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

喜歡研讀、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貓與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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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猫也是自家的好。

《我是貓》是二十世紀初的日本文豪夏目漱石得以一夜成名爆红的小說。這小說所展示的幽默諷刺和批判精神至今依然是虎虎生風,至今是日本文學的高峰,世界文學的瑰寶。

夏目漱石筆下的貓緣何可愛? 《我是貓》究竟憑什麼能讓一代又一代的讀者愛讀?對文學閱讀來說,這樣的問題既是最初級的問題,也是最高級的問題,因為牽涉好文學何以是好文學的哲學問題乃至玄學問題,需要認真的研讀和思考才能回答,需要需要真刀真槍真功夫,耍不得花槍。以下是我的嘗試性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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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多的驯化动物当中,猫跟人可谓关系特殊。虽然狗拥有“人类最好的朋友”之称,但无人能否认猫才是跟人最亲近的动物。比如说,有30%的猫可以随便跳到人双膝上,钻到人被窝里;但能够同样跟人亲昵/亲密的狗估计大约只有10%或更少。

另外,猫对人来说还是一种非常神秘、神奇的动物。它一方面可以小鸟依人一样可爱和驯顺,但另一方面却依然大部甚至全部保留了它的原初野性。人们常说的猫的王者气度,高傲,其实是野性未泯,我行我素。家猫可以不费力地变脸,变成野猫,常常可以跟其他凶恶的野生动物一样毫不费力地、若无其事地杀生。

而且,猫杀生还跟一般的动物杀生不一样。其他动物杀生大都是为了取食、捍卫领地(以保障生计)或自卫,猫杀生则常常是为杀生而杀生,把杀生当游戏,当乐趣,而不是为了取食、捍卫领地或自卫。2013年在美国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说,美国户外的猫每年杀死的鸟类数量惊人,在14亿到37亿只之间;如此大规模的杀伤实际上已经是生态灾难。

尽管如此,或者说,正是因为如此,人对野性未泯的猫喜爱有加,敬畏有加。在古埃及,猫被认为是通灵,或干脆就是神灵,因此死去的猫也会被做成木乃伊。2018年11月上旬,美国《华盛顿邮报》报道说,埃及考古部宣布在开罗附近的一座古墓中发现了几十具做成木乃伊的猫遗体。

与此同时,自人类有史以来直到今天,猫也被众多的人认为是一种特别美、特别萌、特别上镜上相的动物,拥有所谓的360°无死角的美。人与猫的关系之亲近、人对猫的感情之亲近由此可略见一斑。

在这个互联网覆盖全球的数码化时代,人们对猫的偏爱也很容易得到硬邦邦的数字的证明——如今在网上用来吸粉的照片多是美人图或猫图。有各种迹象显示,猫图的吸粉功能更强大,获得的点赞数或转发数更多,即多过美女/美男图。(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社会科学和传播学的课题,有人要研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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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年前,也就是1905年,在当时的日本文坛还没什么名气的东京帝国大学英文讲师夏目漱石发表他的小说处女作《我是猫》,由此一炮而红,一夜之间成为文坛明星。

这小说的叙述者是一只被收养的小野猫。夏目漱石虽然没来得及看到《华盛顿邮报》的最新报道、也没有进行过网路受众调查,但他还是有他的资讯渠道,所以选取猫来做叙述者必定是有他的考虑,他的精明,他的计算,无论是文学的计算还是商业的计算。

换句话说,他当然知道猫在日本人的心目中是一种什么动物,他操控猫来说事大概会产生一种什么效果。

猫在日本人心目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简单地说,虽然很多日本人认为猫能招财(招财猫的概念和形象如今也普及到了华人聚居的国家和地区),但在日本文化中猫也被认为是一种妖怪。网络百科全书维基百科日文版有一个妖怪猫的词条说:

猫之被视为妖怪的来由是基于这些特征——它夜间活动眼睛发光,瞳孔随着时间的变更而变形;在幽暗的地方抚摸它的后背会有静电闪光;有时候它也舔血;走路悄无声响;让人感觉温顺但有时又显露野性;跟狗不一样让人难以控制它的行动,爪子锐利,身体轻盈敏捷。

