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

我是個頽廢的書癡

隱世的學者─懷念麥仲貴先生(續篇)

麥仲貴先生中畢業時

散文集《草窗隨筆》中的麥仲貴先生

《草窗隨筆》是麥仲貴先生1970出版的散文集,以筆名扎克撰寫,在1960 年代前撰寫,部份作品曾刊登於《星島日報》的副刊上。從這文集中可略知麥仲貴先生的性格及他的內心世界或個人理想。據鄺先生說他入讀大學時文學興趣甚濃,稱為文藝青年,愛作詩寫散文,《草窗隨筆》之〈序〉中說花很多時間在讀書及寫作,把作品寫好後放在抽屜內,現引述《草窗隨筆》中的〈致夏天〉可知他平日用功的情況:


噢,我期待你,我喜愛你,我甚至懷戀你了,為甚麼我這般瘋狂呢?是的,我是有理由的。然而,我的理由很簡單,一句話,你帶來一個可以給我自由閱讀的暑假。你也可以設想到:在暑假裏,我是多麼自由自在呢?我無須替自製定一個比康德教授還要嚴密謹慎的時間表。我無須七點半鐘起身,然後匆促地走到車站排隊,上了車在車廂裏侷促的瑟縮着,然後又轉上另一輛車到校去上課,化費了足足三刻趕路時間;我無須做着自己不喜歡的功課和習作,我可以靜靜地讀着斯賓挪莎(Spinoza)的《倫理學》,讀著《韓非子》,讀着康德(Kant)的《純理性批評(判)》,讀着《蘇東坡集》。然後夜來了,我就時安靜地坐到書桌旁邊,扭亮了枱燈,寫我的《草窗隨筆》,或許寫些給海外朋友問候信。……這樣,日子不是很寧靜,很自由的麼?[1]


據上文,麥先生在暑假期間已把他的讀書計劃排得密密麻麻,並以此為樂,享受每天的讀書生活,他選讀的書不是一般的小說、散文,而是《倫理學》、《純理性的批判》等一般認為艱澀難明的書。返觀今天青年,試問有誰可像麥先生在暑假輕鬆日子裏還把讀書計劃排得密密。但他仍感到輕鬆自在,可想像到暑假過後,上課的日子裏,他讀書時間更多,更用功。《草窗隨筆》於1960年已完成初稿,那時麥先生只有23歲,相當年輕,他已立志成為哲學家。在其中一篇〈橋〉散文中言道:


然而,為了完善,為了聖潔,為了生命的真理和永恆的存在,這些意念──在我的心靈升起了。因此,我要做一個像基督一樣的生命,我要戴上荊棘的皇冠;我要做一個像欣然飲鳩的穌格拉底;我要做一個像被人活活燒死的亞理士多德。……呵,做一個真真正正的探討人生真理的哲學家。[2]


他認為這些偉大的哲人有着不朽的靈魂與崇高的德行,以他們為目標,超越肉體上的滿足,追求心寧上的永恆。只有23歲的他已滿懷理想,大學畢業後以至誠的態度懇請唐君毅先生收他為哲學學生。黃俊東先生在《草窗隨筆》的〈序〉中說:


《草窗隨筆》的文章,扎克雖然自稱「隨筆」,其實都是出色的散文和散文詩,它的風格清新雋逸,沒有俗氣,不過其中有些頗有沉鬱的意味,那是他的氣質和寫作時的惡劣心情所影響。大概廚川白所謂「苦悶的象徵」,便是指這種情形吧!


我個人也有以上同感,麥先生的文章好像寫詩,充滿了詩意,對美好事物的執著,對世人的愛堅持,不管愛情、友情、親情。他的理想是從哲學中追尋成為學者,解決人世種種苦惱。但他卻認為自己的愚笨,難於在哲學上有所突破而困頓,他下定決心,以辛勤衝破愚笨,於是過著修士式的生活,每天強修苦讀。但他的內心深處追尋是跳脫的、是自我的、是熱情的。字裏行間流露出沉鬱,刻意地經營美麗的詞藻,不夠自然。他本愛文學,轉讀哲學本無衝突,可惜他理想太高,希冀成為出色的哲人,以為用功可補。一位出色的哲學家對世情要有一種抽離感,從宏觀與理性地看世情,他卻熱情地投入世情,包括人和事,乃至宇宙萬物,這注定他內心深處的痛苦。以下引述他數段充滿詩意的散文:


         〈致自然〉

你是那麼廣大遼闊,那麼豐美多彩,那麼壯麗雄偉,那麼動人心魂。呵,你蠱惑人的魔力,你半透明的星體,你輝耀着光芒的珠石,你紫色雲的碧玉,你高貴迷人的芬芳,你瑰麗燦亮的花雷,你羣鳥飛舞的遙空,你詩人謳歌讚頌的寧馨兒。我來到了,我已敬誠虔心的站在你慈愛的面前。呵!你慈心的,讓我擁抱着你吧![3]


