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牧

前记者

泥牛入海

他并非觉得这是不够好的选择,而是抗拒那种温柔本身,沉默里,由于那种矛盾的拉扯,他的身体开始筋挛,颤抖,他掏出烟来点燃,吐出三四口才说话,本来心里想的是好,说出来却成了。我还是回去。


1

 

随蜿蜒的柏油路上山,渐渐远离聚居点,杏树下的白光路灯,隔很远才会有一盏,再往前走,路灯消失后,手机的光照到垭口处的城墙,天晴,无云,也无月亮,密布的群星渐次浮现,登上城墙,沿高落的石梯爬向烽火台,起伏的山脉,在黯沉的夜幕下,显出浑厚苍茫的轮廓。像有时间停在那里了。Q指着山脉对朋友说。如果我有翅膀,不,最好是一对强壮而颀长的腿,可以在那些山脉之间奔跑跳跃,然后将长长的腿垂在悬崖边,抬起那种巨大的木箍桶喝啤酒。陈怡听他说完就笑,她累得喘气,说话时断断续续。我才不要什么翅膀,或者可以在山脉之间奔跑跳跃的长腿,我只要一张厚厚的暖和的毛毯,把它铺在悬崖边又干净又平滑的石头上,四周都是长得不高的青草,但可以淹没上山那条小径,悬崖下面是云海,或者晴朗无余,可以望见山谷远处村落的灯,开始降露,空气变得湿凉,就像我裸露的身体,在那样的情况下做一场爱应该会很美好吧。爬上最后一级阶梯,穿过烽火台,走向山顶平台,石砌的平房周围有宽阔的场院,房后的石拱桥通往别处烽火台,几个人熄灭手机光亮,在场院里分散开。我要去那道拱桥上,你给我拍照好吗。陈怡已经走过去,回头对Q说,其他人不管他们两个,站到场院边缘,立在那里眺望山脉,稍微抬头,即可看到斜上方天空巨大的星座。几个人点起烟,开始谈论星座,用手指,说出它们的名字。啊。有人拖长声气感慨,山顶的黑暗里,烟的红光里忽明忽暗。陈怡上桥,侧身靠在护栏,转头望着Q。怎么样,好看吗。她问。很好看的。他端详手机,照片画面冥暗,只有陈怡清瘦的剪影。

 

Q也走到悬崖边,加入沉默抽烟的几个人,他也站立片刻,开始以低沉的声调说话。你们平时会出现那种觉得眼前现实并不是真实的感觉吗,我的意思是说,并不是从抽象的层面上,而仅仅就是一种很直接的感觉,好像是眼睛所看到以及身体所感触到的东西,它们像一层薄纸,或者汇集在一起的很轻的羽毛,经过某种触碰,它们就会立即散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一般是我傍晚下班骑着电动车回家走在一条安静的偏僻公路上,或者是有时候夜里喝过几杯酒坐在音乐喧闹的酒吧,甚至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飞快地写稿子却一下子就出神了,每当那种感觉出现的时候,我都有点怕,怕自己掉进去,所以总是尽量想办法转移它,找点其他事情做,或者刻意甩几下头。Q终于停下,抽一口烟,自己在想,也等朋友回应。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太紧张了,也许平时多找人说话聊天放松会好点。陈怡说话的口气是设问。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好像偶尔也会有点这种感觉,但不是很强烈,不太确定,可能根本不是一样的,你们知道的嘛,我是个话多人,少有他那种独处和内省的状态。刘强仍然仰着头,观察星座。这倒其实值得关注一下的。宣乔两手抄在裤袋里,看着陈怡说话。我觉得既然Q都描述得这么具体了,那这个就应该不只是一种错觉,或者某种被夸大了的幻想,它无疑是一种比较真实的心理现象。不知道,我也不太确定,可能跟他的思维方式和生活状态有关,刘强说得对,你确实是一个偏向内省的人。宣桥已经转向Q说话。并且平时应该挺孤单的吧,去了那边怎么样,快半年了吧。宣乔克制发表意见的欲望,关切地问他近况。怎么说呢,还行吧,是挺孤单的,上班下班,逛街吃饭睡觉,偶尔空闲看几页书写点东西,也许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随便说说。他停顿了一下,吸口烟,见没人接话,又继续说。泥牛入海。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你说什么。刘强没有认真听,忽然插话问,陈怡听懂却没作声,Q单脚撑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是说,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像泥牛入海,正在被融化,走得越久化得越快,当然这个形容是比喻性质的,是一种抽象的描述,但那种眼前现实随时都会崩解的感觉却又很具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仍然低头抽烟,心里其实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太确定。我觉得他讲这个很好,当然我不是说这个事情本身很好,我是说他把它讲出来是很好的,是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们几个人里面,他算是最固执的,这点倒真有些像牛的。宣桥尝试打趣,大家听了轻笑,有些勉强。这种感觉我觉得并非虚妄,反而是很真实,或者说是真诚的,它实际是一种被钝化了的痛苦,一种凝固起来的矛盾,很长时间以来,我其实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说吧,在我们这个自由日渐溃散、被悬置起来的时代,若要活得真实,就只能去直面这种矛盾,承接住它,与它生活在一起,将它留在身体,这也许就是痛苦的来源。僵化吗,你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刘强,但它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想先不讨论它。那么就是说,自由溃散,悬置,我们无法生活在一个热爱的世界,且最严重的情况是,可能一直都不会有这个可能了,我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生活在一个热爱的世界,这个处境其实跟下午在山下聊的话题很类似,它其实也是一种深刻的荒谬。泥牛入海,大约就是这个感觉吧。一阵沉默,刘强很想再聊关于思想僵化的话题,但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得太清楚,于是暂时打住,Q仰头,长呼一口气才开始说话。我觉得宣桥分析的很可能是对,我的状态可能真的就是如此吧。你们知道吗,它对我的影响其实还要更多,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失去对生活的热情,每天的运作其实都像机器,不,机器的形容还不是那么准确,应该说是像个木偶,有时候抽离出来看,真的就是那样,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不同,结果其实已经跟大家没有什么区别,浑浑噩噩,挣点钱,活下去。他停顿时,陈怡也发出一声感慨。是啊,泥牛入海。我甚至会有些很偏激的想法,我越来越厌恶别人的快乐,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难以遏制地产生这种情绪,操他妈那些简简单单的快乐啊。你好像确实来到一个很极端的地方了啊。刘强斟酌片刻,又补充一句。已经来到恐怖主义的边缘。Q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山脉,宣乔也不再说话,两手抄在裤袋里,埋头踱步,到场院边缘,站立片刻,又朝拱桥方向去,扶着栏杆朝上走,到顶端,背对朋友们,倚靠在石头栏杆上。

 

快看。陈怡忽然惊喜地喊。流星,那里,那里,那里,你们看到了吗。Q一直仰头观察星空,也看到那束银白色的光亮倾斜着划过天空。啊,好神奇。他不自主地说,其他人却都没有看见。快许愿。陈怡随即双手合十,抿紧嘴唇,低头许愿,Q也跟着做,他其实没有明确的愿望,只是应机地附和陈怡,两手合在一起,眼睛闭起几秒钟,感到隐约有念头浮现脑际,不太确定是,可否把它当作愿望,直到简短的仪式结束,睁开眼睛,他也没有想好,只是咧开嘴,轻哧一声,算是嘲笑自己,却也不知道到底是笑自己幼稚,还是笑自己胆怯,没有人注意到他。陈怡也睁开眼睛,显得愉悦而兴奋,朝Q走过来时,轻盈地踮起脚。你许的什么愿啊,Q。我没有想好哎。他摩挲着头顶说。那你还假模假样做什么,装腔做势。我还在想嘛,但感觉时间过得太久,流星的效力已经过去吧,所以干脆就算了,等下次吧,我一定要提前想好。哈哈哈。其他人听到都一阵大笑,氛围顿时变得轻松,他们随意散开,有人跳上石桌,伸手去够枯萎的桦树叶子,陈怡和Q仍站在场院边缘,她沿着边缘行走,两手抬起来,低头看地面,试探那里的危险。悬崖并不陡峭,呈一定坡度向下延伸,坡面长满灌木和稀疏的树。你害怕死亡吗。她背对着低头说。不怎么害怕,或者说,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他淡然看着陈怡的背影。为什么呢,怎么会不怕呢,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坠入虚空,坠入虚无,然后自己也会变成虚无,每次我想到这个就怕得不得了。她讲话的语气轻松随意,甚至可以说很惬意,即兴寻找词语描述她的感觉。你知道吧,这种怕甚至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我连这场生命都不敢去过,尤其是有的时候我在浴室洗澡,忽然把水停掉,头上沾满洗发液泡沫,睁不开眼睛,那种惊惶的感觉就更明显,像是黑暗的前方有个破口,很深,很大,通向更黑的地方。她已经沿着边缘走完一圈,又回到原处。你是什么感觉呢。她抬头望着Q。我是靠幻想,我想的是,比如说哪天我离开这个世界,去了那个黑漆漆的地方,我可能仍然是很孤单的,封闭在一个什么地方,但也不可能跟以前去世的什么人见面,但我会知道还是跟他们处在同一个世界,然后后面如果你们也来了,我们仍然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存在,永远都不会再遇见,但都知道在一个世界里,这个状态其实很像那种分开了不再相见的活着的人。然后一个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想法,就是如果哪一天我去世,坠入黑暗,变成虚无,但我提前会知道有人还会想着我,比如你啊,比如大家啊,都还会想着我,那我就会觉得我好像没有消失一样。然后,如果你们也来变成虚无那就更好了,哈哈,所以你看这样就合上了。她面向山脉站立,举起手机,开了星座识别APP,一个一个地辨认,像根本没在听话,不时轻声感叹,等Q说完,她又很随意地接着说。你太傻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傻。她没有看Q,仍仰望星空,于是也不会注意到,他正看着她。

