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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狗,读书健身与做饭,迷惘无助而勇敢 是非黑白颠倒的时代,偏爱才是真正的爱,死忠才是真正的忠,愚孝才是真正的孝——周濂

#谈六四# 一场手游中的抗争——三十年后的改变与不变

在赵鼎新教授关于89学运的经典研究《天安门的力量》中,通过对于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分析,让我们看到了在一个只有国家缺乏社会的情境中,参与抗争的学生难以形成自我有效组织,宿命般的不断激进化,最终导向了最为成功的绝食动员以及悲剧性收场。

天安门的力量绵延至今,一方面,我们今天依然面对着同样的国家权力所建构的更加绵密更加深入毛细管中的权力体系,另一方面,我们依然处于一个以个体原子化为基础的社会中,国与家之间的力量孱弱,无论是曾经富有朝气的城市居民自治、邻避运动还是曾经试图基于公益慈善而建构的公民社会在国家权力的膨胀中都屡遭打压苟延残喘。

今天我们不去遗忘历史,也是基于我们对于当下的关注,我们应当去讨论,如果再一次发生抗争,是否仍然会像当年一样无可避免的悲剧性收场。因而在本文中,笔者将带来一个正在发生的在某一款游戏中的抗争的案例,玩家群体的愤怒与现实中的诸多我们熟悉的抗争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通过既有的社会进行组织和联结,实现了有效的抗议和发声,也通过三天时间迫使游戏策划进行了让步,但也应看到这些成功所依赖的因素很多是在现实的抗争中所不具备的

一、抗争的背景

率土之滨是一款运行超过四年的slg手游,在手游市场普遍急功近利的环境中,率土之滨游戏的魅力或者维持用户粘性之所在是充钱可以变强但不会无敌。在六亿人人均家庭月收入不足1000元的当下,率土之滨是一款以月卡玩家为基础(主要获得游戏中货币的来源是通过购买30元的月卡),充斥着大量大佬玩家(游戏中俗称满红,每赛季(2-3个月)预算5到6位数)二者形成某种平衡的游戏,大佬可以通过充值变强但是不可能以一敌百,需要与几百名月卡党的“数字劳工”并肩战斗才能取得胜利。在游戏运行的几年当中也给玩家强烈的平衡性期许,无论是对于普通玩家还是大佬玩家

在6.3更新的“宝物系统”中加入了其他游戏中常见的装备的设定,装备的加入可以极大提升玩家手中的武将战斗力,并极大冲击当前已经形成和稳定的玩家的搭配体系,这本身可以理解为一种平衡性存在一定问题,但是丰富游戏玩法的尝试。但是,与之相应的是用于打造宝物的材料获得缓慢,但可以通过大量氪金持续获得材料,并通过付费“锻造”刷新武器属性,从而获得极品武器,一把极品武器的打造价格不一而足,但至少在一千元以上。这样一种高度影响平衡又高度氪金的系统严重影响了玩家群体,遭到了不同阶层玩家的集体抵制

二、抗争的原因

流传在游戏群体中的讽刺段子, 下面的段落为第一段

带来玩家不满引发反抗的包括三方面原因,

第一,具体层面破坏游戏当前平衡,氪金程度过高。图中段子显示了这一点,普通玩家需要机器漫长的实践才能够积累到足够的资本去使用装备,而如果没有装备就会被吊打,极品装备可以提高一个武将近百点属性(通常武将重要属性在200-300左右,大佬玩家通过至少几十万抽卡可以获得足够多的核心吴江,每一张可以升一星,升为满红可以提高单项50点属性)并有一些更影响平衡的效果(如不会被控制和穿透),在不同同盟交战,pvp为主的环境中会形成囚徒困境,不买就是被吊打,买会承担高额成本,如在6.4当晚选择参与直播的某个反对宝物系统的盟主(率土之滨以同盟为单位,每个同盟380人)直言,自己反对宝物系统,但是一旦由备战区进入游戏剧本(在备战区中只能进行抽卡,没有有意义的pvp,进入剧本中即开始为期三个月左右的一个赛季,与几个同盟进行pvp战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一定会买,因为无法保证他人不使用。

