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本科、统计硕士、历史博士。怀疑论患者。公众号&豆瓣:窃书者。

我为什么反对民主

如果美国民众可以认识到美国本质上是一个一党制的国家,他们本可以为自己谋得更多的福祉。——哈罗德·拉斯韦尔 《政治学》

民主是一种道德中性的政治体制。意识形态化的“民主”不仅大而无当,也丧失了学理上的意义。

我在大陆读数学,美国读统计,接着在台湾读了两年历史,现在又回美国读历史,所以对中美台、文科生、理科生这些经常被贴标签的群体都有一些接触。朋友推荐我注册matters,说可以畅所欲言。我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讨论香港问题,其中大部分立场以及立论又出奇一致,高举自由民主的大纛,有点失望。不是说我反对这些观点,我只是反感大合唱,民主的大合唱也是大合唱。       

读了几篇号称因为政治立场拉黑好友的文章,我觉得很不值。不是因为政治低于友谊,而是因为求同存异才有趣味,读文科不能把自己太当回事,比如我就代表不了任何大陆人,也无意发表宇宙之真理,人类之价值,只不过想分享自己的声音,听到不同的声音罢了。

数学中逻辑自洽的系统可以有无数个,欧式几何与非欧几何,定义相反,却并行不悖。换句话说,与我相反而又自圆其说的观点可以有很多。我不会污名化与我想法不同的人,也不会觉得同时承认看似矛盾的东西有什么不妥。相比于“民主”与“自由”之上,我有一个更高的价值判断,就是避免同质化,同质化不仅悲哀,最重要的是无聊。大家有缘网上来相会,何妨针锋相对,吵得越凶越好。如果在“自由的论坛”上还是只有一家之言,那这个自由未免名存实亡。所以今天我来当这个恶人,旗帜鲜明地谈谈我为什么反对民主,抛砖引砖,欢迎拍砖。

一个陆生说自己反对民主,想必诸君心里影影绰绰已经有了许多猜测,大概又是“经济发展决定论”、“仓廪实而知礼节”、“华人不适合民主”这种老生常谈。那我就先换个问题问吧:

反对民主是否等于支持不民主(暴政),反对自由是否等于支持不自由(独裁)?

如果你对这两个疑问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俨然成了一个拥护暴政和独裁的走狗。那真是冤枉,在台湾交换的时候,王丹搞了个统独辩论,有的陆生抛出飞弹威胁论、经济诱惑论,我也不能认同。之所以提这个问题,也是为了提醒诸位自然语言的陷阱:自然语言往往不能区分复杂的逻辑层次,而将不同人的观点、立场趋于扁平化的理解,好像反对民主就只能是支持或者纵容暴政。

数学语言描述这个层次就清晰多了,反对民主可以是取民主的对立面(姑且说是暴政吧),也可以是取民主的补集,更可以是站在一个高维空间,其中民主不再是一个维度,而收缩成高维空间的一个平凡的点。

如果这么说有点抽象,那我再用历史的语言来说吧。叔本华也反对民主,但他脑海里这和支持暴政完全不能划等号,他歌颂的是君主制,并详细论证了共和制度下人们如何腐化与卑劣;亚里士多德则会好奇你为什么问他支持不支持民主,因为除此之外还有五种制度,并且优劣都因条件而异。

但我无意于引经据典论证民主不适合中国,我对鹦鹉学舌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原来在历史上,对同一个概念可以有这么多的理解——可是现在却如此扁平化。不论matters上面挺香港占中的还是反对的,对民主的界定和理解从学术的角度既表浅模糊、却又模糊地刚好一致。

换言之,我反对的不是民主这种理念,而是当代“民主叙述”背后(民主/暴政)的二元对立。很少有人可以趾高气扬地声称喜欢暴政,所以大家争得无非就是“是不是暴政”,或者你说他是被马克思洗脑了,他说你是何不食肉糜的民主巨婴。在道德的大纛下贴身肉搏,何异于观赏意识形态a片?

对接受了民主/暴政二元对立的人,问你支持不支持民主,就好像问你是想要民主制度还是想吃屎一样。你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吃屎,他当然惊愕且困惑。所以我理解这种不理解。问题在于别人也不想吃屎,只是“民主叙述”的扁平化带来了认知偏差。

政治即政治、民生即民生、就业即就业、官司即官司,为什么全要和“主义”、“价值”扯上关系。伟大的民主斗士胡适之说过“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想对陈独秀说“少谈点共产主义”。这是一句很调和的话,风往左吹它就偏右。苏联解体以来意识形态战场西风劲吹,这句话依然受用,只是听起来却又偏左了。

我是个悲催的中国球迷。中国足球烂了多少年了,从解说员到村口老大爷,张口就一句“中国足球是体制问题,不是人的问题”。结果现在中超商业化这么多年,除了人傻钱多之外,足球越来越烂。(当然球迷们还可以继续怪足协和体制,反正不可证伪的概念就是这么好用)不过从香港来看,香港人比大陆少多了,但和南美东欧比也算是人口大国,群众也有热情,每年英超付费比整个大陆都多,足球也还是一样烂。我不明白为何大陆球迷从不用香港来证伪“体制说”,可能是大家在意识形态的海洋徜徉久了,都忘记了:足球归根结底是人踢的。

