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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系列】原來幸福

每個人的小時候,也許是希望自己不再受大人約束,總希望快快長大,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不再需要受大人約束是因為自己身上的責任早替代了父母來約束自己,又希望自己回到小時候。幸福總是在過去或是未來,但就是不在現在。

【專欄作家】 賴邠如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每個人的小時候,也許是希望自己不再受大人約束,總希望快快長大,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不再需要受大人約束是因為自己身上的責任早替代了父母來約束自己,又希望自己回到小時候。幸福總是在過去或是未來,但就是不在現在。

我十五歲離家讀書,懞懞懂懂間走進了幼年與成人的過渡期,校園裡是清一色的女生,我開始替自己擔心,好怕將來嫁不出去。期待有一天,能像夜裡偷跑的小學妹一樣,在美崙山約會時被教官抓到。記過成了一種榮耀。小女孩的價值觀。那個年紀最流行的恐嚇語就是:高一嬌、高二俏、高三沒人要。

哀怨的渡過沒人要的年齡,沒想到進入了大學,恐嚇語又成了:大一嬌、大二俏、大三拉警報、大四沒人要。原來,人生充滿希望與盼望,出爾反爾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相信,通過了聯考,我的幸福就在不遠處了。

走進了美麗的大學校園,尤其是我唸的這一所,是所有女孩子夢工場;據說進來的麻雀,出去必定是人人目光焦點的鳳凰。我也如此相信,我穿進來的這一身布衣,必然蛻變成為華服。

大一真的嬌,大家搶著當我們系上的學伴。和幾個男孩子通了幾封曖昧的信後,所有的夢幻卻在見面之後灰飛煙滅。轉眼間,大四又到了,又是沒人要的年齡,怎麼幸福還是沒來呢?鐵定是因為我沒有交男朋友吧!我相信,只要我有了男朋友,我的幸福就在手中了。

這麼個訊息一放出去,班上的同學都成了紅娘,一場接一場的飯局在每個周末下午開啟,只是每次的對象都不同,別人問說:「你去相親嗎?」我總是面紅耳赤地爭辯道:「不是啦,只是認識認識朋友。」相親?說出來身價豈不是又跌了好幾點嗎?

二十二歲、二十三歲、二十四歲,生活的步調一成不變。別人問候你好不好時,答案總是:「還好啊,就像平常一樣啊!」

二十五歲,開始擔心什麼時候生孩子才不叫做高齡產婦時,碰到了一個跟我一樣怕結不了婚的男人,我們二人在東區的咖啡廳裡互望了一眼,也許他想得也跟我一樣:「嗯,有固定薪水、長得也還算斯文、又單獨住在外頭不用跟公婆同住,而且,看來他對女生應是滿體貼的。」

就這樣,我們二人決定交往,真的很幸福的過了三個月,他寵我愛我,大小事情都要我同意他才敢做;生氣時,只有我大聲的份。可是,到底怎麼搞的,我為什麼和他在一起的甜蜜愈來愈少?煩躁卻愈來愈多?一定是因為我沒有結婚!!我如此相信著,既然如此,幸福就從結婚開始吧!

我和他斥資十萬元左右,請知名的攝影師為我們的美麗與甜蜜留下身影,放大了好幾倍,打算懸掛在我們將來的新家。相片洗出來時,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我,看看另個人,哪時候看他如此唇紅齒白過?不過,哪張婚妙照不是這樣?倒是鏡頭裡的甜蜜從沒出現在我們交往的過程裡,看來,我又找到了他應該要對我更好的地方了,人家的夫婿原來是如此深情款款的看著他的新娘子的啊!

蜜月回來後,我們二人住進了新購的小夫妻套房。人家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不相信,也許它是別人的墳墓,但絕對不人我的。我依照媽媽教我的:「要抓緊男人的心不再是抓住他的胃,而是抓住他的錢包。」

我將我大學修來的商學知識,全數用在他的身上:公司到家裡來回的公里數、時間差,每個月的薪水到年終的配股;尾牙摸彩的禮金,凡是有可能讓他身價提高的物資都在我的管轄範圍,因為我才是他最大的老闆;而且人家的太太要支領管家薪水,我可是一毛也沒跟他申請過。

沒結婚的人不知道,這工作是多麼的辛苦,如果不是我這麼用心的管理,我們家的房貸、車貸,哪可能那麼快還完?而且,不這樣做,我哪知道他有沒有偷偷拿錢給他老爸老媽?多虧有我精明。

但是又怎麼搞的,我還是不幸福。他老是要交際應酬,回家的時間多是我已入睡的時候;好不容易捱到了週末出去郊遊,請他幫我揹個包包都不肯,哪像從前?出門不到幾個小時,他就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嚷著要回家。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了女人?還是我的魅力不夠了?我特別盯著鏡裡的身影瞧。不會啊,我每週上健身房,每個月請人做臉,走出門還有年輕人向我吹口哨呢!還是因為我們結婚二年了,卻還沒有孩子的關係嗎?一定是這樣,老一輩的人不是說,有了孩子,男人的心才會安定。我相信,只要我們有了孩子,我們一家人一定像王子與公主一般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順利的懷孕,也順利的生下兒子,這下子長子嫡孫都在我家裡囉,中國婦德裡的七出之一,看來是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了。看著兒子紅咚咚的小臉,我真的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人生之最,莫過於此吧!