第二,今日传奇,明日率土。通过玩家中流传的文宣可以看到他们讽刺的对象不仅仅是已经出现的宝物系统,更是那些没有出现东西,正如同自去年开始的香港抗争中,逃犯条例不仅仅是一个逃犯条例,还与一国两制的解体大陆对于香港的直接控制相联系,率土玩家的抗争动员中,所反对也不仅仅是当前的宝物系统,还有经由宝物系统的推出所代表的率土传奇化的一种可能,是一种关注未然也防患未然的心态。而这样一种心态的形成,笔者认为是玩家群体对于大陆游戏乃至资本结构的一种“洞察”,玩家本身就是一种韭菜,只不过是什么时候割,要科学的基于各种指标的去割,手游普遍的生命周期不长,末期疯狂收割韭菜是玩家心中的共识,而率土已经四年的寿命,尽管从最初的几天一个服务器,到三年前一天一服再到现在更多玩家进入一天两到三个服务器的开放,似乎并无危机,但是玩家心中存在一种游戏生命末期策划开始割韭菜的担忧,宝物系统只是收割的第一步,之后是防具,坐骑,随从乃至更多破坏平衡的系统直到成为传奇。

率土官方对于游戏名称进行了一系列限制,玩家发现不充钱都成了不合法的名字

第三,解决问题与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通过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来解决问题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很常见的解决问题的手段,比如在《国与家之间》所记录的邻避运动中,居委会和政府部门就通过各种手段压迫提出问题的人。引发玩家群体大规模不满的也包括言路的不畅,游戏官方对于不同声音的压制。玩家们讨论游戏问题的空间包括百度贴吧(作为陌生玩家之间交流空间)、qq与微信群(作为同盟之间的交流场所)、网易大神与游戏内的频道(作为官方交流空间)、游戏直播(包括网易官方的cc直播,可以内置于游戏内和一般的直播)、微博(率土玩家很少使用,但有官方账号)。与更新同步的是基于“技术原因”包括游戏官方论坛,游戏内部的个人标签,同盟公告标记等功能无法使用,我们知道6月4日左右是中国的技术原因维护日,在这一天不同软件都会出现技术问题,需要进行一定维护和限制使用,这些是惯常而可以理解的,但是愤怒的玩家群体而言,恍若未知,构成了网易压制舆论和声音的罪状之一,当然,策划选择这样一个特殊时点去更新可能也是基于这样的技术原因去压制反对声音。当然,压制不止于此,还包括在官方贴吧中大量删帖,尽管其中某些帖子包含了大量辱骂的言论,官方微博禁止评论,在游戏中设置敏感词,带头组织反抗的同盟光武成为敏感词(光武属于自率土早起就存在的老牌同盟,据其盟主透露,成员累积充值上亿元),组织老牌盟主讨论发表抗议的主播泡菜成为游戏内敏感词,大量进行游戏内封号,并要求保释金,官方直播cc的主播受到压迫被要求支持新政,游戏内对话频道受到不同程度限制等。当权力赤裸裸的展示其试图操纵一切泯灭一切的态度时候,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三、抗争的方式

抗争中的自我动员方式与沿袭某种程度反应了抗争者的特征与洞察。如前面所举的例子中可以看到的是玩家群体中流传着大量的讽刺性的文宣作品,这些都是匿名生产出的,但是因为幽默和讽刺的辛辣而广为流传,也因为一针见底而被不断转发,笔者可以在同一个关于率土的游戏群中看到同样的段子被不同人转发多次,也可以在贴吧中看到尽管被不断删帖,被认可的段子不断在回复中出现。这样的段子也通过直白的方式让更多的玩家理解了为什么要反对,因为氪金程度过高,因为防微杜渐,防止游戏成为传奇。

此外,玩家的动员话语中还存在一定的反资本主义特征,例如马克思关于资本利润率的经典话语,又如同在有人展示自己的打造出来的宝物并分析的时候,遭到其他玩家的指责与攻讦,其理由是“打倒工贼”,当然在相关的qq群中还可以看到激进的甚至是对新时代中国特色资本主义的指责,将矛头指向超越于网易的结构方面,但是很快被其他群友制止,“不谈政治”。

