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

数学本科、统计硕士、历史博士。公众号&豆瓣:窃书者,clubhouse:qieshuzhe。

爽言爽语、比特币与GameStop的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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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来,娱乐圈、金融圈有三个大新闻,分别是郑爽代孕门、比特币大涨至4万美元,以及美股GameStop暴涨。后者相对冷门,即美国最大论坛Reddit上一群散户,抱团对抗做空电子游戏零售商GameStop的机构。该股价格从元旦的不足20美元,今已飙涨到340美元。此事已被包装成“韭菜对抗华尔街”的英雄故事,在各大媒体广为传播。

最近一周一路狂飙的GameStop

饭圈、币圈、股市,这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个团体,背后是否存在共性?本文将以对比特币的反思为主,穿插对饭圈负面营销及GameStop崛起的思考。

经济学家需要短视

2017年春,我选修了赖建诚老师的经济史课程,他是台湾的经济史大家,也著有《经济思想史的趣味》等科普读物,上课颇为生动。有节课讨论辛亥革命,赖老师让我们阅读多篇经济史论文,从不同角度指向共一个结论:辛亥革命的本质是“秀才革命”,即由科举废除后士人阶层的不满所导致,而非传统叙事中劳苦大众食不果腹的“肚皮革命”。不料历史所的同学对这一看法表示质疑:首先、废科举与辛亥革命的关系在传统史学界早有论述,不知用量化的方式重复同样的结论意义何在;其次、不能排除其他因素与革命的关系,或者忽视废除科举本身也源自社会上的各种压力。

赖老师这本书是不错的经济史普及读物

赖老师回应道,经济学家与史学家有所不同,经济学家需要“短视”一些。不像史学家那样动辄论述数百年的食货志,现代经济学研究往往只以单一季度为限。短视的目的是为了保证精度。经济学家像外科医生,对于一个肺癌抢救无效的病人,他的病因可能是遗传、抽烟、抑或空气污染,但经济学家做完手术只会告诉你,他死于癌细胞的扩散未能遏制。至于为什么感染肺癌,当然也可以研究,不过那是另一个问题,混为一谈会使问题的层次不明。

到了5月份,全球各地忽然爆出黑客入侵系统,勒索用户比特币的新闻。随着媒体连续数日追踪报道,比特币也逼近两千美金,终于进入了大众视野。那周的课余,赖老师问大家对比特币是否了解。我之前听过科普,简单介绍了一下。赖老师便让我整理下材料,下节课做一次报告。

课后我系统地阅读了网络上关于比特币的各种材料,其中构造秘钥、挖矿之类比较复杂的部分,虽然无法计算,但其数学上的合理性不难理解。可问题在于,比特币究竟有没有成为主流货币,甚至像其拥趸宣传的在未来取代法币地位的可能性?这一点是当时支持与质疑比特币双方的主战场,我却始终想不明白。第二节课上,我详细介绍了自己关于比特币原理的理解,把问题抛给了赖老师:比特币究竟有没有作为货币的前景,是不是另一场击鼓传花的庞氏骗局?出乎意料的是,赖老师坦言,他尽管自己也做了一些功课,却仍然不敢断言。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赖老师都看不懂,我又何必操心呢。熟料从6月开始,比特币一路暴涨到12月的15000美金,给我的震撼比如今比特币涨到40000还要大得多。

关于饭圈的黑红

又过了几个月,跟朋友聚会时,大家吐槽国内演艺圈明星无才无德,整天靠炒作赚钱,比韩国同行舒服太多了。当时正好赶上郑爽的“爽言爽语”因其毫无逻辑而走红网络,有人便愤愤然道:“你说要是正面炒作也就算了,有的一天到晚负面新闻,神经病人设,为什么还越来越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我们想问题的思路不对。我们下意识觉得,一个黑粉能抵消掉一个真粉,所以负面新闻带来大量黑粉,明星就糊了。其实不然。粉丝能通过应援、购物、流量等各种方式给明星送钱,黑粉却不能让明星倒扣钱。黑粉和粉丝不是零和的。与其言论平庸无人问津,不如搞得极端一点,就算招黑,但只要能吸引1%的极端粉丝,这基本盘也就有了。更别说负面新闻的传播效力远高于正面新闻,会加速扩大知名度。观众又善于遗忘,等到混个脸熟,随便上个节目就洗白了。所以我们的明星不仅越来越热衷炒作,就连公众平台的自媒体也趋于极端化——只要考虑到黑粉的负面经济效益近乎为零,那这个思路就没什么问题。”