此外,日本人对猫还有另一种复杂的观察和感情。2014年9月,曾经在1930年代和40年代红遍中国的日本歌唱家和电影演员李香兰(日文姓名山口淑子/大鹰淑子)去世,日本大报《朝日新闻》在其“天声人语”专栏中回顾李香兰一生时如此提到了猫:

她曾经给侨居北京的油画家梅原龙三郎当模特。据说,梅原有一次对她说,‘猫脸有二百种表情,但你的脸比猫的表情还多。每次见到都不一样,真是让人不可思议的脸呐'。(见《李香兰·我的前半生》)

猫既然是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夏目漱石挑选猫作为他的小说的叙述/叙事者,讲述他的猫

在一个文人家寄身的所见所闻所思,便是摆明了架势要玩游戏,是要跟读者逗乐。他这种文学观非常现代,在日本文学传统中可谓异类,跟后来的美籍俄罗斯裔小说家纳博科夫的文艺观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夏目漱石发表《我是猫》时,纳博科夫6岁)。

历史已经证明,夏目漱石挑选猫来做叙述/叙事者是选对了。

当然,我们也可以把话反过来说:还是夏目漱石的文学手腕高超,硬是无中生有造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猫,捉住了日本读者以及其他国家读者的想象力,即英语世界所谓的capturing the reader’s imagination,也就是让读者觉得来劲、来电、好玩、可以启动想象、幻想、反思、深思;要是别人也选用猫来做叙事者恐怕就不灵。

不管怎么说,夏目漱石的猫一出场就让二十世纪初的日本读者喜欢上了,而且喜欢得欲罢不能。夏目漱石由此一炮而红,一夜之间成为日本文坛红人,红透半边天,红到今天依然红光未退,而且在可见的将来也不见有消退迹象。

撇开这些文学史和历史的八卦不说,仅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夏目漱石选取这样的一个叙述者说话,它说的所有的话便平添了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中国人喜欢说“狗嘴吐不出象牙”,猫嘴自然也说不出什么人话。然而,夏目漱石笔下的这猫却偏偏说人话,而且能说会道,纵横捭阖,喋喋不休,头头是道。这猫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牛逼烘烘,肆意褒贬,自嘲嘲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能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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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有老话说,“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英国人莎士比亚则说,“整个世界就是一个戏台,男女老少都是戏子” (All the world’s a stage, /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夏目漱石的拟人化的猫也是一个戏份十足的戏子。而且,夏目漱石还不断给他加戏,在《我是猫》开头部分给他加的戏尤其多。例如,(没学过日语的读者可以跳过本文中的日语原文,只是看这里我做的尽可能忠实于原文的中文翻译就好):

