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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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線》第十三章—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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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知道,若不是真的對這個科目有興趣,純粹只為了應付考試,在限定時間內,不可能有興致和能耐雕琢出這般的精品。根本沒有必要。何惠雯,不過是興之所至而已。

假日裡被女孩們移得歪七扭八的桌椅,開課後又回復井然有序的模。何惠雯問得負責Drama Club的學姐批准把中史劇的道具暫存會室內,同班同學們全不知道她們六人的成果。

當何惠雯又匆匆趕在鐘聲響起前一秒衝進班房,在軒嵐鄰座卸下零碎物事時,軒嵐覺得那些只向何惠雯一人透露過的心底話,在空氣中不着痕跡地消散了。

整個中三級五班的同學,均須依班上學號排序入座禮堂,等派考試卷。學號是根據姓氏的英文拼音排列的。

「你待會跟Jennifer調位可不?」離開課室時,何惠雯扯扯軒嵐的衣袖:「我要八卦你的分數。」

「這很麻煩吧。」考卷是順學號次序(由小至大)排的沒錯,但因為要尊重個人私隱,考卷是覆轉傳遞的,由學號最後的同學開始傳返。謝軒嵐是34號,第六個取考卷:「要是我跟你坐的話,豈不是要後排的同學把我的卷傳來傳去?」

「可是Tina,Mandy和我都在最前兩行啊,難不成要我們都往後兩排坐嗎?」

「你好像假設了我一定願意把分數告訴你的樣子。」軒嵐皺眉道。

「喂,你在計較什麼嘛… …」

「沒計較什麼,不過講分數要看心情吧。」說着,軒嵐徑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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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靜默地,五班的班代表從講台上,接過老師從公文袋裡掏出沉甸甸的英文考卷,交到自己班最後一排的同學手上。

接到卷的前一刻,同學們都還是沉默的;可一旦接到考卷,不管得悉自己高分還是低分,都會把寫了分數的一角折下來,不讓人看見,同時卻會與同伴高談闊論起來,完全無視台上正要宣讀答案的老師。

「第五題果然一分都沒有,我早說Ms Li手狠,不會給partial credits… …」

「你comprehension(閱讀理解)第二題答了什麼,可否給我看看… …」

唯獨不會問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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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保持安靜的,是台前四排的中三甲班同學。

Shirley接到了考卷,一看,94/120,第一個反應是:最高分的同學幾分呢?

瞄瞄身邊Jacky的卷──她是折下了考卷右上角沒錯(這是一種禮貌,軒嵐懂的),可Ms Li的紅筆痕入木三分,還是看得出她的分數是個三位數。

「The mean score for all 5 classes is 78 out of 120…」Shirley一聽就心慌了──自己不會是全班最低分吧?!

正要暗地「目測」估算班中的平均分時,看見前兩排的Rebecca回頭向自己打眼色,口形似在問:「Jacky幾分?」

瞧她扯高氣揚的模樣,肯定又是差幾分就滿分了吧?看看Jacky,她竟低著頭在玩SCMP(南華早報──學校強制同學訂閱的英文報紙)的數獨(Sudoku)。

Shirley又抬頭望望Rebecca,知道她只顧打聽Jacky的分數,對自己的則不屑一顧,只勉強笑著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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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派數學科和中文作文及讀本問題的考卷,軒嵐只迅速把卷翻了一遍,又繼續低頭自娛kill time──數獨片刻玩完,還有crossword;crossword也玩完,只好把本來打算深夜細味的小說拿出來看,那是橫溝正史的《獄門島》。

就是故意不抬頭看任何人。

直至派中文閱讀理解考卷,卷堆傳到Tina和Mandy那排不久,她們附近的同學開始大笑起來,惹軒嵐也好奇一望。見Tina和何惠雯樂翻天的樣子,Mandy卻一臉窘困,似乎無力阻止自身的「笑料」從耳語之中橫向擴散開去。

何惠雯下意識想跟軒嵐說話,但一對上了她疑惑的眼神,便想起她剛才故意無視自己,就抿著嘴「哼」一聲回過頭去不理她,繼續和前排的Tina鬧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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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熬到午飯時間,悲喜交集的禮堂要作鳥獸散。

