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近

译者,《甲骨文》(何伟)首发译言网,20203月被全网删除。另出版有《蒙台梭利教育法(理论版)》等译作多部。三个孩子的妈妈。关注文学、教育、心理学和女权。

美国尔湾:隔绝病毒也在隔绝人心(首发三明治公众号)

一例”新冠“确诊之后

写在前面: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有一种彷徨,又有一种羞耻感。彷徨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死亡数字飙升;在国内的父亲肝癌需复诊,却挂不上一个四月之前的号——无论是公众亦或私人层面,我都无能为力。羞耻感来自于我安逸的生活,仿佛活在一个可以自由出门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也是一种背叛。而我身边的大多数华人,尽管在社交媒体上还偶有转发“新冠”的新闻,线下已经很有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仿佛不谈,我们就可以安之若素,我们就可以春暖花开。

——是真的可以吗?

我的坐标:美国,加州,尔湾。

尔湾,一座在旅游杂志“全美最适宜居住城市”中排名第二的小城,华人占总人口比例的12%。而我所在的小区是三年前新建的,居住者大多为新移民,华人占比高达20%以上。小区里有一所目前师生近800人的小学,我二年级的女儿和学前班的儿子就在此就读。

社区里的小学,孩子们准备跑步。
小学操场,孩子们在踢球。


在1月26日前,这个社区里的华人居民一直是守望相助的。华人居民有相当一部分不会英文,平时华人之间的联系很紧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也会互相帮忙。而新冠疫情对于我们而言,只是新闻里的确诊数字,是太平洋那一边国内亲友的见闻。大家感觉到了隐隐的威胁,但一切仍然遥远。在群里,有人号召大家捐款捐物,马上就有人响应;有人咨询如何运送口罩回武汉给做医护工作的亲人,马上就有做快递工作的邻居表示可以破例上门取件(这里国际快递一般是自己开车送往指定地点)。

1月26日,一觉醒来,一切忽然变味了。

这是一个周日,也是中国农历新年的年初二——对于没有春节假期的美国华人来说,这一天本是聚餐、聚会、参加华人团体各项春节活动的日子,然而当天一早,有关春节的消息悄然让位——“尔湾确诊一例冠状病毒肺炎”。一时间社交媒体上有关“新冠“”的讨论信息此起彼伏,其中各大微信群里刷屏最厉害的就是确诊者的个人信息,截图对话言之凿凿说她是IVC大学某学生的妈妈,住在学生公寓,去过南海岸购物中心和大华超市,去过海底捞吃饭——过几天证明除了确诊者的确在尔湾以外,一切都是谣言。确诊者其实是一名男士,IVC还专门发了公告辟谣,而疾控部门为保护隐私并未公布确诊者的任何具体信息,甚至相关的英文报道只提到确诊者在橙县(橙县是一个地区的名称,县内包括30多个城市),并没有提到尔湾。

然而在那个周日的早晨,没有人去核实真假,包括并没有转发消息的我。

对新冠的逼近其实我在24日周五已经知晓,那天带家里最小的孩子、9个月的宝宝去医院体检,非华裔的医生告诉我,尔湾附近已经出现3例疑似,他也取消了周末与家人外出聚餐的安排,并建议我最近减少外出。在与医生交流之后,我决定取消参加周末春节活动的计划,也去超市购置了一些消毒湿巾和免水洗手液,但生活还是照常的,并没有周日那一天的紧张与焦虑。

在那个周日,刷屏信息不断增长,中文学校率先发出停课通知,孩子的绘画老师应家长要求停课,游泳队发邮件表示会采取防御措施……那种危险迫在眼睫的焦虑打乱了我的阵脚,让我感觉必须有所行动。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给校长发邮件——新冠已经有一例确诊,孩子的学校怎能一点防御工作也没有?

学校家长群里其实前两天就有家长提出要求校方重视新冠疫情,但点赞者多,回应者寥寥。我这三年一直在学校里做志愿者,明白许多华人家长是苦于英文不够好,无法与校方沟通。于是我把孩子们都交给爸爸,自己则早餐也不吃开始写邮件。

将近十点,信写好,发完给校长,我就隐去了孩子姓名发到了华人家长的微信群,号召大家发邮件让校方重视,我的邮件给大家参考。我在邮件首先写了发信目的和疾控部门关于“新冠“的介绍链接,然后谈了些个人经历,包括24日的医生意见和以前亲历SARS的伤痛,目的是指出“新冠”的严重性。许多家长马上在群里表示响应。