今朝見た通りの餅が、今朝見た通りの色で椀の底に膠着している。白状するが餅というものは今まで一辺も口に入れた事がない。見るとうまそうにもあるし、また少しは気味がわるくもある。前足で上にかかっている菜っ葉を掻き寄せる。爪を見ると餅の上皮が引き掛ってねばねばする。嗅いで見ると釜の底の飯を御櫃へ移す時のような香においがする。食うかな、やめようかな、とあたりを見廻す。幸か不幸か誰もいない。御三は暮も春も同じような顔をして羽根をついている。小供は奥座敷で「何とおっしゃる兎さん」を歌っている。
早上看到的年糕还是早上看到的颜色,沾在碗底。坦白地说,年糕这玩意儿还一直没吃过。看上去倒也像是好吃,但闻上去味道又有点怪怪的。用前爪扒开盖在上面的菜叶。看爪子,沾上了年糕表皮,粘粘的。一闻,像是锅底的米饭往盛饭的木桶里放时发散的那种香气。这糕,吃还是不吃?放眼四处瞅。幸也不幸,周围没人。厨房女佣还是年末年初都一样的表情在拍毽子玩。小孩子在里屋唱“小兔说什么”的歌。
食うとすれば今だ。もしこの機をはずすと来年までは餅というものの味を知らずに暮してしまわねばならぬ。吾輩はこの刹那に猫ながら一の真理を感得した。「得難き機会はすべての動物をして、好まざる事をも敢てせしむ」吾輩は実を云うとそんなに雑煮を食いたくはないのである。否椀底の様子を熟視すればするほど気味が悪くなって、食うのが厭になったのである。この時もし御三でも勝手口を開けたなら、奥の小供の足音がこちらへ近付くのを聞き得たなら、吾輩は惜気もなく椀を見棄てたろう、しかも雑煮の事は来年まで念頭に浮ばなかったろう。
要吃年糕就是现在。假如错过这个时机,就只能熬到来年才能知道年糕这东西的味道了。虽然是猫,但我也在刹那间感悟到一个真理。“难得的机会使所有的动物不禁要做它们本不喜欢做的事。”说实话,我本来并不是那么想吃蔬菜煮年糕。而且,使劲看碗里的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想吃了。这时假如听到厨房女佣进门来,或者里屋的孩子的脚步走过来,我就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碗里的东西,直到来年也不再有蔬菜煮年糕的念头了吧。
ところが誰も来ない、いくら躊躇していても誰も来ない。早く食わぬか食わぬかと催促されるような心持がする。吾輩は椀の中を覗き込みながら、早く誰か来てくれればいいと念じた。やはり誰も来てくれない。吾輩はとうとう雑煮を食わなければならぬ。最後にからだ全体の重量を椀の底へ落すようにして、あぐりと餅の角を一寸ばかり食い込んだ。このくらい力を込めて食い付いたのだから、大抵なものなら噛み切れる訳だが、驚いた!もうよかろうと思って歯を引こうとすると引けない。もう一辺噛み直そうとすると動きがとれない。餅は魔物だなと疳づいた時はすでに遅かった。沼へでも落ちた人が足を抜こうと焦慮あせるたびにぶくぶく深く沈むように、噛めば噛むほど口が重くなる、歯が動かなくなる。歯答えはあるが、歯答えがあるだけでどうしても始末をつける事が出来ない。
然而,没谁来。我踌躇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谁来。感觉像是被催促——还不赶紧吃、赶紧吃呀。我盯着碗中,心想,要是有人赶紧过来该多好。结果就是没人来。我终于不得不吃这蔬菜煮年糕了。最后,就像是要把浑身的重量摔到碗底,张大嘴在年糕角咬了一寸。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去咬,照理说应该是咬下来了。怪了,觉得咬下来了,要抽开牙齿却抽不开。想再咬一遍,牙齿也动不了。年糕是魔物耶。有了这觉悟时已经迟了。就像是有人落入泥沼,要使劲把脚拔出来,越是着急就越是陷得深,越是咬,嘴就越是难活动,牙也动不了了。这年糕有咬头,正是因为有咬头,怎么都咬不下来。
美学者迷亭先生がかつて吾輩の主人を評して君は割り切れない男だといった事があるが、なるほどうまい事をいったものだ。この餅も主人と同じようにどうしても割り切れない。噛んでも噛んでも、三で十を割るごとく尽未来際方のつく期ごはあるまいと思われた。この煩悶の際吾輩は覚えず第二の真理に逢着した。「すべての動物は直覚的に事物の適不適を予知す」真理はすでに二つまで発明したが、餅がくっ付いているので毫も愉快を感じない。
研究美学的迷亭老师曾经评论我主人,说是“你是一个当断不断的男人”。这话当然说得妙。这年糕和主人一样也是当断不断。无论怎么咬也还是跟10除以3一样,怕是除到天老地荒也没完没了。在这郁闷之际,我无意中又撞上了第二个真理。“所有的动物都直觉地预先知道事物是否合宜。”真理已经发现了两个,可是嘴巴给年糕粘住,一点也没有感到愉快。

