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非

一个写作者。关注女性权益、审查制度和各类社会议题。Creative writing in fiction track.

南加宅居日记0324 万人如海一身藏


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被不知道第几个闹钟叫醒,我悄悄溜出卧室,和小组里的组员一起参加Zoom会议。丈夫已经起了,在赶着做开会的ppt,也没睡几个小时。

这个小组是我昨天才加入的,大家因为关注同一个议题而决定行动,但其实群里很多熟悉的名字。会议进行到一半,小孩醒了,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继续听。快要结束时,我刚打开麦克风想最后补充几句话,小孩站在游戏毯上冲我兴奋大吼:“妈妈陪我玩儿!”吓得我手一抖,赶紧把麦克风关掉了,在群里用文字发言。

整个上午还是有些恍惚,不由自主想起昨天与父母的矛盾,没办法集中精力。朋友问要不要让小朋友视频一会儿,于是让小孩和小姐姐又隔空各自玩了一阵。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见面方式,视频刚接通的时候挺开心地看对方几眼,居然还能偶尔有几句对不上的对话,接着就去玩自己感兴趣的玩具。朋友的女儿在停学前刚开始上幼儿园,把几个小玩偶摆成半圆,拿着玩具电脑对着小玩偶放音乐,模仿老师给小朋友讲课。我的小孩还处于见到人的兴奋状态,把车子、木头轨道扔得满地都是。他本性害羞,即使和家人视频也会不好意思地笑,又因为害羞而加倍窘迫,会喷口水、大笑着来回跑几次才能冷静下来。

朋友说因为丈夫还要去办公室上班,白天只有她一人在家照看女儿,女儿又从来不睡午觉,她只能每天晚上十点在孩子睡后读书写论文,进度极为缓慢,恐怕要延期毕业。她原本拿到某大学的奖学金,要去那里的图书馆查阅某个历史人物的一手资料,现在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她只希望生活能在六月、最迟九月能恢复正常。联合国的报告提出,母亲们在日常生活中从事无偿照料和家务已经是异性伴侣的2.6倍;而疫情爆发使得女性,尤其是母亲,承担家务的负担增加许多,她们不仅要在家照顾孩子,还可能需要照顾家中老人。最近因为幼儿园关门,我的阅读和写作进度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中午陪小孩睡觉,他躺着躺着坐起来了,满床爬。我指着窗帘上一团树影说:“你看,那是monster在窗外呢。”本来带着一种吓唬他的愧疚瞎编,想让他回到我怀里躺下,不料他更精神了,伸着脖子看树影,“Monster!”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他在床上爬个不停,不知道想起什么,开始大声说道:“吃药!吃药!”场面一度极为搞笑。又过了一会儿,他直接穿着睡衣爬到了地上,开始把床底下的玩具包装盒往外拖。丈夫刚开完会,替换我躺到床上陪小孩,二十分钟过去,小孩还是毫无困意,也不允许丈夫睡,只好给他换掉睡衣。下午丈夫原本要陪小孩玩一会儿,没想到向来喜欢他的小孩突然不买账了,要跟我玩儿。我想给他读绘本,读的时候他并不听,而是拿着大纸筒装作望远镜看墙上的贴画:“我看见monster truck,赛车,校车...”我接过纸筒,像擀面杖一样用纸筒在他肚皮上滚了几圈,他笑得不能自已,两脚乱踹。我一停下来,他就指着肚皮扭动着说:“滚肚!啊啊啊,滚肚!”我只能继续把他像面团一样擀来擀去。擀了十几分钟,面团终于笑累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玩具上。

下午国内的亲友都渐渐醒了,朋友圈又活跃起来。母亲大概依旧愤怒于昨天我转发方方的文章,今天继续在骂方方是“嘴碎怨妇”、“对国家毫无贡献”、“内心阴暗”,那些带着叹号的怒骂也扎进我心里。我知道她真正想骂的是我。不管我做了什么,只要因为我在美国(父母不清楚我的状态,大概以为我有绿卡吧),我就没有资格发表对中国的评论,我的批评便都是恶意。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我也想挖开肚子让他们看看我到底吃了几碗粉。关掉朋友圈,查了一下自杀热线以及接通流程,放弃;查在线精神状态评估,太贵,放弃。看完报价顿时感觉穷病抚平了我的心病。

晚上有些累,懒得做复杂的菜式了。切了三个西红柿、半个洋葱,开了一罐鸡肉罐头,煮成chicken quesadillas(家里没有salsa,凑合一下),倒在已经快放过期的墨西哥面饼上,撒芝士碎,对折,喷黄油放进烤箱十几分钟烤得外皮松脆,可以吃了。没想到挑食的小孩居然吃掉半张饼,对他的口味真的琢磨不清。

晚上做的Chicken quesadillas

吃完饭,我跟丈夫说:“万一我要是因为新冠死了,你可一定要帮我把公众号和Matters上提到我爸妈的文章都删掉。电脑里的原稿也删了。不能让他们看到。”想想真可悲,我与父母的人生纠缠这么多年,但大概我们到人生尽头都无法真正好好地沟通、化解其中无数的误会和偏见了吧。如果我真的先一步死了,还是不希望他们看到我的文章,觉得我在指控和怨恨他们,感到伤心。我对他们没有恨,只是委屈罢了。

丈夫提出晚上哄睡,没想到小孩嫌弃地说:“不要爸爸。要妈妈。”之前他都是更喜欢爸爸陪,今天突然点名让我侍寝,让我有些受宠若惊,赶紧钻进了被窝躺平。小孩在我怀里很快睡去。我还是庆幸的,如今我已经有自己的藏身之处了。

南加宅居日记0323 爱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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