 

2

 

Q回到H城,冬天很快过完,春天也快,夏季的几场大雨,他总喜欢撑把伞在雨里走,陈怡跟男朋友分开又复合,一起回南方老家,买了房子准备结婚,Q在雨里走时想起来,心里的波澜慢慢小了,如果刻意点,也能为她感到高兴。他去酒吧的次数越来越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独自坐上高脚凳,喝上几杯,把自己灌晕,回家倒头就睡。其实早就知道会有台风,他还是不愿提早回家,夜里九点下班,去的路上才想起忘记打卡,酒吧像往常那样,门口摆两张桌子,几个男女站立抽烟,有些彼此认识,有些则不认识。Q只注意到女人,且是无意识,眼神扫过,生理的感觉倒不明显,他想,即便是很好看的女人,他大概也不会有怎样的反应。走进酒吧大门时,他又在头脑里将那种事情过一遍,气氛暧昧,走进电梯,用沉默封压涌动的荷尔蒙,然后开门,点灯,也许还是白色油纸、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拿出酒杯,继续再喝点,聊天,填充空白,做最后的铺垫,要在眩晕与膨胀感中接吻,试探各个部位,略显紧张地进入,找到感觉,换几个动作,换几个地方,一阵冲刺,坐在床边点烟,冲澡,也许还能再喝两口,再聊几句,更有超越性,也许再来一次,或者睡觉。他稍微踮起脚尖,臀部落在有扶手的高脚凳,拿手机扫桌上二维码,点一人吃的餐与喝的酒。没什么意思吧。他面对空桌独自摇头,刚刚在头脑里放映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不太会感到快乐了,但其实又不一定,于是,到底想,还是不想,就变得模糊,这一点,他也意识到了。妈的。想到这里,他骂了一句,也不是因为自己放荡的欲念,而是那种暧昧、怯弱、遮遮掩掩的心态。

 

里面声音嘈杂,正对有个小舞台,四周摆满仿木长桌,大多都有人,最少两个,或三五一群,也有空桌,却没像他这样独坐,那些桌子上,摆着颜色缤纷的精酿,麦子样的浅黄,淡红,不同程度的深色,喝酒的人都聊得热闹,频频抬手碰杯,欢呼,大笑,众声喧哗,乐声激昂。他们其实说不上摇滚乐队,甚至乐队都不算,Q看得出来,他们的贝斯手已经换过两个,坐在架子鼓边的人也没了小辫,有变的,也有不变,两个歌手,一男一女,身高差不多,搭台演出快半年,Q似乎觉得跟女歌手有过眼神交流,但不是很确定。他抬起头,不出意料,那位高大魁梧的大堂保安也正望过来,等着跟老顾客打招呼,当他笑起来,面相就不再凶狠,甚至有点和善,这让Q觉得愉快,它来自某种胜利感,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再轻蔑他,鉴于年龄,社会阅历,以及达到的阶层。歌唱得不难听,甚至在他自以为是地看来,那位个子矮小、脸庞清瘦的男歌手还颇有才华,他擅自将歌手的才华理解成感染力。酒也还可以,冰冻过,从嘴唇到喉咙都极爽润,就像张开双臂,恰好有人可以拥抱。因为坐得高,可以很自然地俯瞰酒吧,他的眼神游移着,在那些穿着性感的女人身上滑过,意识到自己遮遮掩掩的举动。还是端起酒杯继续喝,注意力转到舞台上,一首歌还没听完,就又收回来,尝试继续早晨上班路上那段思考,他努力握住概念,尝试几步推理,然后让思维分岔,顶多两道或者三道,在这种吵闹的环境里,不太适合繁复而缜密的思考,而他选择这样做,是因为实在很无聊。

 

其实是一个比较宏大的主题,革命,它在Q的头脑里已经酝酿很长时间,差不多快两年,仍然没有想得太清楚,他不太想用纯粹的理念进行推导,而是尝试一种历史比较,能找到的材料当然好坏参半,他已经无数次将那些例子拎出来出揣摩,就像把玩一块玉石,或者搓一个核桃,整杯精酿啤酒上头,他感到精神里最自由的部分正在醒过来。法国大革命确实砍掉很多人的头,里昂这个地方是更惨的,人们不仅砍掉富人的脑袋,还让妓女扮成耶稣,倒骑在驴背上,手里捧着一本圣经,街上的人则朝她扔烂菜和鸡蛋,也许有些被砍头的富人确实做过不少坏事吧,且革命的残酷之处在于,一旦揭竿而起,就成了你死我活的形势,革命者不砍别人的头,掉脑袋的就是自己。但总的来说,法国大革命仍然具有充分的正面历史意义,尽管有后来漫长的专制复辟,但毕竟它也决定性地开启了自由民主的现代历史。没有法国大革命就没有现代,没有法国大革命的倒逼,英国的渐进改良也不会走向自由民主吧。想到这里,Q意识到自己思维跳得太远,结论没有任何事实支撑,至少他掌握的知识里没有,他举起手,那位高大魁梧的保安立即就注意到,像一直等着似的。再来一杯帝王世涛。他意识到某种略带荒谬感的巧合。那我正好就把你干掉,帝王世涛。这种精酿啤酒口味重,酒精浓度高,是Q最喜欢的类型,酒很快就端上来,装在一个杯腹圆阔的高脚杯里,他赶紧送一口到嘴里,味道果然够重,舞台演唱已完成一节,歌手乐手放下乐器退到侧旁休息,现在,酒吧里只剩节奏猛烈的英文歌,大屏幕播放的MV,充斥暴露的身体和近于直白的性暗示。Q啜饮着他的帝王世涛,眼神不再游动。其实也不能不看苏维埃革命后来的历史,因为我在评估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其实就引入了未来历史的维度,所以。一阵强烈的打击乐将他思绪扰乱,他使劲咬住腮帮,眉头蹙紧。先从革命的发生谈起吧,现在需要反思的问题是,如果二月革命以后,立宪派没有陷入软弱和摇摆,甚至是说如果沙皇的改革最终没有那么糟,是否就不会有后来布尔什维克出来收拾残局,我现在非常怀疑这样的假设,好像是说,布尔什维克的上台是某种历史因缘际会的偶然结果,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想,让我想个名字来命名它吧,这种论点,就叫它血腥布尔什维克的历史偶然论吧。于是,这种历史偶然论还可以继续延伸,人们还用它来解释布尔什维克的邪恶化,这种解释里面,还引入了某些政治学的东西,不外乎也是权力腐蚀布尔什维克人的心智,在历史的洪流里,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不择手段。音乐忽然静默,完成休息的演出乐队再次登台,握着话筒跟观众寒暄,Q的思路再次被打乱,他并不懊恼,这种环境里,想不清问题是必然的,他仍然努力回去寻找思绪的线头。对了,对了,这种历史偶然论会导致另一种结论,那就是说,布尔什维克的血腥与邪恶是历史导致的,是政治导致的,是权力导致的。对吧,应该是可以这样推论的,可是需要质疑的正是这一点呢,我的意思是想说,布尔什维克革命的问题,到底是历史的错,还是思想本身的错呢。它的无产阶级专政思想里,难道不是必然包含着血腥和残酷的涵义吗,即使不是为了应对反动地主和资本家报复,专政仍然是这场革命的题中之意,共产主义革命必然是残忍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如果我相信托马斯·曼《魔山》的描述具有某种历史价值的话,那么作者借他的人物之口说出过一点关键信息的,那就是,共产主义其实起源于基督教,无产阶级专政是不是其实就是末日审判的某种变形,对,想起来了,他也是这样的观点,于是,共产主义思想其实本来就带有上帝的狰狞。他开始说出声,生怕推进中的思路会断掉,连酒也忘记喝。好,我现在要回到革命这个主题上来了,我应该其实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即是说,就苏维埃革命来看的话,革命的重大灾难是由革命的思想造成的,而不是革命这件事情本身,比如法国大革命就只导致了有限的灾难,而东欧的天鹅绒革命则几乎是浪漫而温柔的,没有大的冲突,流血,死亡。想到这里时,Q忽然轻松许多,因为觉得已经完成最重要的思考过程,于是拿起帝王世涛,重重地喝下一口,心里有一种充盈的喜悦,他忽然很想点歌听,他听保安说过,这里可以点歌,五百元一首,他又用眼睛找那位高大的保安,用纸条写了歌名与演唱者,请他传递过去。舞台上的两位歌手,女的在唱,男的在一旁摇响锣打节拍,他看清保安手机屏幕出示的歌名,立即摇头,开口说了一句,却没人听清。保安又走回来,在桌前俯下身,略带歉意地说。他说,不能唱这个。Q明白,他刚刚写下的歌手是一个被禁止的名字,他想,也许写另一位被禁歌手也许能行,他的名气小一些,迷离的醉意里,Q其实并不在乎谁唱,也不在意酒吧里的人是否有共鸣,他只是想再次听到,那些被禁止的声音,可以在物理空间里再次响起。保安又去到舞台边,男歌手看清手机屏幕,这一次他没有摇头,而是隔着喧哗的众人,向Q投来愤怒的眼神。

 

