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戴司

pop culture & mad luv

关于皮条客文化的思考

“身为一个美国的黑人,在危险和混乱中,被白人至上威胁的恐惧和不知廉耻的享乐是共存的。”

前段时间在读一篇关于说唱音乐评论和黑人新闻报道的文章时,得到了这么一个让我觉得很了不起的信息:1992 年 LA Riots 期间,当时成立没多久的 The Source 时任编辑 James Bernard 和 Reginald Dennis 去了现场采访,这篇报道文章随后发表在杂志第 35 期八月刊。在当时几乎所有的主流新闻媒体都将这次事件定义为“暴动”,并仍然用对黑人的刻板印象来报道时,The Source 的这两位作者亲自深入街头第一现场,采访了事件亲历者(甚至还有 LA 的帮派成员,如果你也很好奇,稍微搜索一下也会知道当时 Crips 和 Blood 竟然短暂休战携手抗议),写出了一篇极具意义的黑人经验及视角的 LA Riots 报道文章,这篇报道被我最开始提到的文章作者 Kristin Corry 评价为“The strongest reporting on the LA riots of 1992 came from Black writers at a hip-hop magazine. In 2020, the infrastructure for a robust Black press doesn't exist.” 不得不说,在成立初期,The Source 的贡献者们确实是将杂志的定位“The magazine of Hip Hop music, culture and politics”实践到非常彻底。

(很遗憾这篇文章我至今都没有找到,The Source 的内容电子化非常糟糕落后,官网没有归档,实体杂志在近三十年后也难寻踪迹。)

Kristin Corry 还提到了一个这期杂志的牛逼之处,就是这期的封面是 Too $hort, 并且还有 Reginald Dennis 对 Too $hort 的专访。说到这就想把 Kristin 文章的整段来引用: “When the LA riots story came out that August, The Source staffers chose Too $hort as their cover star—not because he wa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state of Black America, but because The Source was one of the few outlets that would give him a cover. Their decision to run a profile about a rapper who glorified Oakland's pimp culture alongside their coverage of the rebellion wasn't an attempt to have the most salacious cover. It was a decision to honor the complexities of Black Americans: Celebrating Too $hort, a man whose joyful party music didn't preclude him from being painfully aware of the commodification of Black people in the industry, while paying respect to a community fed up with being treated like second class citizens.”

一本在黑人中影响巨大,报道嘻哈文化和政治的杂志,曾被称为“the bible of Hip Hop” ,在报道 LA Riots 如此重要的这期杂志,采用了 Too $hort 这个来自奥克兰以皮条客形象作为 rap 人格的说唱歌手作为封面,这对我来说简直太酷太黑人并且太了不起了。在 Kristin 看来,这是“to honor the complexities of Black Americans”. Black Americans 是被 4 个白警察(更准确地说,有2个其实是西裔)暴力殴打的 Rodney King, 是在得知施暴者无罪时愤怒地跑上街头抗议也去砸店的黑人,也是像 Too $hort 一样在音乐中吹牛金钱和女人的皮条客。身为一个美国的黑人,在危险和混乱中,被白人至上威胁的恐惧和不知廉耻的享乐是共存的。而皮条客就是个非常有代表性的典型形象,The Source 这一期的封面上,戴着金链子的 Too $hort 淡定地仰着头,和旁边冒着火的暴乱现场照片并置(照片上方就是报道文章的标题 “L.A. MESSAGE BEHIND THE MADNESS”,真是个具有冲击力的好景象。