麥先生對自然的頌讚,投入了很多個人的感情,用了不少美麗字句,如「輝耀着光芒的珠石」形容天上的星星,「紫色雲的碧玉」猜想是形容天空上一片片的雲。麥先生希望以美麗而創新的詞藻描寫大自然。


         〈最後一課〉

在十字街頭上,在蠭擁的人叢裏。呵,你看得眼花撩亂了。那些奇裝異服的身段,那些艷抹濃塗的臉孔,那些妖冶的媚眼,那些搖盪得可怕的渾圓的胸脯,那些洋溢着淫惑的笑謔的聲浪;呵,還有那些多麼貪婪無饜的目光烱烱的注視着,哎唷……

哦,這有甚麼奇怪的呢?有些人在這世界上簡直就是為了甚麼舞王甚麼歌王而活着呵!他們並不關心甚麼社會問題,甚麼人生問題,甚麼十字街頭的紛擾問題。他們所關心的祗是「香蕉船」(Banana Boat Song),「七個寂寞的日子」(Seven Lonely Days),「三個銅錢在噴泉」(Three coins in the Fountain),……

哪!那是剛才進來的那位男孩點唱的。你討厭的望着他,你或許甚至憎恨他;但是,這又怎可以呢?人們是自由動物,而且越有錢的動物也就自由了,你怎可以妬忌別人的自由……「真討厭的!」你站起來付了賬,立刻就消失在門外了。[4]


上文看出麥先生在繁華都市中的苦悶,對於世俗人只顧追求個人享樂感到煩厭。他想逃離這令他窒息的城市,想找尋令他寧靜而充滿公義的理想國度。看他描寫街頭上的男男女女,皆以負面的措詞,甚麼「妖冶的媚眼」、「淫惑的笑謔」、「貪婪無饜的目光」等等。他孤高的性格,在都市中顯得格外孤獨,但他確實難於逃離,看他細心的地對各色人的描繪,便知他是多麼的投入這都市中,一切在他身邊發生的事,他皆注視著,甚至投入感情。他在另一篇文章〈十字街頭序曲〉中言道:


如今在十字街頭的紛攘和雜擾攘,種種不同的臉譜上流出的歡笑和結鬱,各式各樣的爭吵、角鬥、欺詐、奸巧、險惡,以及許多不幸的人間底辛酸和血淚的悲劇,卻依然一樣流行。

噢,慈愛的造物者!我該怎樣說呢?我原是只該讚頌文明,謳歌人生;然而,如今我面對這充滿罪惡與酸淚的十字街頭,我能夠毫不感動麼?我能夠再流出讚美的呼喚麼?我哭泣了![5]


由此看他對現實環境中世人的苦痛,無奈感到悲痛,十字街頭正象徵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在文學中研習,以詩句、小說、散文等等表達出人生的悲涼,還是從哲學中解脫人生之苦。最後他決定從哲學中鑽研,「做一個真真正正的探討人生真理的哲學家」


         〈愛情的象徵〉

如一朶天邊的白雲,沉靜的躺卧着,悠然的俯視人間。

   如一瓣湖上的白蓮,清麗絶俗的亭亭玉立在碧水之中,傲視庸俗的塵寰。

   如一潔白的石膏像,雄偉沉鍊直矗立在書櫉上面,而仰視那永遠莊嚴高峻的蒼穹。[6]


整篇文章中用了許多如詩的字句,美麗詞藻頌讚愛情,甚至認為愛情比之於宇宙穹蒼的偉大和恆久:


我知道,憑我的良心說,山可平,海可枯,而我們的愛情之火,仍然照遍天地,與天地共始終的。……世界上只有這種偉大的愛情,纔值得我們費神去凝思牠的,也只有這種壯美愛情,纔值得我們去神往。[7]


明顯地他的愛情觀是受西方影響,如沙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這種愛情觀並非世俗的情與欲,而是超越的,永恆的。麥先生也經歷了一段難以忘懷的戀情。在《草窗隨筆》放在首篇便是寫他的戀愛


〈琴戀〉

然而,妳彈着,妳終於彈完了這首歌曲。但是,妳卻呆呆的坐着,彷彿整個靈魂已跌落在遙遠的憂思裏。

我瞧着妳輕輕地拍幾下手。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妳似乎聽不到我讚美的掌聲,動也不動的沉思着。……

我怪妳薄情、殘酷、忍心,為甚麼不早告訴我呢?雖然,這裏沒有灞橋,也沒有長亭為我們帳飲訴別;但是,這裏是有機場碼頭給我們揚巾吻別的。然而妳終於一聲不響地走了,走得更遠了。以後,年年月月,漫漫長夜,我對着那具永遠無法再奏出妳心聲,那具永遠為我愛戀的鋼琴,我將何以自處?[8]