Tina主動找上了軒嵐:「一切可好?」

「還可以吧。」只是中文作文的分數比預期低了一點。「你們剛剛在笑什麼?」

Tina一聽又掩著嘴忍不住了:「閱讀理解那篇《信》,第二道題問「綠衣人」是指什麼,你猜Mandy答了什麼?」

那是梁實秋的短文,最末一句為:「最難堪的,是遙望綠衣人來,總是過門不入,那才是莫可名狀的凄涼,仿佛有被人遺棄之感。」

分明是郵差啊。

軒嵐奇道:「還可以有何創意解讀嗎?」

「Mandy寫了,『有錢人』(富人)… …」說罷又笑得彎了腰。

(TVB古裝片裡的富家公子,好像多穿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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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過後,是核對Physics考卷的時段。軒嵐回到禮堂屬於自己的座位時,發現旁邊坐著的不是Shirley。

正想揶揄對方「你真是八卦到這個地步啊?」卻見她緊張地咬著唇。

想起她曾說過要請教自己物理問題,開那種玩笑不就形同挖苦嗎?

怎料對方突然開口:「你知道了我的分數,不許告訴別人。」

「……難道你覺得我會這樣做嗎?」

「沒有。循例警告一下而已。」看來何惠雯對自己的表現很不樂觀。

考卷堆從右邊的同學傳到何惠雯手上。她先把置頂那份卷摺疊好,託前排的同學傳到坐在自己原先位置的Shirley手上,接著抽起了軒嵐的考卷,再從卷堆最底部一張一張考卷數著,把屬於自己的第十三份考卷抽出。

軒嵐見其他同學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急忙把何惠雯懷裡的卷堆傳到左邊同學手裡。

何惠雯同時把兩份卷覆轉,登時皺起眉頭。

「怎麼啦?」軒嵐關切地一看--

一份40/40,一份34/40… …

=.=”

「還好吧?只是錯了三題MC而已。」何惠雯之前那副超凝重的模樣,害軒嵐也跟著捏一把冷汗。

明明應該知道,高材生是狼來了的慣犯才對。

「哼,滿分的人在講風涼說話。」

其實周圍也有好幾位同學接近滿分的,畢竟今次熱力學只考calibration of thermometer、change of state和specific heat capacity等簡單的概念。可是何惠雯如此高調談及別人的分數,還是吸引了好些同學的目光。

「你叫我不要泄露你的分數,卻一點都不尊重我私隱啊。」

何惠雯沒理她,只顧核對自己和軒嵐的答案。

「第三題怎麼解的?」題目給了三種金屬加熱後的增長度,問哪兩種金屬造成的bimetallic strip比較敏感。

「選增長度相差最遠的兩種金屬,那加熱時彎曲得最厲害嘛。」

「原來sensitivity是這個意思… … 老實說,我做考卷時對bimetallic strip一點印象都沒有。大概是我去了練drama時沒上的實驗課有講吧?」

「的確如此。」軒嵐再看看何惠雯其餘兩題做錯的題目,都是跟課堂上的實驗有關。反而許多同學做錯的題目,例如關乎水銀和酒精的沸點和冰點等考驗記憶的問題,何惠雯都答對了。

完全無視台上的老師,問軒嵐搞清楚MC的解答之後,何惠雯想起了一個讓她疑惑了許久的問題︰「雖然長題目是答對了,但其實我還是搞不懂blackbody是good emitter和absorber的意思。小學常識說冬天穿黑色衣服因為它『吸熱快、散熱快』,吸完又散,豈不是沒有作用……?」

軒嵐搞不清她的問題在哪:「衣服穿在身上,它『散熱』時不就溫暖了你嗎?」

「是這個意思啊?就是說它從陽光中『吸熱』然後向我皮膚『散熱』…?」

「呃… 其實blackbody所謂的『吸熱』所吸可以是光譜裡任何波長的光波,但「散熱」過程發出的光波波長僅在紅外線範圍之內,在這個波長範圍的光波才會令你感到暖意啦。」

見何惠雯一臉木訥,像在聽外星文的模樣,軒嵐有點不好意思:「這個,大概中四讀理科才會讀到吧。」

「是啊?」何惠雯揚眉一笑:「那到時候再請教你好了。」

「呃?」軒嵐懷疑自己聽錯:「你前幾天不才跟大家說不會選理科嗎?」

「哈,聽著大家說的話,有點動搖呢。」軒嵐覺得何惠雯言不由衷:「最好的決定,不該是允許未來有更多選擇的決定嗎?」

可是你不正擅長於你所喜歡的文科嗎?又何必為著能夠選擇你根本沒想過選修的大學學科,去犧牲真正對你前途有用的寫作訓練,唸你根本不感興趣的數理科?