这篇 Too $hort 专访我找到了一份影印版,感兴趣的可以读读,充分体现了老哥的吃苦耐劳精神和俏皮幽默的个人魅力。不过对于皮条客文化,我的兴趣也被重新点燃,上一次说起皮条客,还是在播客第 5 期我和老林聊黑人剥削电影 blaxploitation 那期,皮条客是剥削电影中最迷人的男性形象之一,有钱有智慧,也心狠手毒,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帮对他死心塌地的漂亮大姐。在70年代初这种特定时期的特定影视(Blaxploitation)中,皮条客都是正面形象,相比于以往影视中黑人要么懒散、愚笨要么唯唯诺诺一副卑微没主见的样儿,开着凯迪拉克身披华贵皮草的皮条客让黑人形象彻底转变,结合民权运动不断取得的进展,黑人的自我肯定和骄傲也投射在对皮条客的美化上。 Too $hort 的 Money In The Ghetto 就在得意地炫耀街区生活可以有多好: “You better stop trippin’ on them stereotypes, ‘cause in the ghetto there’s a good life. We ain’t starvin’ like Marvin, won’t see no roach.” 这当然不能当作写实作品来看,但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出有一些黑人的物质生活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种在黑人文化语境里去道德化的极度膨胀的自我主义,让皮条客的形象既黑暗又浪漫,是皮条客文化最吸引我的原因。”

皮条客是社区里开着凯迪拉克的财富代表,也是黑人男性的魅力榜样,拉皮条这件事也是对时代和现实的一种反映,这就是两年前我对皮条客的大致了解了。后来随着看的听的更多,我注意到皮条客不仅仅在 blaxploitation 中是主要角色,这个形象在更大范围的黑人流行文化中也是特别奇特值得讨论的存在。

⬆️ 喜剧演员 Katt Williams 在电影 Friday After Next 中扮演的皮条客 Money Mike,⬇️ 是动画片 The Boondocks 中的皮条客 The pimp named Slickback 的原型,动画片中的配音也是 Williams

影视作品里,还是得先从剥削电影说起,之前录节目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过那部经典的 The Mack,直到最近才找空看完,巧合的是主演 Max Julien 今年一月份刚刚去世,希望他安息。这部背景在奥克兰的剥削电影影响了一代那会在少年成长期的黑人, Too $hort 就是其中之一。就像剥削电影中的常见皮条客一样,主角 Goldie 凭借自己的魅力和手段成为社区皮条圈的势力大佬,其中穿插了不少他对于皮条生意的心得语录,不过 Goldie 本人很清楚自己干的这勾当虽然看起来成功,却无法让同胞们摆脱困境,甚至是促成这个恶性循环的原因,“你在做的是剥削我们自己人!” 他的发小,一个主张 Black Power 社会运动的领导这样批评 Goldie。在孩子们围着他的凯迪拉克羡慕地说,我想要成为你时,Goldie 一脸严肃:“成为医生或律师,好好上学,但不要成为我。”在 The Mack 中,Goldie 的这种态度其实并不矛盾,纯粹的正义与纯粹的犯罪这样对立的判断,在黑人经验中的皮条生意问题上是不完全适用的,皮条客剥削女性是不正义的行为,但他自己也是一个被剥削的人。就是这种同时身为剥削者与被剥削者,才让皮条客是美国黑人复杂的矛盾的境遇特别有代表性的体现。还有,之所以皮条客在剥削电影中都像个社区英雄,还要考虑到黑人与白人权力(通常以白人警察体现)的抗争拉力。种族压迫是社区溃败的根本原因,加上腐败的白人警察滥用权力助长犯罪,让社区和生活在这里的人陷入了恶性循环,所以白警察才是作恶的一方,当他们逼迫皮条客屈服于他们时,Goldie 的回应是敢于说不,直面反抗,所以演员 Max Julien 对这个形象的解释就是:"He's still the hero to this day. It’s because of that other thing that he has, that indomitable spirit that he has that, 'you cannot stop me,' and 'you cannot mash me down without me coming back at you.'"  