明星真正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缺乏关注,黑粉与真粉一样稀缺;二是饭圈这个场域之外的力量介入,国内最典型的就是官媒封杀。政府可以结束这套吸粉游戏,便无需遵守上述逻辑。

比特币与爽言爽语的共性

讲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赖老师的课上犯了一个严重的思维层面的问题:我认为连赖老师这样的专家都看不明白比特币的前景,说明比特币的收益在正负之间高度动荡,其实大错特错。

连赖老师都看不明白,恰好说明比特币对于外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具体来说,2017年初,比特币还相对小众。此时比特币就像一个三流明星,黑流量红流量都是好流量。看好比特币的人入场,可以抬高股价;看衰比特币的人虽然旗鼓相当,但看衰的人却无法卖空,因此对价格无法起到平衡作用。在这样的条件下,比特币自身的复杂机制(连赖老师这样的专家也不敢断言)恰好构成了它被炒作的最后一道护城河。传统传销为何难以持久,因为传销理论漏洞大,支持者与质疑者远不成比例,下线快速耗尽后发起者便只能跑路。而比特币的前景如果对于专家也一片混沌,鉴于当时了解比特币的人还远远未能饱和(毕竟经济学教授也是通过黑客勒索的新闻才知道),这就意味着在近期源源不断的热钱入场。更不用说传销已被政府机构定义为非法,而比特币数学上的合理性意味着有合法化的空间。

一言以蔽之,如果认同赖老师为专家,那他举棋不定的态度恰好说明,比特币虽然作为货币的前景昏暗不明,但它却是极其完美的金融投机产品。实际上鼓吹比特币的不少人,虽然嘴上喊着货币化的前景,但实质上也是看重其投机属性。国内比特币“领袖”李笑来曾爆出一句名言:“sb的共识也是共识,我们得承认这一点。”说的其实就是这件事。    

这句话出自李笑来被人泄露的50分钟录音

比特币能不能成为货币是一回事,能不能投机是另一回事,至于能不能赚钱则是第三回事。太多人把第一件事当做第三件事的衡量标准。然而他们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

经济学家需要短视。这句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太执着于比特币能否货币化的远景,犹如执着于肺癌患者是遗传还是吸烟所致,但是短视地来看,他只是死于癌细胞扩散,犹如比特币在短期内最重要的属性只是投机。它的那些愿景,是投机者对外散布的信心。比特币数学上的可靠与理论上的复杂性,构成了一道固若金汤的护城河。在比特币走向大众视野的2017年,投机者实际上没有对手。

比特币让普通投机者望而却步的技术门槛,反而保障了其投机属性

投机的本质在于信心。相信传销理论的人百不足一,已足够让一些头目赚得盆满钵满,而比特币前景之混沌,意味着它在进入大众视野的初期,公众对其的置信程度逼近50%,这对于投机产品而言实在是太奢侈了。考虑到比特币2017年的行情在年初持续到6月的黑客勒索案件后暴涨,甚至不排除黑客事件有部分持币者蓄意策划的可能。他们不需要论证比特币如何赚钱——比特币的特殊性已经足够绕晕绝大部分门外汉——只需要把比特币这个概念本身广而告之,自然有各路热钱入场。

GameStop的身份政治

如果说爽言爽语与比特币早期蹿红的共性在于负面营销所带来的知名度中,黑粉(做空)与真粉(做多)的经济效益并不匹配;那比特币与GameStop的共性则是投机本身。区别在于比特币的投机依仗的是其足够复杂数学上又能够成立的技术门槛;而GameStop的投机则是一种“身份政治”,依仗的是美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韭菜”这个群体的自我认同。