然而渐渐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有家长开始抛出发送学区负责人的信件模板,有家长号召每个家庭至少发送两份,有家长把学区各方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列出,要大家打电话发邮件各种“骚扰”,有家长提出要求停课一周,有家长要求停课两周,有家长猜测校方不会答应停课,有家长就号召大家旷课,并且向学区发送请愿书……偶有一些温和劝诫的声音,很快被激动的发言淹没。

在我的邮件里,本意只是提醒校长注意,我们社区作为华人聚居地,正值农历新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校方有必要在校园内普及新冠知识。但是停课、旷课,不停发信电话给学区各方面负责人,在我看来都是过激行为。号召人人一份模板的发送,也让我十分反感——我觉得写邮件是贵在表达个人意见,人人一个模板,发送一样的内容,这不是表达,这是骚扰,也是对倾听者的不尊重。无论如何,事态发展已非我所能控制,我也不是个爱争执的人,只能静观其变。

                   校方的迅速反应:不停课,不孤立

学区负责人和校长的反应非常快,下午将近4点,东木小学所有家长都收到了校长专门针对新冠肺病毒炎做出回应的录音电话。同一时间,邮箱里也收到了学区负责人和校长分别就此事发出的邮件。

在一个凡事都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的国度,在一个绝不工作的周日,学区负责人和校长破例为此事开了紧急会议,然后就大家关心的问题一一做出了回应。我感到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意见表达,是有人倾听和重视的。我也愿意信任校长在邮件里说的第一句话:“我们会把学生的安全与健康放在首位”。

在邮件里,学区负责人和校长都指出要重视“”新冠“”病毒——措辞是“与我们重视流感一样,我们也要重视“新冠”病毒,做好防御措施,包括勤洗手、不要用手触碰脸部等。”但同时他们也表明立场——根据疾控部门的告示,目前公众被感染的风险很低,因此学校不会停课,后续情况有变会再发通知。

而校长邮件里其中一点很有意思,他特别指出“不需要戴口罩”。

邮件里写道:”并无数据显示戴口罩会让感染的风险降低。但出于社区目前的氛围,为了缓解人们担忧的情绪,破例允许学生戴口罩。学校医务室不会提供口罩。”(自从美国学校枪击案频发后,出于安全考虑,学校规定学生不允许戴面具上学——口罩就属于面具的一种。)

而这和我25日在医生那里得到的建议是一样的,医生认为与其戴口罩,不如多洗手。

校长在信里最后一段写道:"There is no immediate threat to the general public, no special precautions are required, and people should not be excluded from activities based on their race, country of origin, or recent travel if they do not have symptoms of respiratory illness."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新冠病毒目前对公众没有直接威胁,不需要特别的预防措施。任何人只要没有出现呼吸道疾病的症状,就不能因为他的种族、出生地或近期的出行而把他孤立在任何活动之外。”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让我反复回想,五味杂陈。

而而校方的解释似乎并没有缓解大家的紧张,至少在家长群里,激进的人占了主导。一个家长说“回应很官方”’,另一个就动员大家旷课。而邻居群里,有人开始建议举报最近国内过来而没有自我隔离的人……我在闪烁不停的群消息中睡去。

                 

                    华人孩子戴上了口罩

27日,周一,我带着两个孩子如常提早十分钟到校——每周一我都在班里做志愿者助教,至今已持续三年。我并没有给孩子戴口罩——首先我没有买,其次我觉得他们戴不住。来到学校操场排队时(孩子们需要按班别排队进教室),我看看四周,不少华人孩子都戴上了口罩。二年级的女儿还嚷嚷:“妈妈,我也要戴,很COOL啊!”而排在隔壁班队伍里一个肤色像印度族裔的小男孩,却满脸疑惑地看着戴口罩的华人同学,抬头朝他妈妈说了句什么,他妈妈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在学校铃声敲响前的这个时刻,我感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紧张——但这也许是我看了太多有关疫情消息的错觉。

来到我儿子所在的学前班,我看见每个桌子上都摆了免水洗手液,孩子们如常进行分组活动,而在每组活动之前,老师都会指派一个孩子把课桌用消毒湿巾仔细擦一遍。课间出外活动之前,老师嘱咐孩子们到洗手间洗手。儿子两手水淋淋地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我担心他洗不干净,问他是怎么洗的,他很气愤地带我去洗手台,只见他两手对搓、手掌、手心、指缝,大拇指,指尖,甚至洗了腕部,看来老师刚教过。班上两个男孩在洗手台看见我们,就窜过来看,一个得意地说:“洗手洗手!因为有种很厉害的病毒——“另一个抢着说:”还有流感!校长刚才广播啦。”