上文中看到麥先生無法忘記慧子,在另一篇文章〈祝福〉中透露了慧子黯然辭世。慧子在麥先生心中無可取代,之後他專注於學問上,選擇了孤獨的過他的一生。當我讀到這一段時,想不到在研究所的負責鎖門的老先生竟是如此多情,寫出對愛情浪漫的詩句。

《草窗隨筆》



         從麥先生《草窗隨筆》中看到他內心深處的感覺,他的愛情觀,他追求的目標。也可窺見他的為人,他處事嚴謹,多情而浪漫,對理想追求的執着,因此他非常用功於學問上的努力。在《瑩社同學錄》[9] 中介紹麥仲貴先生時中評他文章冠絶全班,擅作新詩,可見他早年是甚喜愛文學。現引述他的《閔亂賦》:


登鑪峰以游目兮,覽上下乎四荒,既顛沛以流離兮,每徘徊而悲傷。

   念先哲之遠逝兮,惟簡冊而留芳,自三代以遞降兮,歷興廢而滅亡。

   何桀紂之無道兮,賴周文而復昌,七雄爭以稱霸兮,秦遂蠶食而稱皇。

   二世立而不悔兮,又昏庸而亂常,既漢興而禍平兮,及獻帝而多殃。

   歎生民之不辰兮,逢疫癘與佳兵,豈天道之固然兮,繼紛亂以治平。

   唐脩明而康樂兮,欣貞觀之盛名,惟晚代之不脩兮,藩鎮紛起以相傾。

亦脩道之不誠兮,運乃衰而數更,迨宋明以寖降兮,紛夷狄之構釁。

   嗟至今而尤烈兮,烽煙舉而國震,哀吾生之多艱兮,屢回首而自哀。

   何惜日之盛德兮,悲今世之衰頹,亦王霸之不同兮,好貪婪而自私。

   憫生靈之塗炭兮,既離散而紛披,傷貧病以流亡兮,思歸鄉之無期。

   樹欲靜而風不息兮,子欲養而親永離,何報恩之可言兮,惟搔首而涕洟。[10]


         以上之賦是麥先生修讀新亞書院中文系時寫,當年他還相當年輕。後來這賦在1963年刊於《新亞心聲》。這賦題目是《閔亂賦》,他登上港島最高峰太平山,回想自身從家鄕到香港活。當年大陸政治運動多,人民生活艱苦,回望歷史多難,盛世日子不多,在離亂中回鄉無期,至親離世也未能侍奉在側,那種悲歎為有搔首流涕。詩中看到他對自身漂泊的感嘆及對故國多難的悲哀,同時看到他能把數千年歷史的變動,用廿多句詩已表達出來,且能寫出歷代興衰變幻的情況,可見他對歷史的熟悉及用字之精確。


         筆者曾粗略整理過他的藏書,發現他的藏書中以文學為主,當中有不少是日本文學,其中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同一小說有三個不同版本,另外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等同樣是藏了很多。外國小說、詩篇等為數也不少。後轉讀哲學,主力研究宋明理學,藏書中有關宋明理學數量也不少。藏書中,歷史書比例最少,這可能跟他個人喜好尤關。他極希望成為理想的哲人。他自知非是讀哲學的材料,他便以刻苦來補不足,他說「我必須勤奮的生活,我必須刻苦的工作。」因此他讀書非常用功。《草窗隨筆》撰寫時只得23歲的麥先生,文章中也引用不少名著,同時在每篇文章起首時必引用哲學家或文學家的名言,作為他寫這文章的寓意,例如上文引過的〈愛情的象徵〉便引桑塔雅那「我們的尊貴並不在乎做甚麼,而在乎我們了解甚麼」又例如〈十字街頭序曲〉引用小仲馬「為了靈魂的苦悶和疫病的磨難,有些人盼望早離世;可是看到了別的幸福,也鼓舞起來願意活下去」麥先生這形式,可說是為了他的文章作引言或註腳,也顯示了他的讀書之多。後來他也拿取了哈佛燕京的奬學金,到日本、台灣等地參考宋明理學的資料。


[1] 扎克《草窗隨筆》,桑榆書屋,1970年,頁38-39

[2] 《草窗隨筆》頁109-110。

[3] 《草窗隨筆》,頁15。

[4] 同上,頁29-32。

[5] 《草窗隨筆》,頁81-85。

[6] 同上,頁52-56。

[7] 同上

[8] 同上,頁1-4。

[9] 培正書院1956年畢業同學錄

[10] 《新亞心聲》,香港:新亞書院,缺出版年份,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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