以上是《我是猫》开头不久的一个长段的一部分。为了翻译方便以及网络读者阅读方便,我把它切成了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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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和翻译这样的文字(翻译必须细读),感觉非常好笑。夏目漱石这些行云流水的神来之笔充满匪夷所思的转折,(“真理已经发现了两个,可是嘴巴给年糕粘住,一点也没有感到愉快”),是最好玩的抖机灵,既出人意料却又总是在情理之中。他玩弄的语言戏法就像是纳博科夫所盛赞的的俄罗斯作家、《死魂灵》的作者果戈里的文字,动辄便借题发挥凌空飞起,纵翻侧转花样百出,但最后总是能像猫一样四脚朝下平稳着地。

夏目漱石的猫调皮捣蛋,狡猾多疑,它的调皮和狡猾表现在它对玩弄文字游戏、玩弄双关语的喜好上。夏目漱石以游戏的口吻展示了猫的微妙的患得患失的心理摇摆(“这糕,吃还是不吃?放眼四处瞅。幸也不幸,周围没人”)。在写猫的时候,夏目漱石好像也是在戏仿同样是喜欢玩弄文字游戏和双关语的莎士比亚,他的猫言猫语很有哈姆雷特著名的独白的节奏,“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说夏目漱石大有可能借猫之口戏仿乃至戏弄莎士比亚这样的文学大家,这话听上去好像是有点牵强附会,其实想一想毫无牵强可言。他的猫可谓不恭不敬、特立独行的典范,不要说莎士比亚,连真理它都敢调笑和讽刺。他的猫无情地嘲弄包装成真理的心灵鸡汤,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对读者说,所谓的真理其实都是陈词滥调,了无新意,了无新鲜知识。或者说,是毫无用处的废话。

例如,“难得的机会使所有的动物不禁要做它们本不喜欢做的事”,这话无非是说世界上总是有不可抗拒的诱惑。但这样的话总是于事无补的马后炮,是废话。至于“所有的动物都本能地预先知道事物是否合宜”,这条看似颠扑不破、放诸四海和宇宙而皆准的真理听上去包含着大智慧,其实明摆着是糊里糊涂——假如这真理真的是真理,为什么悟出这真理的猫还会陷入嘴巴给年糕站住无法逃脱的狼狈境地呐?由此可知,这真理不过是一本正经的瞎掰而已。或者干脆就是恶搞。

要想看清楚并充分地欣赏夏目漱石给读者提供的这些笑料并弄清楚其中的机关,需要调遣苏联时代的俄罗斯文艺理论家/哲学家巴赫金(Mikhail Bakhtin,1895 - 1975)有关小说话语的理论。

简单地说,巴赫金认为小说话语的关键是杂语(heteroglossia),即在一个文本或其他艺术作品中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声音表现出来的观点。具体地说就是,杂语“在同一时刻为两个说话人服务,同时表现两种不同的意图: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和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转引自王敦《打開文學的方式》)

巴赫金开创的小说话语的杂语理论,其大道理中国人说起来也早知道——弦外之音,言外之意;指桑骂槐,旁敲侧击;话中有话,声东击西;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这些语言杂耍门道,中国的民间艺人以及文人也早就了然于心至少几百年了。然而,先前的人只是感性认识,巴赫金的杂语理论则是基于实际观察而来的通透的理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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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的好处是明晰,清晰,清楚,既可以高屋建瓯,鸟瞰纵览,又可以据以条分缕析,拆解分析文本。有了巴赫金的理论,知道了小说的杂语是双声道,或者是两个以上的声道,我们再读《我是猫》或其他好玩的小说,就会脑筋多一根弦,会特别留意小说角色的话语会折射出作者什么意图。

与此同时,明晰清楚的理论要想彻底理解和适当运用也需要费一番心思,因为精致的理论往往看似简单却充满玄机,即英语世界所谓的deceptively simple(令人容易产生错觉的那种简单)。

实际上,巴赫金所说的小说的杂语“在同一时刻为两个说话人服务,同时表现两种不同的意图: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和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就是看似简单但实际并不简单的典型。在这里我们不妨理论联系实际来再来说说它的简单又不简单。