在孩子们的笑声当中,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从学校出来,我就把在学校看到的情况发送到华人家长群里,希望能减轻大家的焦虑。不少家长问我“多少人戴口罩”,我如实回答:”没有统计人数,只看见有些华人孩子戴口罩,当然也有不戴的”。“

此时家长群里主张信任疾控部门和校方的意见逐渐占了上风,但号召停课的激进家长们似乎并不买账,他们并没有群里在撕破脸面,只是另外组建了一个号召停课的新群。

当日有相熟的家长私信我,邀请我加入号召停课的群,我顿时有些生气。为何说服不了华人家长?为何他们不信任疾控部门,也不信任校方?是不是华人这个族群就特别狭隘、自私?

气愤之下,我回她的私信措辞就不太客气:“我不会入这样的群,奉劝你也不要入。专门制造麻烦、给国人丢脸的事还是少干吧。”

她的回应也很直接:“别说得你多么高尚似的,不都是担心孩子健康嘛,你不是最早发信给校长的嘛!我合理合法地表达自己的担忧,丢什么脸?”

之后我们就在微信上打起了嘴仗,我开始引用疾控部门的数据,告诉她目前各华人聚居的学区都没有停课;她则发送各种验证新冠传染性之可怕的文章,并告诉我洛杉矶另一华人聚居的学区阿卡迪亚已经发动停课的请愿签名,目前已有好几百人回应。

当然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我们依然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最后不欢而散。


                        戴上又摘下的口罩

28日周二,送孩子们上学,目测戴口罩的华裔孩子仍然不少,也有零星几个其他族裔的孩子戴上了口罩。但总体而言,还是不戴口罩的学生居多。孩子们在操场上嬉笑打闹,只是华裔家长大多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神色严峻。而孩子等候排队进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一年级有个白人家长,提了一大箱免水洗手液捐助到班上。

这周我如常在尔湾市内活动,去了银行、超市、购物中心、图书馆、游泳馆。触目所及,其他族裔鲜少有戴口罩的,除了公共场所多了一些免水洗手液,一切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不同。

只有在中国超市“99大华”,才感觉到了防疫的紧张——工作人员一律戴着口罩,平日热闹的超市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顾客,远远看见我没戴口罩,就拉开了距离。我有戴了口罩的朋友就开玩笑说,走在路上感觉自己是个异类,只有来到中国超市和中国餐馆才感觉自在。

总体而言,“”新冠“对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除了华人群体。而在我们社区,华人群体中原来一团和气的邻里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在社交媒体上,有人普及“新冠”的传染性和危害性,号召大家要给孩子戴口罩上学,点赞者众;紧接着就有人转载一文《美东华人,请摘下你的口罩,别再害自己的同胞!》,同样点赞者众。

而口罩“”支持派“”与“”反对派”的较量,很快分出了输赢:纽约一个华裔女子因为戴口罩被打的新闻一出,第二天的学校里,口罩就不见了踪影。此前疾控部门再三强调“公众传染的风险很低”,学区的告示也是只有生病需要就医的人才有必要戴口罩,但对于口罩支持派收效甚微。看来华人居民对受歧视的敏感度很高,死亡的威胁至少还未兑现,被歧视的担忧却如影随形。


                         对外来者的戒备与举报

如果说社交媒体上还是发发文章,打打嘴仗,那么真实的社区里就有点风声鹤唳了。

小区里三个小公园,是孩子们平日放学后聚集玩乐的地方,我们家的两个大孩子几乎每天都要骑车去玩玩。而在尔湾确诊一例新冠肺炎的新闻之后,平日小区公园里常见的熟悉面孔几乎都不见了踪影,国内来探亲旅游的人却不少——这很容易区分,刚从国内过来的妈妈们往往衣着考究、妆容精致,孩子仍是用中文交流。以往在公园里遇到说中文的,大家都会寒暄几句;现在除了熟人,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互不交流。有华人邻居朋友听到我还带孩子在社区公园玩,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了还敢去?”第二反应是:“遇到刚从国内来的人你不举报?”

