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客

寫詩,偶爾也寫童話。

小說·盜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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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氣溫很低,風似乎也被凍住了,緩慢粗重笨拙地,撞在他的臉上。呼呼呼,吸收了人類身體裡散發出來的熱氣,風變得溫柔了些,拂過掛在簷下那只血紅色的風鈴。

丁零丁零零,丁零丁零零。似乎在呼喚他的名字。他的呼吸粗重,令他覺得陌生,仿佛這聲音不是他發出的,是他的身體裡藏著一個壯漢,隨時會從他嘴裡跳出來。可是這聲音蓋不住鈴聲,他拿手堵住了耳朵。

他厭惡鈴鐺的響聲,恨不得把毀掉世界上所有的鈴子。因此,他會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可怕夜晚,悄悄爬上別人家的小樓,試圖取下風鈴。

討厭鈴聲是最近才形成的習慣。最近是多久呢?

他想不起來了。考試在即,這一年來,他收起玩心,足不出戶地埋頭苦讀,忽略了許多事物。祖父與父親都曾在功名上得意過,自然殷切盼望他也能有騎馬看盡長安花的時候。若自己誤了功名,家人都會對他白眼以待吧。

當然功名也誤了他。他對做官出仕本沒多大興趣。他是一個愛書之人,但世間有趣的書千千萬萬,與功名相關的書,全都無聊透頂。他愛的是詩詞歌賦。喝上幾杯酒,半醒半醉之間,他會大聲吟誦唐詩。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被詩歌之神附身,可惜無人賞識。

父親認為,詩歌如同插在耳畔的時令鮮花,乃可有可無的點綴,不值得花功夫鑽研。李白杜甫的詩句固然好,可這二位仕途又是如何呢?簪纓之家的繼承者,自然不能落魄成那樣。

世俗規則告訴他,不能違背父親的意願,當個不肖子。他只在心裡想,等到某天羽翼長成,中了進士做了官,就能擺脫父親的控制,自由自在。如今的苦讀,是人生給他的試煉。生命是施虐者,所有賴在這世上的人,不都有些受虐傾向嗎?不知何時,他成了自己的鏡子,總能在恰當的時候,照見自己飽受艱苦而異常動人的身影。

有時候,比如清明時節,他也會騎馬出遊。看山看水看花看鳥看美人。山水花鳥和美人,都只是他的陪襯。他還沒喝酒便醉了,微微抬起頭來,擺出最美的姿勢,眼睛望著花,眼裡沒有花。眾人的目光自然都投向他,看他如芝蘭玉樹,恨不得他生在自家門庭。他佯作不知。他喜歡孤芳自賞。他喜歡感歎舉世皆濁、眾人皆醉,而他很清醒,因此身邊無人陪伴。不過,既然自己有趣又迷人,哪還需要次等的知交?

那時候的他,當然想不到,此時自己會狼狽地盜取不值錢的風鈴。

第一次發現自己討厭鈴聲,是和幾個少年時的同學,一同造訪當紅的花魁。家裡人正為他籌備親事,未婚妻是門當戶對的官家女兒。小時候,他見過那姑娘一次,很普通的模樣,只有眼睛還算靈動。雖說女大十八變,可憑那女孩的底子,歷經七十二變,也難以讓他滿意。他不太贊同這門親事,可父母媒人都道,女孩宜室宜家,溫婉柔順,完全是放進「賢妻良母」的模子裡製造出來的,沒有一絲一毫多餘。這就夠了。夫妻自然得牽纏一生,幸好家業頗豐,房間和院子都多,便能十年八年不見面,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習慣反抗,親事便定了下來。

他的心裡自然有些苦悶,才和朋友遊玩散心。花魁眉如遠山,泛出大自然的清新之氣,是他喜歡的。可是,她一移步,滿室響起丁零零的聲——女孩子腰間掛著兩隻小鈴子。

鈴聲化成羽毛,在他的心上撓癢癢,真不舒服。他捂住耳朵,鈴聲便巧妙地從指縫擠進來。朋友們談笑正濃,品評的當然是女性。大布商唐先生奇形怪狀,卻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紈絝子弟們整天意淫著一親芳澤。