我不相信一个香港人,平时是个好人,从他加入警队那一瞬间,灵魂就忽然腐烂了,好像和魔鬼交易一样玄幻,反过来也一样。这种非黑即白的战斗逻辑就是“民主”这个词虚化的结果。因为我们要追求民主这个最高价值,所以一切障碍都是帮凶。在这种意识下,香港人和大陆人可以构成敌我矛盾,占中的人和香港警察又构成一组敌我矛盾——不过第二组矛盾和第一组矛盾本身,又是一种矛盾。这样的思维除了划分阵营,抱团取暖,无法激发真正的交流。当作为一种政治体制的民主,与道德上的优越捆绑时,它也就变得大而无当——只能当枪使,还是无差别扫射的自动步枪。

我当然可以指责香港以及台湾一些人不懂程序正义,违背法律,没有“民主之基本素养”,也可以进一步反证“华人就是这样,你看一百年也学不会”,但这样作没有意义,你也可以轻易地用相似的逻辑攻击大陆,更重要的是,你我都陷入了“民主叙述”这个诡异的大坑里面。浪费精力在这些字眼的定义上争得你死我活,任由身后各个国籍的资本家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中国有个足球解说,素以业务能力不过关而著称。但此君在非球迷群体中口碑还不错,为何?因为他经常在解说中为“中国足球的体制问题”大声疾呼,好一个铁骨铮铮。有次某英超俱乐部来中共提友谊赛,刘君平时不解说英超,场上队员都认不齐。只见这事某国外球星打进一记世界波,球迷大声欢呼。刘居然急中生智,说道“什么时候我们国家的球员也能收到这样的欢呼呢……”然后开始连讲十分钟中国足球的体制问题,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对第一次看球的人,这是一个很有国家情怀的解说员,对我看他看多了,我就知道他又开始扯淡以掩饰业务能力不足了,体制体制,体制到底是罪魁祸首,还是免费且不可证伪的遁词?

民主的虚化,道理也是一样的。政客们可以不谈经济、不谈竞选承诺,随便拉几条横幅就能骗到选票,为什么不干呢?反正解决不了就业,甩锅给对岸;资本家可以把矛头转移到意识形态上,乐得清闲,为何不干呢?反正圈地抬高房价,甩锅给对岸。我在台湾交换和读书,经历两次大选。平时同龄人所抱怨的无非就是22k,就业难,没钱找不到女朋友,工具人好惨blabla;一到了大选忽然摇身一变,谈的都是统一独立lgbt,为了人类的自由与尊严。让我不禁怀疑,我在看Truman Show吗?哪个才是真正的人格?政客的表演性人格最终会下沉到选民身上。

我希望“取消”意识形态式的、大而无当的“民主”,还原其政治体制的本来内涵。

我一直觉得川普能当选,说明美国不愧老派民主国家,百姓民主素养确实高。这和川普的政见无关,但是一个政客顶着各大主流媒体的炮轰能够当选本身(这点台湾绝对做不到),就说明选民有一定的自我判断(这个判断是对是错是另一回事),而且为数不少。你或许要觉得我又支持川普的种族歧视啦、性别歧视啦,我没有。我只是说这体现了一定的民主素养,民主归根结底只是个道德中性的词,只是如今承载了太多虚妄的概念。与其为这些虚妄的概念所必然导致的矛盾缝缝补补(比如违背了程序正义还算民主吗,还是说民主的铁拳和社会主义铁拳一样都有道德豁免权?),不如想想是谁导致这个概念逐渐异化,谁是真正的受益者。

来看一个晚明的荤笑话吧:

夫妻交媾,夫嫌妻阴宽。妻曰:不难,放我在上便紧矣。夫曰:何也?曰:居上不宽。           

评:夫子哪管得许多?

古代人人都把孔子当遁词,连夫妻行房也可以用老夫子的“居上不宽”当挡箭牌。可是“夫子管不了许多”,难道“民主”、“体制”、“价值”就管得了房事不调吗?民主不是伟哥。

少年意气,人之常情。不过在认定了一条路号称抛头颅洒热血也要走到底之前,先要想想,这条路是不是也是别人事先挖好的呢。(当然真正能抛头颅的人无关立场,我都抱以敬意。)

如果美国民众可以认识到美国本质上是一个一党制的国家,他们本可以为自己谋得更多的福祉。——哈罗德·拉斯韦尔

我很期待诸君的评论,欢迎批评。如果发表异见可以给人一种自我满足,那我欲壑难填,愿意充当异见者中的异见者。指责与谩骂都没关系,只要不要同质化,不然就丧失了交流的乐趣。好比有人骂过同样的话,那您可以换一个角度再骂。我也试图挑战乃至取消“自由”这一概念,和美国同学聊过,想的更抽象一点,这里写不下了。如果诸君有这个雅量,我可以接下来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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