比如说,我们在这里看到的猫自言自语“真理已经发现了两个,可是嘴巴给年糕粘住,一点也没有感到愉快”,这话我们可以从两个轨道/声道来理解,一个是猫的轨道/声道,表达的是说话者猫所意图表达的意思——“我取得了在短时间内发现两个真理这样的大成就,但不幸的是我却不能感到一丁点愉快,更无缘感到骄傲或炫耀一通。”

如此解读“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常常是相对直截了当和简单的技术活(但有时候也可能是不那么简单的技术活,这一点下面还要提到),但解读“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就往往是相对复杂的、需要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艺术活了。

为什么复杂?因为是折射。折射的光线会变幻不定,折射的作者的意图也是变幻不定,在很大程度上要看读者如何解读。这也是为什么读者会对同一部作品会有不同的理解,而不同的理解可以并列,可以并行不悖。

就“真理已经发现了两个,可是嘴巴给年糕粘住,一点也没有感到愉快”这话而言,它所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至少有两个:(1)看这猫,好可笑,好可爱吆;(2)瞧这傻猫,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呐。这两种意图/意思虽然相左,但也可以相安无事甚至是相互发明相得益彰——可笑又可恨的感情毕竟是很多人所熟悉的。

在这里我们看到,在小说的杂语中,“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the direct intention of the character who is speaking)与“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the refracted intention of the author)有一种微妙的相关或依存关系。换句话说就是,靠谱地、正确地理解前者是靠谱地理解后者的前提或必要条件;前者是后者借以起跳的跳板。起跳之后如何腾飞翻转另当别论,但没有前者后者便会踏空,便会沦为无根游谈。

比如说,还是在小说开头不久,我们看到这样一句话:“人类错以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能笑的动物。我等的笑是把鼻孔弄成三角形,震动喉结,人类该是不明白这个。”这句话表面意思就是这只猫在自高自大自以为是。但它所折射的作者的意思则可能是:诸位看官,这猫不可小觑,是个博学多闻之士呐;“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这种说法是来自古希腊哲人亚里斯多德。

不用说,要抓到作者的这一层意图,需要读者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看到猫谈人类的笑的能力的时候就能想到其中所暗藏的典故,而不是错以为这猫是个超天才,所以有突发的灵感或奇想,能很有创意地想到笑的能力与人类特性有什么关联或缺乏关联。

上文说解读小说中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也可能是不那么简单的技术活,说的就是这种看似需要读者脑筋急转弯其实是需要读者文化和文学素养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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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正在说话的角色的直接意图”实际上是语文学的功夫,我们以后在讨论《我是猫》的翻译时会再详细说。在这里不妨再继续说说巴赫金所说的小说杂语中“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因为这是一个太有趣的话题。

说起“折射出来的作者的意图”,我们可以想到,不懂也不屑文学的人会说,作者想说什么话好好说出来不就完了嘛,为什么要拐弯,为什么要折射呐?

这样的问题或许会被认为是典型的愚蠢的问题。然而,这样的问题也是合情合理的问题,因此需要认真的对待,认真的回答。这里的认真回答可以是: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而任何艺术本质上都是不要直来直去而是要玩花样。

小说写手玩语言花样可以是为了寓教于乐,也可以是为玩花样而玩花样,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手腕高超。这就好像舞蹈演员玩花样可以是为了与神或天地间的灵气沟通,也可以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善于控制自己的肢体。

此外,写手玩语言花样也可以是为了特殊的目的,如表达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传递某种信号。至于作者究竟是有什么目的,或想表达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就很难一锤定音了。而难以让读者或解说者一锤定音很可能就是作者的目的之一。

还是以《我是猫》中的话为例。

有一天,夏目漱石的猫听到一车夫的老婆在骂大街便如此评论道,“初春的悠闲空气给这么粗暴地震动,四海升平的吾皇之治一下子给弄得粗俗不堪”(初春の長閑な空気を無遠慮に震動させて、枝を鳴らさぬ君が御代を大いに俗了してしまう)。

