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人

<秋霞的一千零一夜>,關於爸爸媽媽和阿公阿嬤的二二八故事

《秋霞的一千零一夜》第五章 4 與松輝阿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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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4 與松輝阿兄重逢

流行性感冒過去了,病患不再擠得人山人海,但診所從清晨開門到晚上,還是沒有一刻是空閒的,總有三、五個在候診。吃飯的時間都不一定,甚至完全抽不出時間吃飯,松柏無意訂出休診時間,他想病患一定是不得已才來找醫生,那就要盡快解除他的病痛,不要拖延。這種三餐不繼、生活亂了步調的日子,實在是以前在多桑身邊無法想像的事。

剛開業時急就章修整的房屋也只做一半,二樓的地板縫隙、吱吱嘎嘎的木板摩擦聲,顛顛危危的樓梯……都沒有時間徹底的修好。更遑論掛招牌了!這間診所還沒有名字呢,甚至也還沒有想取甚麼名字。

每個星期日休診,攜家帶眷回台北,孩子們和阿公阿嬤團聚,松柏有很多事可以跟多桑報告,行醫的狀況、基隆的風土民情,多桑非常感興趣,與五十年前的台灣窮鄉僻壤做比較。多桑在宜蘭度過窮困的童年,和渭水阿兄一起叫賣李子冰,飢渴交迫中只是吞口水也不敢偷吃一支冰!失學的青年期在台北大稻埕做小生意支持阿兄的社會運動,一生都是顛沛流離,到現在內政部也不是清閒的差事。松柏和多桑一樣都是「勞心」的人,體力上的勞累對他們來說反而是調劑,所以多桑一有空就在花園裡搬磚、砌花圃,造一座假山、在上面栽種,樂此不疲;松柏則是在診所一角隔出工作室,自製板凳、桌子或置物櫃,也修理舊傢具。對於做出成品,就欣欣然,很開心。

診所名號依多桑的意思:「就取名『樂安醫院』吧」!嗯,安樂區的樂安醫院。既合情合理,讀音也好聽,用台語發音「ㄌㄛ安病院」更好聽。

很快的招牌做好了,學長說「也沒算算筆畫!也沒拜託大官題字!也沒看日子這樣就開張啊?松柏你真是『青蕃』啊!」大家都笑起來。

那時有很多沒有醫生執照的號稱「總統牌」的密醫,他們在政府的保障下行醫,也不用繳稅,招牌掛得冠冕堂皇,都是顯赫的人題的字。也有人掛上蔣總統頒贈的匾額!松柏說:「幫人治病的人是我,又不是蔣總統!」

掛招牌那天早上,一位省立基隆中學的高中生走過,往火車站搭火車到八堵上學,到他放學走回家路過時,看到招牌已掛好了。他飛快地奔回家,他家在大馬路右轉的支線,西定溪邊的西定路上。他忙不迭地說:「爸爸,那邊安一路上新開一家醫院,院長名叫『蔣松柏』,你是蔣松輝!那他是你的誰啊?」他父親驚訝的叫起來:「啊?松柏仔?松柏到基隆來啦?快要三十年沒見了……」

蔣松輝是蔣渭水的長子,那位路過的高中生是蔣智揚,蔣渭水的嫡長孫。當天晚上,兩位堂兄弟重逢了!上次的見面是在蔣渭水臨終的病榻前,1931年8月5日。那時松輝18歲,松柏才只有10歲。

蔣松輝從小跟著祖父母在宜蘭生活,考上台北一中才來到台北和父親蔣渭水一起,相聚短短三、四年,剛剛考取長崎醫大就逢父親驟逝!是一對「薄緣的父子」。無力就學的松輝投靠在上海行醫的母舅石煥長,定居揚子江畔,他娶了日籍妻子,三個兒子取名智揚、仁揚、勇揚。

堂兄弟睽違26年之後的相見,大家都百感交集,秋霞一直是小姑小叔們的「大嫂」,現在有一位日籍只會說日語的年長許多的嫂嫂,和三個大男孩侄子,倍覺親切又有安全感。在基隆,不再是孤單的一個小家庭了!

松輝一家從30年代住在上海,直到戰後,猶疑許久要不要回台灣?台灣籍、日本籍,逗留上海總不是辦法,直到1947年才等到船期,整裝搬家回台灣。

輪船到達基隆港那天正是2月28日,船在外海下錨,被通知不能進港,但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麼。平白在船上多待了兩天,終於,船被允許進港了!

回台之前已接洽好新的工作,在基隆麵粉株式會社擔任會計,上岸後直接赴麵粉廠的宿舍,安頓家小。他沒有聽廣播,沒有去港邊,不知道台北的緝煙事件,也不知道屠殺、反抗等等事件。只知道有戒嚴,感受到有騷動不安。長期的社會經驗讓他懂得明哲保身,低調、不要出風頭,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做一個安分的小市民,就是他的保護色。

「我要感謝『窮』,因為窮,我沒有去長崎讀書,躲過了原子彈;因為窮,我拖拖拉拉的,直到1947才決定搬回台灣,又躲過了二二八!」松輝說得實在沒錯。他還說:「如果我戰後就跑回來,我一定像阮老ㄟ(我爸爸蔣渭水)和阮三叔仔(我叔叔蔣渭川)一樣,冒死去協調官府和民間的糾紛……那麼我的下場一定比三叔和我弟弟(蔣時欽)還要慘。」

松輝堂兄說的一點都沒錯!明哲保身以免惹禍上身。不過想到戰後已經十多年了,他們一家落腳基隆也已經十年,應該把渭水姆接來同住,讓她安享天年才好。

第五章 4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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