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凯西

伊朗德黑兰大学毕业生,北漂中。十五言特邀撰稿人。豆瓣“女性主义文学创作”小组组长。

秋天的第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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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摇着银杏黄色的叶片。远远的天际线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班敏抬眼望了望公交车站的到站提醒,心知公交车一定是被堵在了路上。

她赶时间,尽管这个压力纯粹是她自己心理上的不安。她反复提醒自己,不必叫出租,虽然她开始烦躁起来了,不断抬头去望向那公交应来的方向。

她要去参加的,是一个朋友组织的小型室内音乐会。朋友译萍卖进口红酒,就尝试把西方乐器的演奏和雷司令白葡萄酒的品鉴安排在一起,攒成一个明面上给大家享受实际卖酒的小活动。

译萍从学生时代就交游广阔,邀她不过是顺便。她却上了心,全是因为知道H居然也被译萍邀了来的缘故。

H是青年小说家和诗人,也是译萍和班敏的大学校友。他的容貌谈不上光芒耀眼,举止也只能称得上有三分潇洒气度,然而班敏从高中就开始读他,在她闭塞压抑,军事化管理的内陆省份寄宿高中,H是信息渠道,是维持理想的加油站,是光源。想到这儿,班敏不由得又在车站的玻璃前驻足试图检视自己,可惜天色已经暗了。

没想到译萍会亲自上阵,唱“悲惨世界”里的芳汀。雷司令喝到三分微醺的时候,那乐器伴奏恰好过了高潮阶段,芳汀也叙完了一生的痛苦。班敏借着酒意壮胆去和H搭话——他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聊诗歌,一个身材玲珑的女士说到当时有名的话题,食指对余秀华的批评,H评论说他能理解食指对于宏大问题的热烈关切,但诗人从来不是必须关注宏大命题。他还举例,柳永是大诗人,因为不追求功名,被皇帝御批不得参加科考,食指对余秀华的恶评落脚在”漠视宏大议题“上,和古代皇权之恶就很类似了,本质上是傲慢和霸道的。

班敏抓住一个空当,问几位对于刚才的音乐剧觉得如何?

那位女士和H都夸赞了音乐剧出彩的部分,一个说大提琴的演奏很稳,H则评论了主人译萍的运腔转调很专业。

班敏正待赞同,H旁边的一个个子小小的本来不起眼,也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开了口说:”其实是可惜的,伴奏和唱功都确实好,只是情感表达少了点韵味。萍庄主是金枝玉叶,一切顺遂,没能唱得出芳汀的痛苦。”

译萍是酒庄老板,人称萍庄主。这女孩的话一出,众人有几秒愣住了不知该怎么接。班敏不由得注意地望着她。她的脸也很小,白净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却是挺大的,笑容很自然,认真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笑意,很严肃。班敏正是处在二十多岁的尾巴的北漂女孩,徘徊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也徘徊在成熟世故与全然的青涩莽撞之间,她的经验里向来排斥精致得一丝不苟像瓷娃娃一样或者说话八面玲珑的同龄人,认为他们无论男女都不真实。她不相信人性的弱点能够长久地去圆一个童话般的谎言。

更重要地,这个女孩的发言激发了班敏的思考,使她当天晚上没有简单地去附和H和另一个看上去更为权威的女士。相反,她对刚刚发言的女孩——很快她知道了她叫盈盈——说:

”痛苦的经验造就了芳汀这个角色,也成就了音乐剧和小说原著的作者们。文章憎命达。”

那天音乐会结束之前,班敏和盈盈自然地交换了联系方式。译萍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只向班敏遥遥地打了个招呼。然而班敏确信自己已经给H留下了一点特别的印象,以至于他在加上她微信后,又手写了自己的邮箱给她。她攥着那张纸跳上公交车,心里满满的,足足的。

第二个黄昏

班敏在位于中关村的N公司工作。N公司是一家留学机构,每天朝九晚五,格子间里挤满了经历着这个国家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学历通货膨胀的年轻人,近年来,更有不少海归名校毕业生加入。

班敏初入N公司时,曾迷恋自己上司的上司M。回忆起来,她也只爱了三分,虽然对于那么年轻而深陷于修辞神话的女孩,那可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那是几年前了,而至今M和她之间都有些微妙:在班敏是疲惫的礼貌,在M则是既要彰显自己的权力,又要展示自己的魅力。在任何一个M这个年龄(他比班敏大八岁,八五后,依然单身)的男性,这种表演也许就是油腻的了,可M的好处就是深沉清新兼有。

也许因为他是一个想要又不想要的、保留几分少年心性的人。班敏当初也是看重这点——也许过于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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