时间已过一点,舞台乐手开始收拾东西,酒吧里人还是多,不像要走,甚至刚上兴头,外面,台风已到,吹得道旁香樟树疯摇。Q喝完最后一口,没有任何迟疑,烟和打火机收进背包,径直就出门,密集的雨点撞在脸上,顿觉些微兴奋,愤慨,风虽大,却还不至于将人吹倒,南面的天空,不时划出一道银亮的闪电。雨水将眼镜片淋得模糊不清,于是摘掉,眼睛眯成缝,头始终埋着,偶尔抬起,从狭小而模糊的视线里看路,雨大风急,Q开始感觉身体冷,咬住腮帮打寒颤,身上那种隐微的对抗姿态越发明显。从外在视角看过去,甚至显出几分荒唐可笑,但他享受着这种做作的姿态,这是他生活里少有的,热情昂扬的时刻,他也更加明白,自己其实喜欢这样的磨砺与受苦,这个行为里面更有某种象征意味,他认为这就像他的人生,风雨不停,无尽还击。前方出现一个岔路,他熟悉那里,平常下班早,他会选择这条僻静的路回家,这里路灯隔得远,有一段则是全然漆黑,以往若是太晚,他不会从这里过,但今天正有酒兴,又有台风制造的悲壮感,他想做些更危险的尝试,去那条僻静小路附近的河边,他喜欢那里的水面在微风吹拂下涟漪层层的样子,现在则想去看看它在台风里会是怎样景象,他还没有想好,如果到了那里,是否应该跳下去游一圈,以及背包应该放在哪里。

 

骑车右转,迎面而来的风变成从左边吹来,有时骤然一阵猛烈,自行车的轨迹被吹得些微歪斜,不时骑出一段蛇形,他其实应该记得的,早晨上班从这里经过时就发现,路边放着一堆砖头,堆得也不高,大约还不过膝盖,自行车却过不去,猛然撞上去,人也重重摔在地上。没有明显觉得哪里痛,但Q就是坐在地上不愿起来,雨又下得再大一些,密集地淋在脸上,流进脖子,他其实喝得也不到烂醉,只是微醺,不至于走不了路,且头脑还很清醒,这次摔倒,却给他放纵的机会。他坐在黑暗的雨里,卸下克制与勉强支撑起的力量,只是瘫坐在那里,让沮丧与悲伤将自己淹没,这样,似乎会觉得好受一些。偶尔会有一辆汽车经过,灯光明亮刺眼,他却毫不在乎,头也不抬,双腿蜷曲,手臂抱住膝盖,身体躬着。雨,仍然没有减弱的趋势,这反倒让他感到满意,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被淹没,隔绝。一辆车在身前停下,右边的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抬高声音说话,像是在叫喊。你没事吧。他完全不想被人打扰,对有人打破这种孤立状态有些反感。我没事,谢谢。说完又将头埋下,等待汽车开走,尽管听得出来车里是个女人,他也无动于衷,并不是说他毫无动念,而是与内心的消沉相比,微不足道。我真的没事,谢谢你,不用管我的。语气已经有几分烦躁。过去半响,汽车仍没有开走,意外地,车门竟然开了,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只听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她来到他面前,也淋在雨里,稍微用手放在头顶遮挡,身体略微躬着,呈一种下意识躲避什么的姿态。别在这里坐着了,去车上吧。看到她冒雨走过来帮忙,Q忽然有些感动,抗拒和厌恶也顿时消失。雨刷快速摆动,车开得有些慢,他用双手把脸上的雨水抹去,眼睛直视前方,因为已经不在那种封闭的淹没状态里,那些过于放纵而颓丧的情绪也被收束起来,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你点的那两首歌都很好,我也很喜欢,但不能唱,很抱歉。他也认出来,是那个女歌手。没事,理解的,大家都要混口饭吃嘛。女人听了沉默一阵,然后问。怎么坐在地上不起来啊。他抿一下嘴,两边嘴角陷下去,没有其余表情,是一张习惯郁郁寡欢而强行表现出礼貌的脸。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想坐着休息一会儿。那你也不能坐雨里啊,像个疯子似的。她没有嗔怪,反倒更像是取笑,他并不解释,只是稍微耸肩,头向左偏,嘴唇抿起来,眼睛朝左上方也视,却不足以看清她的脸。车在雨里的郊外公路缓慢行驶,探照灯打亮的地方,雨水急剧而密集,快速摇晃的雨刮器勉强能让视野保持清晰,他仍是沉默地坐在副驾,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欲望。你住在哪里。良睦路。好,我送你回家吧。那就多谢了。不一会儿到小区路口,他再说一声谢谢 ,就开门下车,隔着车窗挥手道别,然后站在雨里,望着车驶远。

 

3

 

Q依然时常从那条僻静的路回家,这里是开发区边缘,旧镇被工地包围,小工厂和小作坊大都倒闭,粗砖砌成的低矮围墙,布满暗灰的苔藓,灌木般高低的构树,长在围墙的裂缝里,陈旧的水泥桥,烂掉的柏油路,旧镇的街道上,偶尔出现油纸脱落的招牌,还在营业的最后一家饭馆里,穿褪色polo衫的中年男工中午就开始喝冰镇啤酒。笔直的河流静止,飘着零星垃圾、碎屑、凝成一片的灰尘,河对岸,农居楼房排列得并不整齐,二层,三层,四层,墙体贴满瓷砖,场院里摆几张木椅,院子边缘的机械水泵,连着陈旧的黑色橡胶水管。Q曾在这里看到过一件事情,但后来再想起来又总觉得不真实,不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那里有座旧桥,窄而小,几乎只能容两人通过,桥底几根石柱支撑,桥面铺设的石块与水泥预制板已经旧蚀得发黑,河两岸长着茂密的构树,几乎要进入冬天以后,这种繁殖力茂盛的无用树木才会开始变黄,在这个落败的工业小镇,丛生的金黄色构树蔓延在杂物漂浮的静止小河边。那时有人正从桥上过,戴眼镜,挎了书包,短发,白色衬衣扎进裤兜,咖啡色长裤,棕色皮鞋,他在桥上停住,却不拍照,眼神没有不安与焦虑,在看,也像没再看。有个女人也走上去,头发盘起,一身白裙,远处看起来显得瘦,脸的轮廓清晰,她走过去挽男人的手,将头向左,靠在男人肩头,不说话。男人不看她,也不说话。Q在不远处的构树丛背后听到女人说。好像就只能到这里了,就像河里的水,没有流过来新的,它就会慢慢下沉。不是的。男人依然望着远方,时间过去许久,男人才将手臂绕过女人,揽她在身前,两手环过去,稍微用些力,像在女人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便纵深一跃,两人跳进水里,过一阵才浮出水面,两人游到岸边,用手掌揩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望着对方笑,一开始只是轻微咧嘴,女人还拿手遮口,到后来终于笑得爽朗,仰头朝天,Q当时也觉得,河里的水变得清澈些。不能确定真实的微妙瞬间也发生在回家路上,是个周末,在市中心咖啡馆待过整天,晚上九点往回走,出闹市区,拐过几个弯,进入树荫浓密的山岭道路,夏天从这里经过,会有冷气骤然而来。他记得她们从岔路拐入主道,两个女工,骑电动车,身型臃胖,中年,各自扎平常马尾辫,她们骑得不快,并排,彼此偏过头说话,Q骑电动车,耳边风声灌满,即便隔得很近,仍听不清她们说话,大约,听到也不会懂,她们闪烁而碎片的话语,像冰尖偶尔露出水面。道路穿越树木葱郁的山岭,空气变得潮湿,两旁行道树挺立高拔,枝连叶合,遮住天空,昏黄色的路灯藏在树冠里,疏朗的叶影落在地面,山里轻柔的暖热晚风吹过时,影子动起来,Q觉得,那像梦里的场景。他甚至还走错路,绕进小道,从寺庙或是文史馆的后墙经过时,有年轻人蹲在路边,拿单反相机机对墙壁拍照,远时看不清,近了才发现,他在拍墙边倚立的女友,他想,他们大约是专程而来。回到原来的路,又赶上两名骑车的女工,他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没有走远,又或是,他其实并没有走错路。H城郊外的夜空旷远无边,巨大的苍灰色云团静止不动,Q偶尔抬头望天,来到一个路口,两个女工忽然分开骑行,一个向左边,一个继续向前。似乎其实,她们并不认识。Q也朝前走,恍惚一瞬,视线放到很远,也不见骑车的女工。街路很长,一直到路灯照不亮的地方。后来,他连自己做过的事情也分不清真假,就像他曾在长城上的灿烂星夜同朋友们所讲,现实感在消散,失去边界,变得混沌,而这种混沌感,往往又在极其隐微甚至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出现。Q记得那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捏紧刹车停下,两脚从踏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趴在把手上,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向前,沿着河边的柏油公路,再骑七公里回家,他预想着回去要做的事情,感到隐隐的厌倦。往左的绿灯亮起,他望向左面的公路,那里有一排叶子茂密的榕树,根茎长在小方石铺成的人行道底下,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掠上心头,他没有让它闪过去,而攫住它,在意识里端详,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他打左转,跟着一排左转的汽车,走对角线,来到十字路口另一端,电动车停在路边,按电子钥匙锁住,走进那家路边饭店以前,他仔细观察过已经辉煌明亮的路灯,那些灯柱上果然溅满干硬的污泥。饭店有面玻璃墙,正门没关,垂下几条镶排着的塑料长条带,室内有冷气,小方桌与大圆桌错落摆放。早就过了吃饭时间,此时店里就Q一人,有个相貌平淡的中年女服务员递来菜单,粗糙,油腻,字体和排版都没有设计感,双层塑胶的边缘开始绽裂,桌子也是Q少年时的感觉,台面压着一块与边缘齐平的玻璃。他拿起菜单浏览,仔细识认每一道家常菜的名字,在头脑中形构那些菜的品色与味觉,那并不是一种挑选,而是随机试探,他喜欢这样的随性,让身体选择吃什么。要了两瓶冰镇啤酒,菜还没上,就把掀开瓶盖,倒杯子里,独自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到底在感受些什么。这些场景他都写出来过,后来,在那座伫立在稻田中间的房子里念给秦蓝听。

 