一个黑人最重要的是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搞到钱有势力,这才会让你在社区中获得尊重,但你永远不会被白人主导的这个社会承认,所以在街头和皮条江湖上 hustle 的大哥们,不如更加放纵一些,更过分一些,让大皮草更招摇,让荒淫的享乐生活方式贯彻到底,即使他们得到的这一切都来自于被主流所不齿的皮肉生意,他们的财富建立在对女性的剥削上,这就是皮条客的生存哲学。这种在黑人文化语境里去道德化的极度膨胀的自我主义,让皮条客的形象既黑暗又浪漫,是皮条客文化最吸引我的原因。

⬆️一段 2017 年 Player’s Ball (在芝加哥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皮条盛会)的纪录短片中,传奇大哥,也是 Player’s Ball 的发起人 Bishop Don Magic Juan 雍容华贵的样子会让你无法移开眼睛,他的优雅和拿捏适度的高傲跟街头式的野蛮粗鲁完全不同。


多重剥削下的女性和权力罪恶

不过,我虽然可以理解皮条文化存在的意义,但出于我自己的女性身份,却无法将皮条生意看作是不残酷的。皮条客身上的复杂性是事实,可拉皮条本质上就是剥削行为,我可以不带道德评价的眼光评价黑人皮条文化,开玩笑岔关于老爹的男性魅力,可在女性遭受的压迫这一点上,我不会有半点戏谑。尤其对于黑人女性来说,她们既要面对外部种族歧视的世界,也要在男性主导的社区内部艰难存活,她们出身的家庭大多破碎不堪,冒着巨大风险以出卖身体得到的钱必须全部上交给皮条 daddy,在这种被社会和社区内部的多重压迫剥削之下,皮条客控制的妓女们多少都有点斯德哥尔摩,她们深情地相信 daddy 是自己生活中的意义,毕竟从走投无路到虚假的关怀,她们至少还能活着,拥有一个身份。

或许我不该如此片面地以居高临下的救世主姿态来看待妓女们,毕竟女性在性交易中的自我认知和关于权利的某些理解又是另一个复杂的问题,但我始终认为,以皮条客做为权力控制者的性生意,是所有性生意形态中最残酷的一种。女人们完全失去了自我不做反抗,大多数并不是出于恐惧皮条客,而是她们从被皮条客盯上的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成为牺牲品。

Dave Chappelle 在 The Bird Revelation 引用了 Iceberg Slim的个人回忆录 Pimp (The Story of My Life,1967),用皮条客对妓女的控制来比喻演艺圈对个人的剥削。这本书的作者 Iceberg Slim 在自己18岁 30 年代就开始从事皮条生意,二十多年里为他卖身的女性有 400 多人,在这本回忆录里,Iceberg 诚实记录了他当皮条客的前半生,其中关于如何心理操控女性让她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工作的描写非常不可思议,在 Chappelle 的喜剧专场里也有一个片段的详细转述。

⬆️ Eddie Murphy 在 SNL 中经典的皮条客形象 Velvet Jones 原型就是 Iceberg Slim

当然,这本回忆录的目的是记录 Iceberg 的传奇人生,所以我们不必强求作者本人是否应该表示出忏悔和对拉皮条的批评。不过 Iceberg 在离开皮条生意后也提到过,pimpin’ 是一种时代下的错误。另一个有趣的对比,则是 Bishop Don Magic Juan 和一位更老的资深皮条客 Bilbo 在 1991 年的 Jerry Springer 访谈中,仍然坚定地认为皮条行为不应该置于我们的主流价值范围内,“Pimp brings out the best of the worst women” ,老皮条客一本正经地说道。当时的 Bishop Don Juan 已经转行成为一个牧师,但这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任何矛盾,他确实相信自己胡说八道的一切,比如皮条就是传教,把“爱”带给那些需要爱的不幸的女人。

听起来极度荒谬的言论在皮条游戏中具有说服力,这就是它残酷的地方。皮条客对妓女的剥削是残忍的,但皮条客却不是罪恶的根本,因为建立在权力上的压迫有无数种残暴的方式。



这篇文章暂时整理了近期我对皮条客文化的一些思考,接下来 Hammer Time 播客也会出一期相关节目。

补充一些老林推荐的拉皮条音乐:

“Power” - Ice T

“Hustler Convention” - Lightin’ Rod

Suga Free, Blowfly, 8ball & MJG, The Dangerous Cr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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