戏,两边每次各取一架战机,认真考评比对防御和火力,最终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胜负关系,张乖乖通过田忌赛马赢了一次王俊杰,但后来王俊杰改装了自己的战机,新战机结构更合理,火力与防御俱佳,张乖乖手里明明有更多的零件,却无论怎么改装,都无法战胜王俊杰了,他羡慕不已,于是向王俊杰提出换机。王俊杰迟疑了一下,盯着张乖乖满满一鞋盒的零件,思考再三,锤击水泥地表示同意。于是两人谨慎地交换彼此的心血,调整附赠的零件数量和类型,心的天平的两边砝码反复增减,即使他们知道,如此交换之后,彼此都将无法按照说明书复原自己的乐高积木了,但他们也知道,这场交换能让两边都更强,这种强烈的共识驱使他们完成了交易,也给他们带来了外人无法理解的快乐。


许久之后的一个夏日傍晚,张乖乖熟练地速通了究极难度的攀岩路径后,他穿过卫矛和枸骨丛生的灌木丛,与王俊杰坐在山丘下的一段残墙上,对着那个漆黑的山洞,聊起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王俊杰告诉张乖乖,他的同座,这次作文又拿了满分的,被老师宣告“要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用功怎么愁写不出作文”的刘婉君,偷偷告诉他,自己的作文是昨晚半个小时对着优秀作文集里一篇范文改出来的。张乖乖同他哈哈大笑,继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苦闷,或许是为自己过去浪费的时间赶到惋惜,于是他跳下墙,对着那个被忽视许久的漆黑洞口张望。接着,他看见洞口的阴影边缘好像有一块雪白的石头。他叫了王俊杰,王俊杰让张乖乖抓住自己的一只手,往前探出身位,把石头从阴暗中抽出来。王俊杰抓住白石头露出的边缘,迅速抽回,就仿佛那黑暗可以腐蚀人一般,他俩定睛一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白色的石头很长,两端鼓起,那是一条骨头。他赶紧把骨头丢在地上,两个人面面相觑,兴致全无,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等张乖乖来到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从王俊杰这里知道骨头的事情了,王俊杰绘声绘色却又不失严肃地讲述了两人合力发现骨头的过程,他怀疑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谋杀案,有人被抛尸在洞穴里了,那条骨头是一条腿骨,或许是被动物给叼到了洞口,尸体的其他部分一定都在洞穴里。这是一座偏僻宁静的小镇,但谁又知道这里未尝发生过无人知晓的谋杀案呢?女孩子们不少被吓坏了,纷纷表示应该报告老师,然后报警。几个男孩子觉得一切都是推论,如果王俊杰说的那条惨白的腿骨真的存在的话,他的推测还需要其他的证据。

为什么我们不去洞穴里一探究竟呢?有人说,这个土丘下的洞穴至今没有人进去过,一个人胆小,但如果我们一个班的人都去,就不怕了。

那天中午,班上不怕事好热闹的男孩都来到了洞穴前,别的班的也有,之前丢在一边的白腿骨被孩子们反复传阅,胆大的递给胆小的,胆小的像被刺了一样缩回去。王俊杰端着盒饭,一边咀嚼一边重复讲自己的经历和猜测,他像在舞会上大放异彩的明星,想同他说话的人里三圈外三圈。待到饭都吃差不多了,孩子们开始讨论入洞计划,自告奋勇带打火机的男孩子突然也不再自信,半推半就勉强答应打头阵,其他人抓住前一个人手,如此按顺序进洞。

王俊杰排到了第四,张乖乖第五。他们注视着液体打火机窜出抖动的火苗,火苗照退洞口的些许黑暗,红褐色的洞壁显露出来,原来洞口有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们思忖再三,决定先往左。张乖乖看着队伍头消失在黑暗里,他下意识捏紧了王俊杰的手掌,弯腰进洞时他才发现,原来王俊杰是这样的瘦小。黑暗逐渐淹没他俩,从头阵的打火机散出的灯光照亮了视野前方的些许洞壁,洞穴很矮,张乖乖没法抬头,他只能盯着脚下的地面,但地面也漆黑一片,他只能试探性地伸腿,慢慢的踏住,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许多硬物,或许是石头,也或许是骨头,他不确定,他只能不断地紧抓王俊杰的手,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手也被后面的孩子抓紧,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被信任的窃喜,以及闪烁的好奇带来的兴奋交织到一起,在这狭小的洞穴里演奏出一首宏大的心灵交响曲。黑暗漫无止境,队首寂静无声,队伍仍在缓慢地向前,细碎的光芒时不时从他的视野里闪过,他看见赤红色的洞壁上渗出水,脚下闪过一些黑色的瓦片的影子,他感到脚踝发痒,似乎被某株小草擦过,紧接着,他听见队首传来一些紧张不安的声音,接着,打火机的光芒飞快地抖动,王俊杰扯了扯他的手,队伍的速度马上加快,金光像飞蛾在漆黑的世界里无助地闪躲,张乖乖慌张地迈步,他想加速,又不敢踏入黑暗,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连踩到瓦片发出的噼啪声都能给他带来安慰,至少那不是别的东西,飞驰的金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轨迹,队首传来了令人战栗的尖叫,他仿佛在视网膜的残留上看见了白色的骨头,他猛捏王俊杰的手,直到指甲掐进肉里,两脚飞奔,被踩裂的瓦片,飞溅的湿泥,被踢飞的块状物,他不再去想是什么,只拼命加速,跟上甚至超过队伍的速度。