Reddit用户把GameStop抬进了世界五百强

即便GameStop曾被大幅低估,目前340美元的股价也远远超出这家线下游戏零售公司的正常估值,这只股票作为短期投机的属性几乎已是阳谋。但这件事最有趣的显然不是金融市场屡见不鲜的做空与做多,而是其背后“韭菜大战资本家”的热血故事。我知道这件事,是几天前的虎扑。在国内素有直男基地之称的虎扑,其模仿对象便是Reddit,也经常搬运Reddit上的帖子。当时有个jr提醒大家注意Reddit炒股区,说里面有很多搞笑的黑话,美国韭菜也互相打气云云。其中就提到Reddit老哥买入GameStop5万美元的看涨期权,回报高达210倍。下面的评论一篇欢声笑语,有为美国韭菜加油的,也有佩服人家团结的,颇有国际主义精神。有趣的是,互联网的便捷,已经不仅仅让中国人看到美国的明星、名牌、名流,甚至让中国老哥和美国老哥无形中能互通有无(Reddit偶尔也会搬运虎扑的言论,主要是篮球)。其结果就是,大洋彼岸美国韭菜的“匹夫一怒”,传播速率高得惊人。早在一周前,国内的股民也纷纷关注,并基于某种身份认同,不乏介入其中者,从那天虎扑上每天都有人晒自己购入GameStop的截图。

虎扑网友22号对GameStop事件及Reddit“华尔街赌场”社区的介绍帖

当然,在GameStop的一轮轮暴涨中,虎扑用户的作用或可忽略,不过正是由于此事披上了“韭菜崛起”的外衣,以及世界范围内韭菜间的惺惺相惜所带来的话题性,入场的热钱远远超过做空机构的预估。因此他们最早估计价格只能到170,今天却暴涨至340,Reddit老哥甚至发出了不到1000美元不收手的口号。不过与比特币的差异是,GameStop归根结底只是一个股票,不具备比特币的技术门槛所营造的护城河。因此GameStop的暴涨终究是短期的,到时候付出代价的可能是另一批韭菜。

饭圈、币圈与股民狂欢中的启示

比较比特币与GameStop,技术门槛也好,身份认同也罢,某个投机产品短期爆红的关键就是提供一个好故事。这个故事既要有一个美好的远景(前者是虚拟货币去中心化,后者是韭菜扳倒华尔街恶龙),也要有一个保证短期内不断动员新人入场的机制(前者是技术门槛高到无法证伪,后者是全世界韭菜阶级大联合)。保证了这两点,即便恶龙也可能弃暗投明,君不见看跌比特币的索罗斯后来也入场比特币,而大空头的原型Michael Burry则应看多GameStop大赚数亿美金。

我们之所以觉得负面营销的明星屹立不倒是咄咄怪事,只是因为心中对于正与负做着朴素的加减法。仿佛负面新闻产生的郑爽们会败坏路人好感,从而影响商业价值——殊不知对一个人的喜爱会促进消费,厌恶却无法产生相反的效果。事实上加减法后往往还有乘法,负面影响的传播效力增加了乘法的基础,其效益远远大于品行清白但乏人问津的人——因为他们几乎要乘以0。

类似地,比特币连专家也难以断言的复杂性,对于短期投机而言是巨大利好,因为它几乎保障了这个产品在进入大众视野的初期充满争议——因而不乏流量,却又难以证伪。关于虚拟货币、去中心化、区块链未来的判断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只能被还原为朴素的信仰——只要有一半人相信,就足以掀起市场的滔天巨浪。

GameStop则用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取代了比特币的技术门槛。做空机构预测股价到170为止,显然是低估了这个“韭菜vs华尔街”故事的传播效力。大洋彼岸的虎扑jr为美国韭菜摇旗呐喊,这大概是华尔街未能想到的。韭菜们并不在意GameStop有没有比特币那样华丽的远景,他们更想通过股价的上扬重挫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也为自己“韭菜”的身份证明,这是一种身份政治。

GameStop一飞冲天的背后,是韭菜彼此身份认同中蕴含的动员力

如果说饭圈、币圈、股民之间有什么核心科技,那大概就是动员力,或者说塑造信心的能力。Trump的故事已经证明,寻找极端议题切入、充分加以动员,能在政治界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可以预见,在未来会有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映入眼帘。我们在目睹身边海量的讯息时,或许要放弃朴素的加减法,而把它们各自视为一个媒体,把一则负面新闻或一个热血故事的放大效应考虑在内。金融圈常常开玩笑说,赚最多的其实是做ppt讲故事的那帮人。

这句话之所以好笑,因为它确实成立。而其成立的合理性,或许正孕育在上面三个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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