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 shh

Hey, shh....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1

日復一日從事沒有熱情的工作,將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何其有幸,我體驗過兩種極端。所謂「有熱情的工作」也不代表每天都帶著一百萬分愉悅的心情度過,頂多讓你面對挑戰的時候可以安慰自己:哎,要做一輩子的,撐下去!然後滿口抱怨的做完還是會期待明天繼續工作;對比之下沒有熱情的工作,八小時都像小時候在走廊被罰站的度秒如年、渾身不對勁。然後來說一些故事,在我還沒忘記以前。


習慣是件很恐怖的事

當年OSCE (Objective Structured Clinical Examination)練習考試中有一樣實習醫師必備技能就是:請病人出院。先不管OSCE考試意義為何,總之就是讓實習醫師用訓練過的標準化(假)病人展現臨床技能,以證明你有資格成為獨當一面的合格醫師,而「請病人出院」這件事可不如字面上看起來這麼單純,一般人想像的場景都是:一早醫師面帶微笑地恭喜病人疾病已治癒,接著全家一起謝謝醫師和醫療團隊,歡樂地收拾物品回到溫馨的家。

呃,大錯特錯,當然上述情況也是有可能,但千萬不要忘了在台灣舉世聞名的健保制度下,一般請病人出院時,面有難色的絕對大於歡天喜地,大多理由都是:我上班沒空來接家人(父親/母親/長輩),可不可以等到周末?、他還沒完全好哎,可以出院嗎?、我家有小孩,這樣會不會影響?這時候醫生就必須身兼社工及出院準備小組,要幫家屬消除一切疑慮,讓病人安心回家,還有確認診斷證明書能不能讓病人申請到私人保險最高額度。當然以上也可能全都沒發生,因為從頭到尾陪病人的都是外傭或看護,真正的血緣家人只在電話中交談過。住院好像是合法的24小時病人託付中心,沒有讓病人回到生病前的狀態就是醫療水準不佳的問題。

神經外科的住院醫師都很忙,每天開不完的刀,還需兼顧急診不時的緊急會診,我永遠也趕不上學長下刀查房的時間,很可能是半夜11點或是早上5點。實習醫師負責的是把住院醫師學長交代的事做完,再向他報告今天病人抱怨了什麼、做了什麼處置、或是主任今天來看了病人又說了什麼;而身為小小實習醫師的我,最恐懼的就是每天早上住院醫師會寫一張紙條給我,上面註明每一床病人要做的事,包括要請某些床位的病人出院。

032床住的是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婦人,她的床位每天都在住院醫師給我的「請出院」欄位,她是我永遠突破不了的障礙,原因不是病人,而是她先生。七十多歲的阿嬤,永遠都面帶微笑卻不發一語,入院診斷是腦部腫瘤致阻塞性水腦,入院行引流手術且確認診斷為惡性腫瘤,因年紀及腫瘤形態已不適合手術切除,住院期間引流手術完成後即接受放射治療,因腫瘤侵犯腦部,病人需靠輪椅活動、鼻胃管餵食及尿管引流,一般來說惡性腦癌預後不佳,住院治療的效果不大,每天幫她換換藥、檢查身上有無新增傷口,都屬居家護理的範疇,在醫院只是增加感染率及降低急性病床的使用率。

「阿嬤!早安唷!妳過得好嗎?」每天早上我走進病房先跟阿嬤問候,阿嬤一如往當地微笑點頭,不管換藥的痛、翻身的不舒服,阿嬤總是稍皺眉頭,但隨即又換上慈祥的微笑面容,她的丈夫也是位親切客氣的阿伯,每天不論晴雨我都見他坐在陪伴椅,病床四周都收拾得乾淨整潔。「醫生早安,請問我老婆她會好起來嗎?」這句每天都要重新討論一次的話題,從我到神經外科實習以來,每一天看到阿伯他都會問這一句,主任查房時也問、護理師給藥時也問、早上向他道早安時毫無意外的也問,「阿嬤腦部腫瘤的問題不適宜開刀,引流管手術成功,腫瘤部分就用放射治療,之後要再觀察。」我身為實習醫師,頂多重複主任解釋過的部分,病情解釋不敢多做個人詮釋,明顯阿伯並不滿意:「可是她都沒有好呀,還是不會講話!」「這可能是腫瘤本身壓迫造成,要耐心等候放射治療效果後再評估比較準確!」我趕緊回話,以免阿伯誤以為我們沒有做治療。

「好吧!那就拜託你們嘍!」阿伯也是一如往常地用這句結尾,那句「可以出院回家,以門診方式做放射治療」我又擠不出來了,走出病房我仰天一嘆,唉,明天又要再看到032待出院的小紙條了。有時候鼓起勇氣向阿伯討論出院計畫,他總是客客氣氣但堅定地說:「她都連講話走路都不行,要怎麼回家呢?」伴著右手牽住的阿嬤,總是一臉微笑的病人本人,前一天晚上我苦思勸服病人出院的話又全部都吞回去。神經外科實習醫師明定是早上八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只能提早上班,誰膽敢說提早下班好像就要背上大逆不道、沒有醫德、不配成為醫師的道德枷鎖,老實說我不敢抱怨,至少不敢公開抱怨,因為我很確定每天晚上下班前打給住院醫師回報時,他的背景聲音都是開刀房麻醉機器的規律嗶嗶聲,我從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班、也不知道他下班後怎麼還有力氣處理成堆的病歷、診斷證明、新病人的資料;回報到032床的出院仍是遙遙無期時,我的聲音是愈來愈心虛,學長也從不責怪我,他總是誠懇地說:拜託一下,趕快讓她出院,住在這裡又多一床病歷呀!連護理師都開始打電話問我032要不要拔點滴,因為已經不需要任何靜脈藥物,「她為什麼還不出院啊?她先生怎麼還每天都問她會不會好?醫師你要不要跟他解釋一下?」天曉得我解釋過了幾次,可是好像阿伯都聽不進去,當主任查房時,我期待主任能幫我把這個燙手山芋解決,主動向阿伯提醒出院的時間,但主任也都是笑呵呵地說:我們再看看!然後走出病房後立即交待我:讓她門診追蹤吧。

直到一天我哪根筋不對,也許是心理壓力承受不住,終於我丟出一句:阿嬤這是惡性腦癌!不會好了,只能做放射治療,狀況不會愈來愈好,讓她回家吧!阿伯似乎是回應我的情緒發言,一時衝口而出:「她不會好起來怎麼辦?阮某就這樣等死?」話才出口,我們倆人同時沉默,但阿嬤仍帶著滿臉慈愛的微笑坐在一旁。阿伯很快地又恢復到平時彬彬有禮的樣子,我吶吶地不知要講什麼就退出病房,那天之後我下定決心不再提出院的事,至少不是我跟阿伯提。

一直到我結束神經外科實習前,微笑阿嬤睡著的時間愈來愈多,偶爾皺眉,但醒著時大多還是保持微笑,或帶著困惑摸摸自己因為手術還有放療造成的光頭,我跟阿伯的交談僅限於關心阿嬤的身體狀況還有治療方法,之後會發生的事我也不想再想了。

經過了這幾年的醫療生涯,死亡的案例不可避免地累積,好像看多了生死就變得不那麼特別,但我一直記著032提醒自己,每個案例都是一個生命,無可取代的特別,就算記下每一種疾病的死亡率也沒辦法把任何一個生命歸到那個小數點裡,對病人、對愛著病人的人、對曾經用心照顧病人的我們都不會也不能只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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