在讽刺性动员的基础上,玩家群体试图采用更有实质性的行动,毕竟再多的声音也没有被倾听。其中之一最先被号召和大规模采用的就是借鉴dnf经验,大规模向游戏方索要发票。这样的抗争行为在之前其他游戏的抗争中屡有出现,但是随着制度的变化已经不再可能有当年的成功,作为成功基础的纸质发票不再必须被提供,类似的失败的教训其实在之前其他的游戏抗争中已经存在,但是被记忆的是曾经的成功的经验。

如果开发票是玩家集体性的个人抗争,在进一步的不进剧本和炸新服中,则是组织起来的玩家的集体抗争,而这两者也更体现了对于资本逐利的洞察。其逻辑是,玩家本身在游戏公司严重不是行动者,不是主体,游戏行为是可以计算的生命历程,玩家群体是一群具有一系列指标去衡量的韭菜,那么就让这些指标都不好看,就让他们每天承担经济上的损失,割不了韭菜反而赔钱。因而基于率土之滨特殊的结构(前三赛季为s赛季,逐一经历没有选择,之后赛季为x赛季,玩家基于同盟或个人选择剧本进行游戏,剧本之间位于备战区),备战区的玩家在光武盟主的号召下,集体不进入剧本,作为抗议方式,根据光武盟主 邯郸在6.4晚在直播间的发言,其组建的聊天群中有超过200名盟主,换言之以每个同盟380人计算,直接涉及80000左右的玩家(有的较大同盟包括主盟和分盟),他们的集体不进入剧本,将会很大影响网易从老玩家身上割韭菜的能力(每当进入新剧本,不同消费层级玩家都会大量消耗游戏中虚拟货币,用于抽卡和开荒,也会存在大量充值行为,而在备战区中无事可做,也不必充值)。

在此之外,针对新区,玩家采用了炸服的策略,这部分引用的资料中原作者进行了曲笔,实际上玩家进行的不是帮助新玩家认识网易的真面目而是老玩家集体进入新区,不充值,占据名额塞爆服务器,进行一定的游戏行为,以使得所创建的角色不会被删除后退出,其中很多玩家游戏角色命名中直接攻击游戏策划、宝物系统。这一行为不是由某些同盟盟主直接指示的,但可以发现在不同的交流空间中存在号召,也存在炸服志愿者建立qq群以进行更加直接的沟通和组织。

当然,抗争方式还少不了中国特色的举报抗争,认为网易的某些做法违反了法律规定,侵犯消费者权益,所以向国家有关部门进行举报。

四、抗争的基础

率土之滨是一款slg游戏,更是一款强社交属性的游戏,玩家不是原子化的玩家群体,而是被组织起来的玩家群体,相较于六四当时的国家与社会关系,网易与玩家之间是更有组织化的社会与相对弱势的国家之间的斗争。

率土之滨中同盟(380人为单位)团(50人为单位)两个层级将玩家组织起来,进行日常的活动与战斗,不同同盟间博弈的基础一方面是玩家的客观实力,另一方方面是执行力或者说团结程度,以往用于玩家之间战斗的团结程度,现在用于向网易开战,这也是200+的同盟可以团结起来不进本,大量玩家去新区炸服的集体行动的基础。

自我组织起来的玩家,不仅仅是利益的共同体,共同为了游戏奖励而奋斗,也是情感共同体,情感动员是玩家自我管理的日常方式,在抗争中也成为团结不同阶层玩家,共同对抗网易的动力。大佬玩家(每赛季预算10000-1000000不等)有足够的氪金能力并可以通过宝物系统迅速拉开和普通玩家之间的距离,为什么他们同样选择反对?吃相不好是一方面,情感联结也是重要的激励因素。如6.4当天直播中某位盟主表示的,自己氪得起,但是自己的兄弟们氪不起,并且这样的联结也不仅仅是针对具体的某个或某些盟友而言,也是对于整体的环境,吸引不同层级玩家一同继续的不仅仅是游戏本身,也是不同层级玩家共同战斗这件事情,如果其他阶层的走了,游戏改变了,也就丧失吸引力了。正如一名与笔者交流过的同盟大佬,其反对高战和大佬装逼,展示高于普通玩家的优越感,认同笔者的观点,率土不是传奇,一种内生性的解释解释喜欢充钱无双割草的选择了类似传奇的游戏,而不基于类似方式获得快感的选择了率土。