疑問到了嘴邊,心頭掠過的一絲興奮和悸動,竟讓軒嵐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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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的感覺,到翌日派歷史考卷的時候,更加強烈。

Shirley又回到軒嵐的右邊了,除了傳來試卷之外,還有一張寫著「model essay」的手稿覆印,寫在右上角的姓名班級學號被老師刻意塗掉。

82/100,未至於太差但並不好吧,軒嵐心想。翻到最後一頁,發現有12分在最後頁佔40分的essay失掉。那道essay question問Marshall Plan和Truman Doctrine對冷戰發展的影響。老師只給了一個tick號,還有在答案末端加了個漏斗,意指尚有資料需補充,可是看了根本完全不知道那12分是怎麼失掉的。

「For your reference, I made a copy of the work from one of you, which is excellent both in terms of structure and content. I shall say, there is nothing called a ‘perfect’ essay, but I couldn’t refrain from giving her full marks for that… 」

軒嵐一看標著40/40的覆印答題紙上密密麻麻、連貫細長的英文草書,心登時漏跳了一拍。

「Berlin Blockade… 課本裡哪裡有提及過?」聽見前排的同學在投訴。

「要做到這樣才可以得滿分嗎?」好像不可理喻的不是老師而是該作者。

軒嵐和大部份同學一樣,回答這問題時,不外乎只寫了Marshall Plan和Truman Doctrine的主要目的,還有它們導致後來歐洲國家分裂,即NATO 和Warsaw Pact的成立。可是範文中不僅有提到蘇聯和美國猜忌和角力的例子,還有其他國家的反應,例如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拒絕經濟援助,次序寫得清清楚楚,前因後果緊緊相扣,就像把耳熟能詳的故事唸出來一般,同時沒有半句廢話。

軒嵐下意識望向前方--果然,考卷傳到何惠雯那裡,就一陣騷動。

她就知道,若不是真的對這個科目有興趣,純粹只為了應付考試,在限定時間內,不可能有興致和能耐雕琢出這般的精品。

根本沒有必要。

何惠雯,不過是興之所至而已。

回到課室座位,見到鄰座正在收拾書包,準備和其他合唱團同學前往柏瑞書院,軒嵐禁不住嘆道:「你真厲害。」

「啊?」何惠雯不可思議般猛然抬頭,盯到軒嵐臉都要紅了,才放鬆眉頭,嫣然一笑:「沒有啦,碰巧之前看過相關的小說才寫出來。你的理科也很厲害啊。」

軒嵐想,自己在學習物理化學的路上不過比大家走前一點點,何惠雯熟稔歷史的程度,卻深且廣,教她汗顏:「這怎麼能相比呢?」

「沒有相較啦。大家興趣不一樣,擅長的方面自然不同啊。」何惠雯笑咪咪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那個,你說中四去唸理科,是開玩笑的吧?」軒嵐還是問了:「你明知道自己志趣不在此。」

「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選科的事來了?還是你怕我應付不了理科呢?」

「沒有這回事啦,只覺得你選理科太可惜而已。」

簡直是暴殄天物。

「那麼,如果我說… …」何惠雯突然收歛起笑容。

「我想繼續做你的同班同學,那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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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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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果然在開玩笑嘛。」

「當然… …」何惠雯又恢復盈盈的笑意:「是在開玩笑啊。對著你這種人,我還是保持自己優勢,別讓你騎在我頭上比較好。」

「呃?」

「做了你鄰座四個月,你第一句主動開口向我說的話,竟然是『你真厲害』,哼。」拉好拉鍊,何惠雯一手揹起背包揚長而去,剩下軒嵐待在原地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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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句

主動開口向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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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何惠雯是為著她第一句主動說的話,而笑得那麼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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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嵐知道以何惠雯進取的性格,肯定不可能會為了和一個好朋友同班,而不選有利自己前途的科目。

甚至連開玩笑也不會考慮。

她怎麼要對自己開那種瞹昧不明的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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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只是一個玩笑──對方都明說了,你相信就好了。

軒嵐不禁苦笑,自己居然為著一個玩笑,無謂地猜度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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