如果说公园里孩子们还有玩伴,那街道上就更冷清了。在我所住的街道有好几户华人,除了我们家,其他都是几个月的短租客——来过冬的,来生孩子的,带孩子来体验美式生活的。白天,这些家庭都习惯把自己家的车库门打开,在南加的艳阳底下寒暄一阵。另外那几户华人都乐意找我攀谈,大概是因为我在本地住的时间久一些,他们能向我打听一些有用的生活信息。然而这一周,所有华人人家不约而同地车库门紧闭,加上老外的家庭向来不开车库门,整条街都是静悄悄的。偶尔街上相遇对门的一位华人阿姨,她戴着口罩,远远地就避开了我的视线。

安静的街道,紧闭的大门。


华人阿姨对我的警惕,是怕我对他们家有国内来客的举报?还是怕我家里有国内来客?我不得而知。而在微信的邻居群和小学家长群里,每天都有人提醒家里有国内来访的亲戚朋友应主动在家隔离,不要外出;同时鼓励大家看见没有采取隔离措施的国内来客要及时向疾控部门举报。

1月31日,举报终于在社区里成了一件义正言辞的事。特朗普政府宣布,禁止过去14天内到访中国的外国人入境。疾控部门颁布新规,从中国进入美国境内的美国公民,要自我隔离14天。如果违反规定,可处1000美元以下罚款和一年以下监禁。微信里的邻居群和家长群第一时间更新了这个消息,并且写在了群公告。2月1日,家长群里出现了第一例具体针对外来者的信息公开。

“今天下午在小学操场上有一位妈妈带着一位四年级的男生玩,他们来自天津,到达美国只有3、4天时间。这位男生亲口跟我家孩子说的。如果有人认识他们,请提醒他们隔离。”

看到消息时,我正好到小区里一位相熟的朋友家借东西,于是随口说道:“这么公开被人的信息也太过分了吧!这不是侵犯个人隐私吗?”

没想到的是,那位妈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这种人就该人肉搜索他!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啊!”

“他们也不是来自武汉……”我说。

“不管来自哪里,也是从中国坐飞机来的,你能保证飞机上没有潜伏病毒的人?对于这种不自觉的人就该搜索举报!”男主人义愤填膺。

而我问过近日从中国返美的朋友,出关除了量体温和发放了两张疾控部门的指引,一切如常。并没有广播,也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口头上说过需要自我隔离的规定。只有疾控部门的指引里提到自我隔离的措施,换言之,自我隔离与否完全靠本人的自觉。让我觉得讽刺的是,仿佛中国人向来是不自觉的,仿佛中国人向来是擅长揭发举报的——不自觉的中国人在举报的同胞监督之下,不得已进行了自我隔离,从而保证了所有人的安全。

而美国人对此的态度呢?还是校长那句话——“任何人不能因为他的种族、出生地或近期出行而把他孤立在任何活动之外。”

                          

                    那个即将回来上课的小女孩

随着社区里回国过年的移民家庭陆续返回,本地的华人家长们开始担心学校里隔离工作的落实,好些人去咨询学校前台的工作人员:近期从中国返回的孩子是否回校上课?还是学校规定必须在家隔离?

工作人员答复:“”这不是学校职责内的事,我们无从得知孩子去了哪里,我们也不能问——不然就是歧视。所有从中国返回的人,应该遵从疾控部门的指示。“

是的,依然是靠自觉。

在“新冠”来到尔湾的这两周时间里,我看到的是美国当地的官方部门在及时通报、保护隐私和杜绝歧视,而华人群体在抢购口罩、传播谣言和搜索举报。在我们的社区小学里,校长一直在竭力淡化“新冠病毒”与中国人之前的联系,降低公众的恐慌。而华人居民的许多做法,却让我感觉恰恰相反。

我理解和同情那些回国过年的家庭:回去看望年迈的父母,欢度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没想到却因疫情滞留,担惊受怕,费尽周折,好不容易买到回美的机票,下了飞机没有被美国海关挡在门外,却被自己的华人群体孤立。

我在想,华人在社交媒体上强调罚金和监禁的同时,是不是可以隔空发送一个拥抱,一些温暖的话语?我们在隔绝病毒,是不是也在隔绝人心?

在我儿子的班里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Vivian,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以前周一她在班上看见我总会友好地摆摆手,有一次还让我蹲下来,悄悄地用中文在我耳边问:“你是不是中国人?”(注:按学校规定在校只能讲英文)。过年前她随妈妈回国了,最近才回来,目前正在隔离期,一直没来上课。

等她来班里上课的时候,我会俯下身子拥抱她,在她耳边说:“我们等你很久了,欢迎你回来。”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CC BY-NC-ND 2.0

疫情杂感

1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