H城冬天也多雨,但都不大,下的时间却长,原本静止的小河会水漫堤岸,到夜里,雨已变得细蒙,Q仍然从往常的路下班回,城市郊区飘着细雨,小河里的水涨起来,石桥的拱形底只剩一个小半圆,郊野上空漂浮湿润的雾气。他走过石桥,看雨下得不大,便将伞收起来,细小雨点打在脸上,柔软,清凉。他打算走回去,想把心里盘旋的事情捋出头绪。近来觉得是,现实生活越来越有质感,或者说有重量,向他显现,包围过来,有些东西他都看在眼里,朋友之间彼此沉默,说不上心照不宣,在深处,好像人人都像孤岛。他新买了些东西,裤子,吹风机,打扫房间的机器人,所得的欢愉也会明显,物欲快乐总是来得容易,实际上,欲望是唯一鲜活的东西,觉得烦闷时,他会打开手机看看喜欢的汽车,或者看看也许会买得起的房子,这些非常实在的欲望,会在心里产生鲜明的活力。这就是人吧,他想,雨点浸湿手里的烟,抽进去少了些许香味,水塘里响起稀落蛙声,夜晚宁静,一阵浓郁的哀伤升起来,他本能地想挥开,觉得很厌恶,却又难以自拔地陷入其中。他想,爱情这件事情,也在他的生活里已经失去合理性,仅仅是对它有所期盼,就让他感到厌恶,他想尝试回到内心狂野的层面,但可能性正显得微弱,构想的东西越来越显得荒谬,却还是不愿将荒谬消解,而是把它当一个白日梦,在现实的光天化日之下,总要顶在头上,像个疯子,像个天使,他想。走在雨里时,他在嘴里嘟囔。被欲望保佑,以至于不会死于理想。

 

 

 

4

 

 

刘强要来H城出差,Q提前很久就知道,在手机里嚷着说,要一起喝大酒,晚上醉了去湖边吹风,跳进水里游泳。照例加完班,从公司打卡出来,蓝紫色的晚霞即将消隐,他在路边等出租车去机场接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像现在这样高兴,觉得是有朋自远方来,他还记得很多次在北方城市的聚会,其他朋友都散去,他还会留下来,一起再喝几口,打开窗户抽烟,让冬夜的冰冷空气涌进来,他们靠在窗边抽烟,谈论未尽的话题。他本来可以不用去机场,吃饭的地方就在公司附近,但觉得长久没见朋友,这份情谊,值得来回跑,怕堵车,甚至还早到一个小时,在到达口附近的靠椅坐下,掏出阅读器看书,感到注意力异常弛重,十来分钟就头脑发昏睡过去,猛然醒来看时间,飞机刚落地不久。刘强明显瘦了,披着黑色风衣,白色衬衫束在腰里,黑色九分裤也很合身,显得双腿愈发修长,他远远就朝Q招手,加快脚步,脸上带着大方的笑,很享受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走近了,两人拥抱,使劲拍对方的背,开口说第一句话就充满默契。卧槽。他伸手接行李,刘强也不推辞,他现在是投资机构部门负责人,这个举动却不是在讲身份讲排场,而是对好朋友的殷勤理所当然地领受,走出机场大门时,他们还彼此打量穿着,刘强摇头嘲讽Q的穿着毫无进步。

 

今晚就住我家哈。出租车在高架桥上飞速行驶,两人各自望着窗外。不了,订了酒店,明天很早要见客户,待会我们好好喝两杯,你明天也还要上班,别耽误正事儿。Q听了心里略微悻然,但也说好。是他常去的那间酒吧,那位女歌手却不在。坐下来点酒,他想多要,刘强却说先来一杯,他脱下风衣挂在旁边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准备抽烟。抽我这个。刘强隔空扔过来一支好烟,他很简略地带过自己的生活。也就那样,我现在活得挺正能量的。听到这个词,Q怔了一下,盯着刘强看,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发现并不是,甚至没有察觉朋友的异样眼神。这次来考察的项目我看很有潜力,现在国家正在鼓励科技创新,我了解到后面还有更重磅的政策出来。Q听得不是很感兴趣,但看朋友谈得意气风发,也没刻意打断,只是不住点头应和,说不错不错,他的眼神还在酒吧里游走,像是在打量这里的装饰,心里却想着其他事情。你最近怎么样啊。刘强发现似乎是自己说得太多,Q快把一杯啤酒喝完,放下剩不多的杯子,心事很重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好不坏吧,打份工,赚点钱,活下去。他说完低头看酒杯,气氛瞬间有些尴尬,他也感到自己的消颓情绪有些扫兴。刘强也觉察到异样,气场不同了,以往那种无所不谈的顺畅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说话,也喝了口酒,向朋友那样望向舞台,此时,歌手正在唱一首摇滚风格的歌,音乐声高亢,淹没两人之间的谈话。Q想再加杯酒,隔着桌子朝刘强大喊,要不要也再加一杯,刘强愣住片刻,随即也点头,是也行的意思。

 

刘强起身上厕所,回来继续坐着,等那首吵闹的歌唱完。你不能这样啊,Q,你都丧了两三年了,地球还在转,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啊,况且说,这几年的变化你也都看得到,全世界都在变坏,我们其实还算好的了,无论是从具体层面,还是宏观,其实都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好,你走到大街上去问,还有谁在反对,我们要接受变化啊,识时务为俊杰。刘强停下来,继续喝第一杯酒,他并不是觉得哪里说得不妥,而是有更重要的话要讲,他将语气放缓,说话时不看Q。也许,真的是我们以前错了,这么大的国家,情况很复杂,不可能事事都完美的,这其实也是以前我们主张的思想啊,不能在人间追求完美的乌托邦,那会带来灾难的后果,我们以前都说不能,现在不也同样应该吗,也许这个不完美的现实就是最不坏的现实,我们生而为人,也许只能如此,你醒醒吧。Q一直没说话,现在抬起头看着刘强问。你真的这么想。刘强也不示弱,反问。那你能给我说出足够的反对理由吗,不要只是跟我扯意识形态、人权这些,这些理由都太虚弱了,你拿着它们去街上问,谁会信你,谁会听你说,谁会认为它们对生活必不可少。他听刘强说完,头脑一种发懵,并不是因为那些论点多么具有颠覆感和冲击力,而是它们被好朋友刘强说出来,他其实预想过这样的时刻,大家在不同的境遇里沉沦挣扎,或者春风得意,得到新的体验和想法,现在当刘强说出这些观点,Q的反应更多反而不是惊讶,而是难过,他强行保持镇静,不急于反驳,想听听刘强的理由。为什么现在没有必要再反对,以及为什么我们过去错了。他提问时,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显得极平和,是那种我想听听你意见的态度,但他内心又很矛盾,因为无论朋友的理由是否有力,对他来说,都会是难以面对的事情。

 

刘强依然低头,神情显出焦虑,眉头蹙紧,拥出几道竖棱。你不觉得威权才是最适合这个国家政治形式吗,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们今天的一切已经给出了证明,我不认为如果换一种政治形式,我们可以得出同样的成就,我敢说,甚至会糟糕得多,现实,政治,都是很复杂的。我接触过一些有权势的人,真的,Q,现实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没有那么简单,在历史面前,个人头脑里的想法可以说微不足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以往的经历大概就是一些虚妄的激情吧。真的,我不后悔,不后悔曾经有些那些想法,做过那些事情,这些都是很好的经历,经历过了,明白就好,真的,Q你该醒醒了,直面现实吧,多看看这个世界,多了解一些这个现实,一辈子还很长,生活还是应该好好地过。刘强说完又低下头,发现已经没酒,他握着杯子,稍微将底部的一边抬起些,看一眼,随即又放下。再叫一杯吧。不了,差不多,明天还有事情。Q也不再劝,说话时也不看刘强,低头盯着桌面。是啊。他说出这两个字,只代表一种模棱两可的感慨,并不是同意刘强的意思,他也不想再反驳,忽然心里就觉得很疲惫,像是没有力气再说话,音乐声覆盖两人之间的谈话空间,他们都望向舞台,Q又摸出烟盒,欠身把烟递过去,刘强仍面朝舞台,没有立即看到,他将烟举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即又收回来,轻轻放在桌上,又取出另外一支,打火,点燃。

 