因而从游戏群体内部组织而言,玩家间良好的情感纽带和稳固的组织基础是率土能够运行四年而不衰落的成功基础,也是在玩家的抗争中,能够组织起来能够成功动员的保证。

率土游戏官方尽管一再试图压制玩家的反对声音,但是其压制的能力相较于玩家的社会的力量和空间十分不足。率土官方只能在游戏中和官方社区中进行规训,如通过更新提高发言资格限制发声,设置敏感词限制讨论,逼迫官方直播软件的主播改口,但是玩家们有更多的网络空间承载其社会性的力量,以交流信息,分享不满,自我动员

比如在贴吧中,尽管玩家群体不满被删帖的压迫,但是贴吧中依然充斥着对于宝物系统不满的声音,在泡菜的网络直播中,其连麦诸多知名大佬玩家共同反对宝物系统依然可以正常播出,并使得观看直播的玩家群体在游戏内与之呼应,在备战区的世界频道滚动刷“光武牛逼”,以声援在游戏中个赛季服务器中成为敏感词的同盟光武,不同的同盟乃至更加陌生的玩家可以通过微信群、qq群交流、联结以促成集体行动。

五、游戏中的抗争与现实中的抗争

尽管游戏中的抗争与现实中的抗争呈现出诸多相似之处,比如促使抗争的原因,一个相对发达的社会在抗争中的支撑性作用,乃至于权力的压迫方式,解决问题的方式导致了更大的问题和集体行动中难以避免的不理性行为,如谣言的传播(曾有传言说带头组织反抗的光武盟主邯郸被封号,但经本人证实没有),党同伐异(激动的抗争者对于稍有不同的声音的不包容)对于之前抗争的经验难以汲取(关于账号所有权引发巨大争议但是其实是一个惯例)等等。

与现实中的抗争中不同的一点就是,如一个大佬所言,率土只是一个玩具,是可以潇洒退出的。对于账号价值最高的人而言,可能他们的账号交易价值不低于二十万,但是能够拥有二十万账号的玩家,他们的投入是要更高一个数量级的,而他们的账号对于其自身是可以丢弃的,对于普通玩家而言,一旦宝物系统推出,那么结果就是他们的账号会一文不值。这种情况下,抗争的成本是低廉的,愤怒是感情上的愤怒,即使账号被封了这样的极刑,也并不重要。这样的差异对于抗争者是显著的,现实中的抗争是全部利益的卷入,国家权力可以通过种种迂回方式规训个人,而游戏则不同。

此外,现实中的抗争中,承载社会的空间也往往并不存在,笔者依然记得,当我们试图在朋友圈声援深圳佳士罢工的时候,朋友圈转发的文字朋友几个小时后就会看不到,当我的朋友试图分享他有关反修例运动的观点时,得到的是一次次微信封号,当国家机器开足马力,我们没有承载社会的空间。

当然,现实中社会性的力量可能也更加不足,尽管有种种同学群,游戏群可以将普通人以某种联系的方式组织起来但是但一功能性的组织在公共事件的时候会有所帮助么?

并且,率土之滨本身是一个商业游戏,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行为,在这样的体系下,所谓的t1的联盟,比如光武,据其盟主介绍,成员累积充值上亿,是重要的消费者,他们联结起来的 同盟,轻松聚集了累积充值超过十亿的同盟群体,他们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的体量可以触动游戏制作方,甚至玩家群体会传播疑似是游戏中神壕的代表关老板的留言,商业战,愿意叫上自己的朋友和自己一起与网易碰一碰。而在现实当中,怎样的群体有自信去影响权力?红二代么?

当然,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同一的,当权力的傲慢赤裸裸的暴露在面前的时候,就会有压抑不住的愤怒,只是这样一种愤怒,如何和怎样转化成为行动。

截止至笔者撰稿时,游戏官方已经进行了避重就轻的道歉,和对于调整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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