離開了坐月子中心,我開始了育嬰的生活。這孩子真難帶,總是晚上不睡覺,卻在天大白時才要睡,吵得我四個月的時間夜不成眠,他老爸又睡得像死豬一樣,吵也吵不醒,弄得我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裡。但有時看他吃飽熟睡時露出的甜甜笑容,又好像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又這樣過了好幾年。這些年來,兒子也漸漸大了,家中的大小事務仍歸我一手包辦,不論是公婆或是客人來訪,都對我的操持家務讚不絕口。也許是我讓先生太放心了吧,他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晚,有時甚至在公司過夜,即便回家也是對著電視機發呆,我有時想想,當初那個看見我就撲上來的野獸到底去哪兒了?如果不是聽見他偶而發出的酣聲,他反倒像是客廳擺放的觀景植物或是牆上的玫瑰石。孩子也是忙著學校功課,一回到家就溜進房裡,好幾天也見不到面。夜闌人靜時,我常以為是不是全宇宙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對著鏡子,看著仍舊窈窕的身材,仍舊美麗的臉孔,我想不出來我還缺什麼,但是我的幸福到底在哪裡?

聖誕時節,大學的同學安琪從美國回來,約了我一起過聖誕夜。本來是不放心出門的,隨之想想:先生在公司,兒子和同學過節,一會兒不在家也不至於發生什麼事吧?再加上安琪的熱情邀約,我只好帶著一顆忐忑的心和她出門。

看著坐在我面前的安琪,她當初是班上最沉默的女孩子,大家一夥兒談論未來的規劃時,她總是靜靜的坐在一旁,問她呢,她就淡淡地說:「我沒想過,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想被全世界的目光拖著走。」

大學畢業後,她孤身一人負笈他鄉,之後就在美國定居;這麼多年過去,她仍是單身一人,長髮紮在一束馬尾,一身牛仔褲白上衣,素雅的安坐在這間熱鬧喧天的餐廳裡。

我真的忍不住問她:「安琪,妳到現在還不結婚,妳不怕嗎?老了怎麼辦?」

安琪笑笑地回答我說:「曾經害怕過,但是看見大家結婚後也不見得比較快樂,我慢慢了解原來婚姻並不是幸福的必要條件。我媽也是跟我說,一個女人命好不好,真的要看她婚後,婚後命好才算好。而我現在過得不能再好了,好像就沒有結婚的必要。」

我忍不住繼續問道:「但是你不怕你男朋友變心嗎?不結婚,如果他和別的女人跑了怎麼辦?」

安琪想想了想回答說:「我的確怕他不愛我,但是結婚和相愛好像也不是等號吧?結婚和幸福好像也不是同義字,既然沒有任何措施可以保證一輩子相愛,我只有儘可能的對他好,讓我有被愛的本錢。」

從她口中說出的這些話,書上不是沒有看過,只是因為從沒看到有人做到過。或許,只是我做不到就當作沒有人可以做得到呢?看著她素雅的臉龐,淺淺的笑容,有些東西,彷彿從我的內心裡慢慢的復甦;有些光線,彷彿從黑夜裡慢慢的嶄露。

揮別了安琪,走出餐廳,我信步走在特別為聖誕夜所布置的星光大道上。一群又一群年輕人從我身旁嘻鬧而過,我則是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安琪的話。幸福到底在哪裡?

漫步星光下,我的目光落在一對攜手而過的情侶身上,從背影看來,他們的年紀並不輕,老太太牽著老先生的手,笑容可掬,一身布衣,如果不是因為今晚多數人盛裝,突顯了他們的獨特,以他們的裝扮,平時就算走在大馬路上肯定不會引人注意。

可是為什麼幸福好像在他們相攜的手中?而我今年已近四十了,追逐了一輩子的幸福,為什麼總是只捉到一下下,卻又從我手中溜走?我忍不住跟著他們二人,因為我想知道他們怎麼讓幸福留下來的。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老先生一手挽著老太太,以防路人撞了她,一邊說道:「我雖然老了,但是有我保護妳,妳不用擔心。」

老太太忍不住笑一笑:「我知道你會保護我,不過呢,如果你打不過時,我也陪你一起,我可以用我胖胖的身驅擋著你。」

老先生哈哈大笑:「還好我沒要你減肥!這樣正好配我的大肚腩!」

老太太繼續笑著道:「就因為你珍惜我每個現在,所以我給你我所有的未來。」說著用臉頰親碰著老先生的臉龐一下。

老先生望了她一眼說道:「那是因為你也沒嫌過我,年輕人要三高才要交往,如果你當年也要三高,今天就不是我牽著你了。而且,不論胖瘦美醜都是你,對我來說是你就好!」

「對,是你就好!」二人旁若無人般地露出一連串笑聲。

我一邊跟著他們,直到他們到了一間屋子門口。那間屋子只是一棟不起眼的小公寓,但他們的笑聲卻一路跟著他們進了家門,而我的淚水則是流個不停。如果我曾經珍惜感激每個現在,那麼我就擁有每個未來。

我的現在就是過去的未來,我的未來即是我的現在。

我想回家了,他們有的我也都有,甚至比他們更多,只是我總以為幸福在他鄉,追逐到手後卻像曇花只在一瞬間。如今才驚覺,原來幸福如同我花架上的種子,等我將它埋在泥土裡,冬去春來,回頭一瞥,滿園花香。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o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the spring becomes the rose.

作品授權來源:https://reurl.cc/l99Q2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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