Q又加了酒,不时抬起喝一口,头脑用力思索,音乐声仍然很大,他几次想找刘强说话,都发现他望着舞台,像很认真在听,一首歌表演结束,还跟着鼓掌。这里面太吵了,要不要到外面再坐会儿,刘强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稍微迟疑才说好。夜晚的气温已经降下来,刘强穿上风衣,点烟抽,翘二郎腿,Q因为喝的酒多,身体正暖热,没有再多加衣服,酒吧外并排摆着几张钢化玻璃桌,配塑料藤条编成的钢架椅,因为天气冷,四周都没人,从远处暖黄色路灯可以看出,已经开始起雾了。再聊聊吧。刘强点头。Q也敲着二郎腿,把一口烟喷出来,又再吐了两下,像不能一次吐完,甚至近乎心里安慰的强迫症状。我刚刚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要说的是什么呢,比如说历史,我的意思,我们尝试站在官方视角来看这个问题,从初高中的历史课本到大学的毛概、近代史等,我们都知道,这个里面有很多虚假、片面、扭曲的东西,整个叙事思路也是极其主观的,这无疑不是一种真的历史,而只是包含许多虚假的歪曲,但是呢,绝大多数人的历史想象,都是被这一套东西所塑造,人们知道的只是假的历史,这一点,我们很久以前都是知道的吧。刘强右手撑着椅子扶手,拳头顶住脸颊,轻微点了一下头。那么我想到的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但不去想呢,其实又容易被忽视,那便是说,既然历史可以被极大地扭曲,那么其实现实也同样有可能被极大的扭曲,是吧,以你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应该也会同意我说的这一点吧。刘强仍然用拳头托着头,但没有继续点头。所以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在认知时局的时候,会很容易就从逻辑和理论层面去想,但很多时候,根本不是逻辑问题,而是事实问题,先不说人权,就说这个最基本的经济问题,民生问题,你知道,我也不用例举那些数据,它们的有效性你应该更清楚的。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媒体上看到有批判价值的信息,我觉得身边亲身观察到的东西总不会错,我只能采取这种管中窥豹,盲人摸象的方法了。刘强将手臂移开椅子扶手,挺了挺身,想开口说话,Q抢话说。我讲几个例子,都是我听人说的事,江苏有家制造企业的老板,以前从来不赌钱,去年忽然跑到澳门去输了几千万,还卖了两套房子,我在成都参加饭局,好几个人投资人在,他们最关心的话题也是怎么把钱弄出去,河南有群做企业的人,跑到新疆去建厂,利润全靠补贴,有个省会的新能源汽车全靠公交公司消化,有个省会的领导找人洗钱没人敢接,贵州有个村做精准扶贫,光是修路就花了六千万,这些钱难道没人吃,戈壁里的抗沙项目,几千亩地,种枸杞的公司主要靠补贴活,导致的结果还是重金属污染,地下水过量采,别处的草原大面积退化,也就还是在两年以前,贵州山里的女人还会因为穷而直接跑掉,我家乡造钢铁的国企几个月都不发工资,连基建铁路项目也发不起工资,好多湖南出来打工的女人啊,家里有丈夫和孩子,自己却在大城市做足浴,推油,打飞机,还有好多人啊,那些在小工厂里一个月拿三四千的,几千万送快递的小哥,中年男人,中年女人,他们里面的很多,在上一个二十年已经被碾压过一次,从目前的现实看来,他们和他们的儿子、女儿并没有跳出同样的命运。如果我们可以睁大眼睛看,并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在金融机构里西装革履红酒咖啡年薪百万,互联网公司高薪白领们社畜这样的词汇调侃自己也不能不说只是一种嘴角上扬的烦恼,这种自私自利,往往也是缺乏公共意识和仁慈之心的悲哀的中产阶级,他们是挤上公交车就会把人推下去的人,他们是自己上了船就希望别人掉进大海里的人,他们是这个体制最新的合伙人和亲密战友,不好意思,我跑得太远了,总之我想说的就是,现实,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那些恢弘的论断,在我看来只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虚假宣传,现实,是被宣传定义的,现实,被宣传吞噬了。Q伸出右手在半空使劲挥舞,情绪已经有些激动。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就在四五年以前,就在四五年以前,你都还不是这样认识的,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说过的那些话,写过的那些文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仅仅才几年的时间,难道是出现什么决定性的因素或者结构性的变动,导致整个局面就发生如此根本的变化了吗,有吗,有这种神奇的东西出现吗,没有嘛。他语速飞快,不容辩驳。那这个时候就应该要反思,既然现实都没有变,人的思想却变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到底是一种认真思考之后的谨慎结论,还是一种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一些的思想麻痹,一种心理的自我欺骗,一种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懦弱的合理化解释,一种可耻的具有某种可鄙视性的主动阉割,积极奴化。他终于说完,原本挺立的身体想后倒,靠在椅背上,由于情绪亢奋和酒精刺激,他又开始想抽烟,默然低头点燃,这次,他没有尝试向刘强递过去一支,他其实有点不太敢看他。

 

一种对持的气氛在沉默中凝聚,某种东西正从沉默中浮现出来。刘强也自己点了支烟,连续地吸。你说的这些都只是零散的东西,太琐碎,太微不足道,或者拿你喜欢的话来说,没有结构上的意义,你逮着这些部分的东西不放,其实就是一厢情愿的偏执,所以我说,你的视野应该更大一些,格局再大一些,看到结构,看到宏观,看到整体,看到大势,看到时代的潮流,识时务为俊杰啊。Q当即就反驳。你不觉得这个词现在放在这里是个贬义词吗。贬意还是褒义,那都是从不同立场出发而得出的看法,我觉得真没那么大的区别。刘强的话说得很坚决。纳粹时期因为看押犹太人而成为上校军官的俊杰也没有区别吗,文革时期通过举报、出卖别人一路往上爬的人也是不分好歹的俊杰吗。刘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针锋相对地说。现在不是文革,也不是纳粹时期,你这个类比没有意义。纳粹时期的军官当时也不知道他们的罪恶里包含了多大的罪恶。你这个只是诡辩,我都说了这之间没有什么可比性,况且我一个做科技创业投资的,它的标的,它的成果,这些项目都在满足人群的需求,改进生活便利,或者说是增加人类福祉的,你总不能把它们也划到平庸之恶的范畴里去吧。Q沉默一阵,语气放得更低缓。我可能是在一个比较严苛的道德标准上讲的,并且其实也不是那么肯定,其实只是将这种设想提出来讨论一下,比如我们其实可以把这个问题再扩展一下,其实这个问题的本质应该描述成这个样子,即是说一个极权国家或者威权国家发展工业能力,这个事情,在历史意义上应该如何看待,我们可以看几个例子,19世纪下半叶俾斯麦铁血德国最终走向的是一战,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经历短暂民主时期,最终还不是被蒸汽机的强大动力推向了战场,苏联也重视科技的,第一课卫星是他们造出来,他们的潜艇,飞机,导弹,核弹也很厉害,但同时,他们也有几千万人死在了古拉格或者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执行枪决的地方,他们有足够多的大炮,却没有足够多的土豆,黄油,牛肉。所以说,由科技能力所代表的工业能力并不是历史的灵丹妙药,有可能它还是毒药,科技被极权或者威权政体利用的结果大概率是灾难性的。刘强的语气急切,甚至已经有些愤怒。你这些都是极端的例子,而且你不能把责任归结到科技上去,战争的发动,以及人道的灾难另有原因的,克格勃枪决犯人所使用的手枪可不需要多高的科技含量,况且科技进步,即便是让生活在极权体制下的人也改善了福利。Q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是啊,这种改善同时也巩固了极权体体制的统治基础,然后它又可以继续在人迹罕至的荒野处决良心犯,随意地监视、监听、威胁有异议思想的人,他也可以对你使用更温柔的手段,考验你的人性,如果你连自己家人的安全都不考虑,岂不也是丧失人性,跟它也没有什么分别,它可以任意向你征税,加税,然后完全不在乎你的感受,它可以轻易摆平所有不公义的事情,用金钱和暴力,将所有的悲痛、屈辱与怒火都同死者一道埋入泥土。它会继续让一些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做交易,批一个项目,分掉一笔转移支付,或者以更效率的方式掠夺财富的,如果使用更具体的直接的描述,那便是说,每一个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发生的不公正,与遥远人群中发生的匮乏与苦难之间的逻辑联系并非那么远,尤其是当这种天平过于倾斜的时候,这种逻辑就更加直接。刘强比起眼睛,抬头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轻微地摇头。Q啊,我不太想跟你争辩了,只是想说,你是不是已经走得太远了,你这些过于强烈甚至牵强的道德判断,你不觉得你自己身上已经有了某种文革的气息了吗,全都是道德判断,你的偏执会毁掉你的心智的。Q使劲耸起自己的肩膀。我觉得很奇怪,以前我们用文革思维批判那群极左、老左派,后来又用来批评政府的做法,到现在这次帽子竟然扣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也好奇它是怎么钻到我身体里来的,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我退步了,还是你退步了。刘强没有回话,Q继续说。无论你是否承认,科技也好,工业也好,其实仍然还是没有跳出发展才是硬道理这句蛮横的断言,它导致的是一个没有政治动力的社会,在这种社会里,经济学是新的意识形态化控制话术,只谈经济,不谈政治的结果,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你还会相信吗,同样的一群人会安排出一个更好的结果吗。刘强已显出疲惫神情,此时只是略微厌烦地抬起头说。你为什么要谈这些呢,这难道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你以为只有你才知道这些吗,其实我懂得比你多。刘强说到这里故意停下,但也不是在等Q发问。我懂得比你多的一点就是,我会接受现实。你太可笑了刘强,认怂就是认怂,为什么还要表现得这样故作深沉,故作深沉也就罢了,你明显还是居高临下的,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比别人高明的位置上去,我既不接受你的观点,也不接受你的态度。那你能怎样。刘强两手摊开,眼睛睁大,瞪着Q。你自己不也在互联网公司捞钱吗,除了整天在这里发点牢骚,你又做了什么,你能做什么呢,你太顽固了,岂止顽固,简直迂腐,甚至显得虚伪,你保有这些想法,谈论这些问题,除了自我的心理安慰之外,到底有什么意义啊,Q。刘强已经显得焦躁而痛苦,Q听完沉默片刻,以一种故作镇定的口吻开始说话。其实最近我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作为一种政治伦理,非暴力是否也有它的界限,在真实宪政框架或者接近真实宪政框架,非暴力的反对和抗议才是必须坚持的原则,非暴力只是针对相对文明统治者的抗议方式,而对于一个野蛮的政权,一个不可能在野蛮的道路上有所回头的政权,我想非暴力也许并非是它有资格配享的一种抗议方式。

 