「那女孩知書識禮,可畢竟是商人家的女兒。可惜可惜!」

某位友人這樣感歎道,其他人紛紛附和。世俗的觀念是,書香世家與商人結親,非常沒面子,不成體統。

他趕緊塞了塊鴨子肉在嘴裡,暫時忽略了鈴聲,想著要怎樣轉移話題,可大家還是談到了她。

「知書識禮只是表像,商人的女兒能好成什麼樣?個個都是輕佻的妖精。你還記得去年上元節麼?你不小心撞上孟家小姐。當時她看你的眼神裡,就帶著鉤子呢。」

他沒有回答。他漲紅了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這些人肯定多少聽說過他和孟小姐之間那段風流韻事。孟小姐又行蹤不明,天知道坊間會流傳出怎樣的故事來!雖然已經半年有餘,可期間還沒有其他更好玩的事情,轉移這群人的注意力。

他起身,陰著臉離開。出了門,他長舒一口氣:終於逃離了鈴聲和這些俗人的俗氣談話。這時他發現,原來街上處處有鈴聲,馬車、牛車和驢車上,大大小小的屋簷下,都拴著鈴子。丁零零,丁零零,他逃得越快,聲音催逼得越緊。

他回到家裡。讀書愛清靜,他獨居在別院,這兒沒有鈴聲打擾。他斜躺在床上,發現自己一身冷汗,心臟雖然不癢了,卻怦怦怦跳個不停。他很害怕。

他自認膽大,上一次感覺害怕,便是一年前上元節時,於看燈的人中,撞上了孟家小姐。他的眼睛裡第一次看到了除自己之外的人。和她的目光接觸,他在心裡嚷嚷道:「完了!」

朋友說得沒錯,孟小姐的眼睛裡有鉤子,千里萬里,千年萬年,都會牽引著他。她的目光束縛了他,他身不由己,這是他害怕的原因。他拋下友人,悄悄尾隨著女孩,直到她進了孟家的院子。商人家彌漫的銅臭味,絲毫沒影響這女孩子,這是世間奇跡。

只有這樣的一個奇跡,才配站在他身邊。他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捂著胸口回到家裡,點燃所有的油燈,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孟小姐的影像還殘留在他的眼睛裡,使得他的目光變得溫柔。他低下頭,仿佛看到千絲萬縷,由自己出發,縱橫交錯延伸,躍過窗戶,穿過街道,到達孟小姐腳下。然後啊,然後,動聽的鈴聲,經過這些命運之線,從孟小姐那兒傳過來。

沒錯,孟小姐的腰間也掛著幾隻小小的銅鈴。

花魁的鈴聲讓他想起孟小姐,那個唯一的讓他痛苦過的人,所以他才會不舒服。興許睡一覺就好了,可鈴聲彌漫在夢中的每個角落。他被嚇醒了,鈴聲還在,比睡覺之前更多更響。難道誰在院子裡搖鈴?

他顧不得整理衣衫,跌跌撞撞到院中尋找,沒發現鈴聲的來源。他氣得想罵人,但下人們不知去了哪裡,他只好罵花罵草。最後,書僮帶著幾個僕人紅著臉來了,渾身酒氣。這些傢伙又聚在哪棵樹下喝酒賭錢了吧。家業大了,不得不養幾個閒人。

「公子愛好清靜,我們儘量連腳步聲也不弄出來的。」小書僮張著耳朵聽了聽。「這兒沒有鈴聲。」

別院上下眾口一詞。這些唯唯諾諾的下人們,不敢欺騙自家的主子。他還是讓大家仔細搜尋了一遍,沒有發現鈴鐺。此時他也冷靜下來,他覺得鈴聲似乎住在他的耳朵裡。聽的時間長了,變得有些像女子的嗤笑聲。

那是孟小姐的聲音,她在嘲笑他。為什麼?兩人在一起時,孟小姐就事事逼迫著他,現在還是不肯放過他嗎?這一生永遠無法擺脫她?