在这里,“四海升平的吾皇之治”(枝を鳴らさぬ君が御代,字面意思:风平浪静树枝不响的吾君之治)的说法虽然是来自当时的日本传统戏剧,但夏目漱石选择这样的文绉绉的词语塞进猫的嘴巴里究竟是意图表达什么意思,就很难下一个截然分明的判断了。作者的意思可能是吾皇之治感动天地,连猫都知道而且十分珍视,但作者的意思也可能是“四海升平的吾皇之治”的说法是扯犊子,当不得真。

再例如,夏目漱石的猫窃听到书生迷亭说他母亲给他写信敦促他要好学上进:

母の生きているうちに天下をして明治の文壇に迷亭先生あるを知らしめたいと云う気になった。それからなお読んで行くと御前なんぞは実に仕合せ者だ。露西亜と戦争が始まって若い人達は大変な辛苦をして御国のために働らいているのに節季師走せっきしわすでもお正月のように気楽に遊んでいると書いてある。――僕はこれでも母の思ってるように遊んじゃいないやね――そのあとへ以て来て、僕の小学校時代の朋友で今度の戦争に出て死んだり負傷したものの名前が列挙してあるのさ。その名前を一々読んだ時には何だか世の中が味気なくなって人間もつまらないと云う気が起ったよ。
(展读母亲的来信,)我不由得想,要在母亲有生之年让天下人知道明治文坛上有一个迷亭先生。然后接着读。只见母亲写道,“你确实是个幸运的人。与俄罗斯的战争开始后,年轻人都在艰苦奋斗为国效力,你却在年末就像正月一样悠哉游哉地玩起来。”(我这可没有跟母亲想得那样是在玩呐)然后,她又列举我小学时代的朋友有谁谁战死,谁谁负伤。一一读着他们的名字,感觉这世道变得没劲了,做人也无聊。

在这里,猫听书生迷亭讲述她母亲给他写信,其中提到的当时的日本国就是1905年的日本。在那一年,在《我是猫》连载发表时,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正在跟俄罗斯进行殊死的搏斗,在准备应对万里迢迢赶到日本海的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后来日本将波罗的海舰队歼灭,战胜了当时的世界列强之一俄罗斯,日本由此一役成为无可争议的世界强国。在那样的时候,在那样的大气候中,迷亭说读着那些在战争中死伤的儿时朋友的名字“感觉这这世道变得没劲了,做人也无聊,”这种话可谓超级敏感。

这种话经过作者笔下的猫转述迷亭这样的多重折射之后,作者究竟意图想说什么也就很难说了。作者在这里想说的话可以多种多样,其中的两个极端是,迷亭不但是个迂腐书生,而且也是一个吃里扒外的毫无良心、毫无爱国情怀的无耻文人,读书算是白读了;或者是,迷亭表面看似迂腐,但内心深明事理,有大智慧,知道自己是谁,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屁民百姓只是统治者的炮灰,国家强盛跟百姓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脑残的母亲听信当局的宣传令迷亭无语。(顺便说一句,网路时代的研究表明,老年人更容易受欺骗,尤其是受假新闻的欺骗。至于为什么见多识广的老年人更容易受骗,是另一个话题,本文只能存而不论。)

在这里读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正是因为有如此多重的折射,夏目漱石才能在整个日本为成为世界强国而兴高采烈欣喜若狂、国民与官府骄傲和自信爆棚之际安全地写出一个平民的心声,而且能让读者当中的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和清醒的个人主义者都可以欣然接受。夏目漱石的这种皮里阳秋笔法显示了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具有强大的批判意识。但假如没有这样折射,没有这样的语言游戏作中介/ 媒介,他的批判就会招致众怒或官怒,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用说,玩这样的语言游戏是高超的语言艺术,也是高超的政治艺术。实际上,巧妙的政治言说就是语言艺术,就是杂语的运用——为了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者,政治家们要讲究语言表达,使自己的语言有多重含义,让听者可以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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