此时连酒吧的音乐都已经停止,偶尔有辆汽车从远处的公路驶过,划过一阵轰鸣,雾气越来越重,暖黄色路灯下已经朦朦胧胧。Q啊,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刘强的语气低沉,甚至略带些伤感。是啊,我们都要选择自己的路。他仍然不看刘强,两个人仍然沉默,过了一支烟的时间,刘强弹掉烟头,开始整理衣服,提起皮包站起来,从高出俯视,Q仍侧着脸。走了。Q仍是没有看人,话也不说,只是将头轻微一台,算是应和了。刘强也不瞻顾,径直就走,到他身后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说一句。早点回去吧。这时Q才回到一声。好。他一直没有回头看,即便时间已经长到刘强早已经离开,他坐在那里,体会那种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怀疑自己或许真的活在某种迷狂、混乱与悖谬之中,与好朋友决裂的痛苦并不是那么明显,而是像深夜的迷雾一样,笼罩着内心,无从把捉,又无所不在。过了很久,他终于舒出一口气,缓慢而绵长地哀叹一声,随即站起来,猛然转身,朝着刘强早已经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5

 

Q停了下来,身边驶过一辆黑色汽车,溅起的泥浆洒到小腿上,有些肮脏,他却不在意,想等它风干,公路笔直延伸,在远处拐个急弯,穿越一群两三层的楼房,他停下奔跑,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两旁是整齐的水稻,Q用力长舒一口气,感到头脑空白,上班时看过的几十页书,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那种意识的消散感再次出现,他开始自言自语,公路又开始拐弯,路面变得倾斜,右边出现开阔的水塘,水塘边也伫立几栋楼房,那里亮着白晃的路灯,人说话的声音从水面传过来,大人坐着站着摇扇子,几个孩子在周围追跑。是很美好吗。他停在水塘边张望,嘴里自言自语,感到心底幽暗升腾,它像欲望或者病症,无法拒绝,无法控制,挥之不去,他因此感到沮丧,却仍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依靠在公路边的银色金属护栏上。没有人值得交谈,没有人说出的话有什么意义。他说完这些话,其实又想走到水塘对面去,却又觉得不妥,觉得唐突。孩子是快乐的,大人会说我只是活着,这有什么问题呢。Q问自己,设想是否应该彻底反对生活。

 

后来,Q又去过几次那间酒吧,总见不到那位女歌手会有些失落,后来竟然害怕她忽然哪天出现,自己却不晓得如何面对,他也渐渐觉得生活过于颓丧,有时前一天喝过头,酒精还没散,接着又去,头脑总是混沌,迟到过好几回,有次大部门开会,轮到他发言,不仅讲得逻辑混乱,辞不达意,甚至还断篇了,全然不似以往的流畅凌厉,上司找他谈话,他竟然说自己失恋了。最近喝酒有点多。后来有天傍晚骑车经过河边,忽然苦笑摇头,尽管什么都还没发生过,却好像真有失恋的感觉,那是一种缺失感,也是一种满足感,生活里多了些东西,即便只是哀伤,在他的感觉里,反倒接近快乐。

 

他也不再听以前喜欢的音乐,过去的流行歌,港台的老歌,英文歌,日文歌,难再欣赏少年时沉迷过的旋律,尤其厌恶轻浮的浪漫,浅表的抒情,听到那些虚假的产品音乐,更要气得爆炸,厌恶与愤怒感都很强烈,有时甚至头晕目眩,几近呕吐。他再也欣赏不来布尔乔亚式的、弥漫着拿铁咖啡与清香型洗衣液味道的小资情调,也无法让自己赞同岁月静好、云淡风轻的生活态度,当然,他最反感的还是刘强那种态度,高高在上的精英姿态,春风得意,脚尖踩在别人头顶,否认任何批判价值,拜服于成王败寇的价值标准,强势地扭曲和美化现实,活得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部轰鸣作响的马达,一匹凶猛异常的狼。但在另一面,他的理智又很清楚,世间庸常的情爱,简单的快乐与精致的造作,都是很珍贵的东西,生活本该如此,被它们填满,甚至充满偏见,在缺憾与悔恨中过完一生,甚至那些狼性也是必要,锐意进取,激发才能和创造力。对于生活,他却在隔岸观花,不愿投入,让自己被柔软包裹,他承认生活的美好,自己却不愿意去过。这种分裂存在某种无可奈何的意味,他像与现实世界分离的幽魂,透明地飘荡,从人群中无声无息地穿过,当他想伸手去把捉什么东西,却什么都触摸不到,或者如他隐约意识到的那样,走不出自己的围牢,他略带迟疑地持有这样一种想法,他所生活的国家的正走向一个错谬的方向,而他不想加入。

 

不去酒吧的夜晚,他会坐在阳台,长久地沉默,看着远处山岭垭口背后城市的光亮,或者在书桌前面对电脑屏幕,大部分时间枯坐,偶尔能写出一个几百字的场景,心境平和时,他也能读书,小说,历史,关于美食和建筑的书,在失眠的夜晚独自手淫,或者像这天晚上那样,做些奇怪的事情。下暴雨时,那条小河会骤然上涨,水面接近公路桥底,更多的时候,它看起来并未流淌,更像湿地公园里的水道,两旁生满芦苇,从横跨河面的公路桥望过去,水道通往城市郊区的某个村庄。Q生起这个念头,是一天上班从桥上路过,上午十点半,他又迟到了,郊区的新公路,在这个时间,偶尔才有一辆汽车经过,天气并未特别清朗,不似往日那样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穹顶蓝得深邃,那天,空气里甚至有些雾霾,视线一旦拉开,远处的东西会变得朦胧暗沉,接近晌午,阳光熹微,他慢悠悠地行在辅道,感到内心宽适,是很难得的惬意时光,行过那片水域时,不经意朝左边望去,见有一条木篷船从水道深处行过来,人脸看不清,只见双桨摇动,水面荡起轻而细的波纹,扩不太远,就覆入平静的水域。他很久都没有忘记那个画面,后来许多次再经过,总会刻意望过去,却再不见那条船行过来,有时他甚至故意迟到晚出门,也还是碰不到。他已经筹划过一段时间,带着目镜,泳裤,脱下衣服,放进防水的储物袋,用绳子系在身上,从岸边有人钓鱼的地方下水,他没像其他野泳者那样,将救生圈用绳子系在身上。即便在午夜以后,夏季的河水也不太冷,刚入水时,Q还一阵恐慌,多踩几次水便找到感觉,远离亮灯的公路桥,朝船来的方向游,渐渐进入荒野,路灯的光被高高的芦苇遮蔽,所幸是,四周并未全然漆黑,明朗夜空里,悬着一轮皎白的月亮,清晖洒下来,照着地上所有的事物,每当Q从水里冒出头,都可以隐约看清水道两旁的芦苇,以及视线前方的水波里,跳跃银白光斑。越往荒野深处,河水温度也渐冷,像从很深的地底冒出,他心里忽然涌起恐惧,即便处在深水里,依然能感到一阵战栗传遍全身,头脑的想象开始被恐惧引导,他知道自己已经来到荒野河道深处,四周不会有人居住,水越来越冷,再游下去也不知道会到哪里,更不知道水有多深,或者幽暗的水底到底有什么,有没有几双眼睛盯着,突然冒出一只手或者其他东西抓住他的腿,一阵更明显的战栗传过身体,他几乎就想调转方向,仓皇游到岸边,到芦苇丛里乱窜也比在水里安全,这时,一种对自我的厌恶忽然给了他一股愤怒的力量,他厌恶自己向这种渺小的恐惧屈服,他想,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恐惧都不能克服,又如何能够面对更大的恐惧。再次露出水面时,他忽然低沉地吼一声。绝不。恐惧感顿时减轻,他用力挥动手臂划水,两腿向后蹬时几乎用尽全力,他能听到搅动水流的哗哗声变得剧烈。两岸的芦苇消失了,脑袋探出水面,可以闻到浓醇的稻香,经过一座漆黑的棚屋,那里顶上盖着漏空的瓦,破损的窗户漆黑阴森,木棚船就停在岸边,他没有停留,趁着亢奋的勇气向前游去。前面出现一座矮小的石拱桥,五六米长,建造粗糙,没有任何雕刻或者装饰,此时Q觉得,经过长距离与水流的搏击,冒险已经完成,那种渴望四处冲撞、做些不寻常事情的热情也已经退去,他现在只想停下来,爬上这座月光下宁静的小石桥。和他预想的很像,石拱桥的视野开阔,远处的明亮路灯在摇晃的芦苇丛后忽隐忽现,四周是宽广的稻田,几百米远,有个树丛茂密的村庄,那里漆黑宁静,没有亮灯的窗户,在另一个方向,视线越过宽广的水田、错落的树木、远近零落的房子,天边出现一片浑黄色的光亮,那是城市的方向。Q依靠在石桥栏杆上,换上干衣服,裹着外衣,赤脚贴在温凉粗粝的桥面,点燃一支烟,他后来又换到另一边的栏杆依靠,走下桥,再上来,在桥顶坐下,躺着,他甚至睡了一觉,醒来时,天上的月亮已行过很长的距离,他将外衣裹了裹,继续睡去。

 

 

6

 