别怕!王俊杰摇了摇他的手,大喊,接着,怕字变成了啊字,张乖乖也放声大叫,他们两人在洞穴里一边前进一边张着嘴低头大叫,金色的流光洒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衬衣上,在漫长的黑暗中反复曝光两张因为恐惧和兴奋而扭曲的脸。洞穴外的山丘顶,受惊的乌鸦飞离桂树枝,他们看见眼前的金光变成白光,脚下的黑色瓦片清晰可见,洞穴的坡道变成上坡,甘甜的凉风掠过鬓角,接着他们看见刺眼的天空,灌木和熟悉的残墙。

张乖乖和王俊杰趴在残墙上,回头看过去,孩子从洞穴右入口一个接一个地冲了出来,又哭又闹,又喊又叫。

这群之前还兴致勃勃的孩子此刻像一支败军,纷纷瘫倒在洞穴外的泥地上,有人耷拉着脑袋,有人还在摸眼泪,有人躺在地上坏笑。王俊杰赶紧甩手,把自己从张乖乖潮湿的铁钳下解放出来。张乖乖突然焦虑起来,那些和他的脚擦过的不明物体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反胃,他扯了扯王俊杰的衣服,示意一边领头的孩子,问,看到什么了?

领头的孩子也沉默起来,他顿了顿,可说话还是直打颤,他说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后来感觉,有第二个人在后面扯他衣服,太恐怖了,不敢低头,径直跑出来了。大家又看向第二个孩子,他也摇摇头,第三个孩子也是,但他说,他在闪烁的光里看见地上有白色的影子,他踢到了硬邦邦的棒子,孩子们的脸色变得更阴暗了,张乖乖浑身发冷,脚底的触感和自己视网膜上残余的白色痕迹反复刺激着他的心,他感到害怕极了,反复想到自己同一具尸体擦肩而过的画面,仿佛黑暗就是那具尸体本身,他的脚,他的腿,他体恤衫不能包裹的双臂,都已经被尸体拥抱过了。

“没有谋杀案。”

张乖乖感到有人拍打他的肩,他抬起头,是王俊杰,他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安慰。

“只有猪骨头。他看向所有的孩子,说,我看见了一个猪头骨。”

“这个洞穴是以前养猪用的,所以是环形,猪都被关在里面,一辈子就在洞里打转,看不见光。”

学校的预备铃从不远处传来,孩子们脸上的恐惧和兴奋都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失落,他们拍拍腿上和头上的泥土,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王俊杰站在原地,他想给一些人打招呼,却没有人理他。他和张乖乖走在队伍的最后,保持沉默,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上,来往的汽车毫不减速,孩子们回到教室,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上课铃打响,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分发批改过的作文本,张乖乖打开作文本,依旧是熟悉的低分。老师叫到刘婉君到名字,让她朗读一遍自己的作文,刘婉君清了清嗓子,却消除不了声音中的颤抖,老师为这颤抖迷醉,她看向呆滞的王俊杰,皱了皱眉,说:“当她同座这么久,还没开窍吗?我要是你肯定要给钱她,当作文辅导费。”

一些同学笑出了声,但相较往常,更多人选择沉默,张乖乖也沉默,他很失望,不光是对自己,也是对王俊杰,王俊杰可能本来就知道这是一个养猪的洞穴,却故意骗其他人,让别人出丑,然后自己看笑话。他果然是只是一个成绩差的坏孩子,满嘴谎话,只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他暂时不想去找王俊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乖乖不再去土丘叫他了,白天的课堂上,王俊杰的情绪也很低落,找他聊天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对此一概不知的刘婉君还跟他讲着自己写作文的故事。听着听着,他会嘴角扬起短暂的微笑,然后跨过整个教室寻找张乖乖冷漠的背影。


张乖乖又喊了一次,许许多多的门仍然紧闭着,直到煤球炉上的水壶开始呜咽。一位皱着眉头的中年妇女推开了门,她提起冒气的旧水壶回屋,撇了一眼小丘上的张乖乖,不耐烦地回应道:“早就走了!”

“他爹妈换地方打工去了。”

张乖乖想起,正是那件事后的下周,王俊杰就没有来学校了。班会的时候,班主任推开教室门,面无表情地宣布,王俊杰因为家庭原因,已经转校了。王俊杰已经转走了,张乖乖没有同他告别,一切就已经结束。而他现在却忘了,忘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和自己做的事,想象着一切依旧,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朋友玩。他沮丧而愧疚地走下一切都已经开始凋零的小丘,逐渐涌出的眼泪滴到鞋盒盖上,接着他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往回跑。把枯萎的小丘,毁弃的残墙,空旷的菜地,矮小的山洞统统甩到身后,他推开家门,被吓坏的妈妈和牌友们围了上来,“王俊杰走了!”张乖乖对着妈妈哭嚎,字音都变了形,“他已经走了!”妈妈抱起张乖乖,拍拍后背,说不哭不哭,我还以为你被流氓打了呢。“他已经走了!上学期搬家了!”张乖乖还是继续哭。“你还可以找别人玩啊!”,牌友们纷纷附和。张乖乖听见,哭得更大声了,他已经走了!他已经走了!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大人们开始生气,不被理解的伤痛在哭声中长久地激荡,他知道,有些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失去了,而且无法挽回,或许他知道,也或许他不知道,他只能,也必须独自面对这种伤痛,像看守一座无人记得的孤坟,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直到他长大,或者他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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