夏天最热的两个月,Q也最忙,他出了八趟差,第一次去哈尔滨,在青海的戈壁滩开车来回走了八百多公里,他发现其实湖南人比四川人吃得更辣很多,重庆的很多街道都像十五年前他的家乡县城,去深圳时还见了一个从前的朋友,喝酒聊天去海边吹风,感慨也都还相同。回H城仍然大部分时间独自待着,有次同事周末邀请,他坐在客厅剥蒜,听别人聊起庸常的话题,甚至会感到眩晕。酒吧偶尔也会再去,坐那张熟悉的高桌,等那位高大魁梧的保安路过时跟他点个头,他曾问起过歌手的事情,有人上午去补开发票,经理正好在柜台,听他抱怨街道办让酒吧播放宣传标语,攀谈起来才知道,歌手们都不固定,也可能是外地来。秋天快过一半,公司楼下的银杏叶开始变黄,这一天,Q又加班到九点半,收拾东西,电脑装进黑皮背包,按灭灯,轻轻带上门,对着电梯门照自己,长长地舒气,然后低头,克制掏手机的欲望,像雕塑那样让身体凝固,直到电梯门又打开,他机械地启动身体,这是一个值得喝几杯的夜晚,刚完成一个阶段的工作,效果还不错,心情轻松甚至有些愉悦,仍然是坐往常那张桌子。喝两杯就够了,不过也可以看情况,三杯四杯也没有问题。Q暗想,酒吧比平常还要热闹些,有几处的桌子还被拼起来,十几个人围坐着大声说话,站起来伸长手臂碰杯喝酒,发出清脆的叮当声。Q坐在位置上,喝完两杯酒,几乎没有愧疚感地点烟,一开始,Q并没有认出那位女歌手,她的发型换了,比几个月之前短一些,及肩膀的位置,染成紫灰相间的颜色,细直的手臂从白色T恤的袖口伸出,几个英文单词let it be,从略微隆起的胸前竖排下来,紧身牛仔裤配白色平底鞋,让两条甚至有些胖的腿显露不出任何修长的意味,她伸手调节话筒,压低一些,开始说话暖场,嘴唇接近话筒时,有一个刻意退缩的动作,略带试探,仿佛接触一种脆弱的、不可轻易触碰的东西,显得不太自信,但又是恰好最适合她的状态。好了,在坐的朋友们,下面进入我们下一拍的演出时间的,照样由我先给带来一首好听的歌曲。乐队伴奏骤然响起,盖过所有酒桌的噪杂声音,有两三次他都以为她认出自己,但无论他微笑还是轻微抬头致意,舞台上的女歌手却毫无反应,他只好自己默默圆场,低头挠头发。男歌手开始表演,一首音很高的歌,到副歌部分,贝斯和架子鼓的声音极其高亢,灌满整个空间,那些喝酒划拳的人也停下来,扭头望向舞台,表演结束,甚至有密集的掌声响起。此时,场内的顾客都注意着舞台,意犹未尽,等待接下来更精彩的表演。女手将一直使用的摇铃交给男歌手,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这次,她没有刻意讲一些和观众互动的话,只是回头跟几名乐手简单示意,音乐声响起来。Q一时竟有点恍惚,当他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时,仍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惊喜与慌张,他随即将眼光投降舞台,趁着音乐前奏时,探寻女歌手的眼神以确认,这一次他得到一个绝不会被别人察觉到微笑,那道眼光随即就移开,面向更多人的地方,脸上神情是若无其事而又带着戏谑的桀骜不驯。她正在唱上次Q点的第一首被禁止的歌,台下其他人也听出来,斜扭着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以及惊恐的表情,坐在顶柱边一个戴眼睛的男人甚至开始愤怒,他挥着手朝舞台大喊,看起来是在抗议,音乐正在充盈整个房间,许多人都坐立不安,戴眼镜的男人找到那位高大的保安,他们凑近着交谈一阵,高大保安摆了摆手,表示为难,带戴眼睛的男人忽然愤怒地站起来,背起黑色背包就往外走,门口两名女服务员还试图阻拦,但被他凶狠的眼神和话语镇住,手足无站在原地。歌声在继续,更多惊慌的人开始离席,有些甚至整桌地走,之前还在轻松谈笑的男男女女现在如临大敌,神情严峻,慌忙收拾东西。开始进入第一遍副歌,Q已经很久不再听到如此优美的演绎,像有暖流穿过身体,或者被柔软的风包裹,或者一场重感冒痊愈后醒来的午后,当歌词唱到“我竟然又爱上了她”时,他的眼睛竟然开始发酸,视线变得模糊,有些东西甚至还在歌曲之外,但他随即又感到一阵明显的厌恶,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在感动的程度。这首歌其实与酒吧的氛围不太协调,它太过于严肃和沉重,这甚至让它显得有些尴尬,结束时几乎没人鼓掌,Q也只是将手掌合在一起,轻微地刊动,几乎看不出来是在鼓掌。这一天晚些时候,五六个黑衣人走进酒吧,带走了整支乐队,Q当即不动声色地跟出去,远远看着女歌手被推进一辆黑色越野车,她回头的一瞬间,Q可以确定,她看到了自己。 

 

跟秦蓝第一次吃饭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秦蓝失业了,那晚以后,这个城市所有酒吧都不再请她唱歌,他们坐在那家料理店的露天区域,越过铁艺栏杆,是一条两旁长有高大悬铃木的窄狭柏油路,绿化树丛将小溪边的步道与柏油路隔开,小溪对岸则是车流轰鸣呼啸的城市主干道。Q先到半个小时,出门前还特意打扮过一番,把一个刻有堂吉柯德图案的纹章别在黑色高领毛衣上,刚坐下就脱掉外衣,露出纹章上那个抽象的大战风车场面,他意识到这可能很幼稚,但他却很喜欢,Q有些紧张,甚至沉重,因为觉得秦蓝为他唱那首歌丢掉工作,以及更难面对的,这种献身行为里包含的特殊情谊,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接受,以及如何接受。秦蓝从街边树身斑驳的悬铃木下走过来,与唱歌那天差不多的穿着,只是T恤换成黑色,加了外套,她是那种清魅的女人,装扮再朴素也遮不住,但说不上太美,只是好看,甚至从某些角度出发,反倒会不好看,比如侧脸就有些胖,且鼻子与耳朵呼应关系不和谐。她在对面坐下来,清冷地打招呼,是那种熟人之间的轻松从容,如果不是散漫的话,秦蓝正认真翻菜普,Q开始斟酌着说感激和抱歉的话。跟你没有关系啦。她一边翻菜单,一边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很柔和地笑着说,却不着急做更多解释,Q心里混杂着难过与愉悦,前者是因为那种侥幸的落空,后者来自释然,事情看起来简单了。哦,那是为什么呢。秦蓝继续翻菜谱,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头笑着说。等下给你说哈,我先要点吃的,嘻嘻。叫来服务员,点了  ,合上那本有黑色皮革封面的菜单,递还给服务员,随即点上一支烟。怎么说呢,当然有你的影响啦,你不提,或者我不知道有人会提,可能不会有做这个事情的想法,但是呢,我主要还是为了我自己啦。秦蓝吸烟时的吐纳很轻柔,尤其吐烟时,不会有很急促的气流。我就是想毁掉自己的生活啦,然后你会发现真的好开心哦,他们那些人好傻哦,但是呢又有些可怜,要是有更好的工作,肯定没几人愿意干这个吧。就是毁掉了,然后重新来过,就像小时候玩积木重拼,沙滩上的房子推掉重造。Q身体往后倒,靠向椅背,双手抬起来,五指交叉放在脑后,脸向上仰,吹出大口气,随即又坐直,手臂抱在胸前。我可以问是为什么吗。就是一种冲动吧。秦蓝想过好一阵,斟酌怎么表达。觉得这种生活会很没劲吧,虽然什么东西都已经有了,但好像总又觉得缺了什么,比如你看,连喜欢的歌都不能随意唱,觉得那是一种残缺,像是被压着,像是蹲着,像是身体被砍掉一截,对,我就是不喜欢这种像个残废的感觉,有时还总睡不着觉,我现在睡眠质量挺好的。他听了只是笑笑,嘴唇紧闭,向两边咧开,用鼻子出气,举起杯子跟秦蓝碰。敬良好的睡眠质量,敬直立行走。两个酒杯相撞,发出一声响脆而愉快的铛音。我以前也上班的啊,六年咧,挣够一套小公寓的钱我就辞职了,出去玩了一趟就开始在这座城市的酒吧里唱歌,没有演出的时候就拿把吉他去街上要钱。听完Q冗长的故事,秦蓝两句话就把自己的讲完,然后高脚杯里的咖啡色啤酒轻啜一口,眼睛同时朝上翻着看Q讲话,神情极其放松。啊,你这也太幸福了吧,难道你爸妈就不介意你吗,我是说,你知道那个意思。秦蓝耸了一下肩膀,抿紧嘴唇,左边嘴角凹进去。他们对我都挺好啦,不会干预我的生活,他们也是啊,一个住在城市的这一头,一个住在另一头,好多年都没见过了,我爸还神叨叨的,时不时还跑到山里躲着画图纸。那天晚上,Q讲了很多话,他的工作,经常讲的几个笑话,读的书,当然复述和引用起来都不太准确,讲朋友的故事时,为了听起来更有意思难免添油加醋,尤其当他注视秦蓝眼睛感到紧张的时候,回家路上又为自己这种张口就来的行为惭愧不已,暗自摇头。吃过饭,他们又沿着小溪边的人行道散步,从阴暗的树影里走过,过十字路口时改变原来的路线,选择一条有悬铃木落叶的僻静柏油路,有好几个地方,秦蓝都说她以前曾来过,于是又回忆那时的场景,跟哪些人,做什么事情,她如何深夜偷偷跑出家门去网吧玩魔兽世界,如何跟高中女同学靠在溪边的栏杆看着那时还流动的溪水聊暗自喜欢的男生。那现在那个人怎么样啊呢。Q曾打断秦蓝沉浸其中的叙述问,她连续踩扁三四片落叶才说。本来是挺好的,可他后来入了党。街上早已没有行人,他们想起要回家时,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到第五次见面那天,Q坐在花坛边缘听秦蓝在街头卖唱到九点,帮她收起吉他包里零星的纸币和贴着二维码的音响,一起打车回家。是个小小的房间,14楼,在城市郊区,拉开透明的白色遮光帘,几百米外的工地灯光透亮,挖土机沉闷的轰鸣声被过滤在玻璃之外,房间结构很简单,进门右边是厨台,左边是浴室,二十来平米款的客厅摆着灰白色的亚麻布沙发,正对通往二楼卧室的楼道,没有电视,浅黄色的简易橡木桌上摆着投影仪,几本书和杂志散落着,但又不是随意扔的感觉,而是看过了随意摆在那里,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铁艺网架,上面夹着缭乱斑斓的明信片、旅行照片、火车票、某种写着字的纸条,墙上过于空白的地方悬着几张秦蓝朋友的画,两把棕色和白色的吉他立在落地窗附近的墙角,挨着窗户的地方是榻榻米坐垫,中间横着一张小矮方桌。秦蓝裹着银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在窗边坐下来,揽着手臂靠在Q身上,他回过头看着秦蓝笑。想这样再坐一会。于是又坐着,窗外已不在传来隐隐的挖掘机轰鸣,只楼下刚完工的柏油路驶过一辆汽车,Q拧开小方桌上的一罐啤酒,低缓的钢琴音乐在房间内萦绕,秦蓝在说她父亲乡下的房子,那栋小楼的二层也有一个这样的落地窗,以前读书时,每年暑假她都有一个月时间坐在那里弹吉他,看着窗外的水稻从油绿到枯黄,她却总是等不到收割机来。晚上很特别,有一种叫鸱枭的鸟,它的叫声很空灵,隔一阵才会有一声,有时候听起来还挺吓人,好在的是,我在的那段时间,我爸总是有朋友来,有的时候是一个人开车来,有的时候又是三五个人,多的时候又是十来个,我爸他总是在院子里招待他们,搭起炉子做烧烤,还在院子中央点篝火,他们整夜地喝酒啊,醉了的就在客厅里睡得东倒西歪,不过他们都算一群可爱的叔叔阿姨,听他们聊天还挺有意思。秦蓝靠着玻璃,两腿伸出去,慵懒地说话,还不时打个呵欠。你读你写的东西嘛,上次我听那个还挺有意思,你再读一遍嘛。Q听了立即放下手中啤酒,脸上浮现一副兴奋。真的吗,那我再读一遍。读吧。秦蓝仍是慵懒地说。我要是听得睡着了,你要把我抱到床上去。她斜看着Q,慵懒地笑。他站起身来,走到木桌边,拿过正在充电的手机又立即回来坐下,他对着手机屏幕清了清嗓子,又停顿好几秒钟,酝酿出情绪,让自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跟上音乐的旋律。

 

夜幕覆盖群山,过水桥,沿蜿蜒公路出县城,在高大榕树的浓荫里穿行,车再到开阔地带已是山顶。Q摇下车窗扔烟蒂,县城已退远,透过氤氲雾气,只朦胧看得见一团昏黄色的光。

 

正是隆冬季节,越往山里走,雾气越重,能见仅十来米,路面尚还干燥,没有凝冻。开车的是位前刑警队长,没到退休年龄,有次提官因为没关系被刷下来,从此厌倦,挂了闲职,一心扑在公益上,这次进山的活动,他虽不是组织者,却是最勤快那个。

 

啊呀,你这个抽烟怎么能用滤嘴呢,那个香味全在焦油里面啊,你这样抽有个球意思。他伸手摸烟,丢来一包中华。帮我点一支。Q摸出打火机,吧嗒两口,烟燃了,从嘴里拔出递给队长。他知道这是警察的习性,特地拉近乎。

 

队长重吸一口,释然吐出,车厢氛围顿时轻松许多。Q想起个话聊,就问。你开枪打过人吗。呵。队长一阵没有恶意的轻蔑,眼睛仍平视前方。当然开过。打死了吗。这次队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着想。

 

卧槽。队长忽然狠重地呐喊一声,浓雾晕开后出现一个急弯,前方就是悬崖。Q盯着前方,感到车肯定停不下来,死亡突如其来,头脑像从梦里猛醒过来,感到那种茫白而混沌的懵恍。

 

车竟然停住了,队长开始笑。妈的,差点就掉下去了。他神态轻松,像是差点摔碎泡茶的玻璃杯。他给Q递烟,依然笑呵呵,没抽完就要发动汽车走。后面车还等着我们领路呢。

 

汽车飞驰,甚至比之前快些,Q没敢作声,他仍陷在那种死亡突如其来的惊惶里。吓到了吧,哈哈哈。队长想让他轻松些,车子却仍没减速,他像在克服某种什么东西,或者跟自己做对。

 

过弯,离心力愈强,车窗外,深夜浓雾里的静默村庄如幽灵般掠过。队长从来都知道,它们就是这样。

 

它们就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啊。秦蓝还是倚靠着窗帘,说话时头也没有侧过来。就是深夜浓雾里的静默村庄如幽灵般掠过啊,就是这个感觉,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深夜浓雾里的静默村庄如幽灵般掠过,这个感觉如果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我一定就不写成这个样子了,对不对,是不是,就像你唱歌,别人问你,这首歌到底哪里好听啊,你除了给他再唱一遍,还有更好的解释办法吗,是不是,就像深夜浓雾里的村庄如幽灵般掠过。是哦,那个感觉,你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在爸爸乡下的房子里,那个时候我奶奶都还在,实际上那个时候我还是跟我奶奶睡在一起的,乡下不是经常会有酒席嘛,你家请我,我家请你的,我爸从来都不去,都是奶奶带着我,那些蒸笼真的叠得好高哦,估计会有二十层吧,下面是煤炉灶,上面冒着白气,你说那么高的蒸笼他们要怎么才取得下来呢。肯定是搭着梯子上去。Q凝望着秦蓝的脸说。搭梯子的话,蒸笼会倒掉啊,我觉得他们应该踩着桌子,或者再垫一张凳子这样,人站在上面,把蒸笼取下来,然后下面会有人接,咦,我怎么就总是想不起他们是怎么取蒸笼的呢,去过那么多次乡宴都没有看到过,一定是我跑出去玩了,到开席的时候都不晓得回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其实从小就喜欢热闹,所以可能后来才当了歌手,喜欢那种热闹怎么说呢,我觉得好像是一种安全感,或者归属感,热闹的场合就像柔软的床垫,可以在上面尽情地打滚,以及是说可能热闹的场合就像蹦蹦床,可以跳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我记得有一次去一个亲戚家,奶奶到了那里就站着跟人聊天,放我到处去跑,我也没有其他玩伴,就沿着一条堤岸边长满高大水杉的小河走,跑一跑又停下来,慢慢地走,觉得河里的水啊,真的是好亮,好白,银闪闪的,根本不像是在人间。我感觉我好像终于把这个意思说到了,深夜浓雾里的村庄如幽灵般掠过,也是根本不像人间。你再念一个我就睡了吧。秦蓝稍微调整一下坐姿,Q划了一会手机,开始念。

 

 

接近正午,渡口有艘木船,四五米长,篷是竹篾编成,岸边两个中年男人牵马,驮着粗粝的红砖,Q抬自行车上船,扶着过河。偏远地方路难走,自行车碾过砂石,颠簸,车辙浅旧,像久不再有汽车经过,两旁水稻齐腰,整齐的深绿。

 

小镇出现在山坡下,有家面馆,厨台设门口,留条窄道进去,Q坐下来,点一碗哨子面,觉得味道尚好,许是饿极了。端面的女孩倚在门口,望着远处高山出神,面馆在丁字路口,正对一条下坡的斑驳水泥路,尽头是家废弃工厂,白砖砌的墙,红砖砌的烟舂。Q也向女孩出神的方向望,感到忧郁浓稠。

 

继续上路,出小镇后地势渐渐平坦,可仍是难走,淤泥堆到半人高。只好把自行车抗肩上,鞋子陷进去,拔出来只剩赤脚。觉得狼狈,索性不再走,脏鞋拎手上,站在淤泥里抽烟。面馆的女孩从远处过来,走近才望他一眼,又径直走过。

 

哎。Q喊一声。女孩回头,迟疑地望他,没说话。能帮我个忙不。他终于腆脸说。女孩家住不远,就在路边,一栋二层小楼,有洁净的水泥场坝。她从井里打水,黑色塑料桶提到面前,Q洗过淤泥,赤着脚,踩在雨水冲过的白地上。

 

女孩搬出两张竹编凳子,两人并排坐,楼房里没有其他人。你家里人呢。Q问。在街上。女孩说。怎么在家待着没去读书。你不也跑出来了吗。是啊。他似是而非地说,也不再抽烟,只是茫然望远处,视线越过淤泥堆积的公路,深密的水稻一直延伸到山脚,有轻淡的雾气在半空漂浮,一棵叶子稀疏的桑树上,停着几只白鹭,原野没有声响。你去年也从这里经过吗。女孩问。Q想了一下才说。就是忘了跟你打声招呼。

 

这个故事我好喜欢,下次我还要听一遍。秦蓝从地上站起来,穿着拖鞋走去浴室,Q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已经在他的眼前出现过几十年,有一种穿透距离与空间的熟悉感,然后他又想到一个更好的形容,就像她早就已经镶嵌在自己的命运里。秦蓝出来了,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从他身旁绕过,开始握着木梯扶手上楼,掀起铺得很整齐的被子,靠在床头开始翻杂志。Q还坐在窗前,将透明的纱帘拉开了,远处工地上的照明灯已经熄灭,他只能望着城市郊区上空苍茫的夜色,考虑那个清晰而又艰难的问题。楼上忽然传来秦蓝柔软的声音。今晚就在这里吧。他没有马上回答,依然望着窗外,果然还是踟蹰了,内心有两种力量在撕扯,有一瞬间他几乎都要说出一个好,甚至他恍惚感觉已经说出来,嘴唇却还是紧闭着,他并非觉得这是不够好的选择,而是抗拒那种温柔本身,沉默里,由于那种矛盾的拉扯,他的身体开始筋挛,颤抖,他掏出烟来点燃,吐出三四口才说话,本来心里想的是好,说出来却成了。我还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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