於是他病了。城裡大大小小的大夫,熱情地為他診治,開出一服服藥,瞪著眼發誓准能藥到病除。半個月下來,他只添了一身的藥味。不怪大夫們,住在耳朵裡的聲音,能用怎樣的藥清除?

準確地說,鈴聲住在他的心裡。他甚至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鈴鐺。他無法消滅自己,只好避開風。他把躲進臥房,死死封住窗戶,再把自己藏在被子裡,一絲風也是不能有的。

鈴聲暫時消失了。他睡了一覺,試探性地把頭露出被子,又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風,沒有鈴聲。他安心地起床,披上那猩紅色的斗篷,看著鏡中自己那瘦削的臉頰。鈴聲每響一下,就會奪走他的一些活力,現在他形容枯槁,這熱烈猙獰的紅色快要壓垮他,更讓他添了一種弱不勝衣的美。鏡中那陌生的自己。他用指尖輕觸皮膚,像撫摸著別人的臉。

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

天不假年,還一直受苦。他感歎自己的命運,隱隱又覺得,這種淒美的收尾最適合他。他是那種每十分鐘就會憐惜自己一次的人。

這時老夫人來了。

仿佛是為了替好色的父親贖掉邪淫之罪,十幾年來,母親一直吃齋念佛。他不想也不敢見母親,母親會用望著父親的眼神望著他,完完全全看穿他。他又翻身上床,鑽進被子裡。

母親走路如同吹過一陣風,輕之又輕,可即使隔著被子和牆壁,他還是能感覺到她。知道她那纏得太小的腳,顫巍巍地來到他的房門外。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門的意思,可能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然後再輕輕離開。一直估摸著母親走出了院子,他才再次起床。他頓時心生愧疚——他的冷漠傷了母親的心。他一直很容易心軟,才會被露出楚楚可憐目光的孟小姐,耍得團團轉。

屋子裡真悶,他想到院子裡透透氣。他無意中瞥見了放在床頭的書。他好久沒看書了,此時的他若是握著毛筆,雙手定會抖個不停。他不愛讀那些講仕途經濟的書,為了讓這些苦日子稍稍有趣些,他非常注重一些小細節。筆墨紙硯都得是最高品質的,自然也得有一個完美的伴燈夜讀人。一年前的上元節,他便認定伴讀人只能是孟小姐。讀得累了,他們會一起到院子裡歇一歇。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於是乎,於是,上元節的匆匆一面後,他使盡各種手段,接近孟小姐。他向來看不起商人,還是忍耐著跑去孟府拜訪,和孟小姐的父親成了酒友。他儘量拉低自己,配合商人說著市井流言。每每覺得實在堅持不下去時,總能在稍稍掀起的簾子的一角,望見孟小姐的動人雙眸。

那天商人喝醉了,他獨自在花邊賞月。小使女悄悄跑來,指了指院牆的另一側,說道:「小姐喜歡聽你念詩。」

果然不是俗世之人!他翻出一肚子背誦過的唐人詩句,想到哪兒念到哪兒。念得最多的還是李白的句子。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時很大聲;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時很激奮;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這時他的聲音拖得很長,比月下的影子還要長。他半眯著眼睛望著院牆,似乎能隱約看到倚著牆聽這邊動靜的孟小姐的身影。

當天夜裡,便有了架在院牆外的梯子,靠藤蔓掩護著。它成了孟小姐那勾人目光的延伸,把他拉到她身邊。其實,他小時候身體弱,學了些功夫強身,沒有梯子也能輕鬆翻牆躍戶。可是他喜歡爬梯子,他享受這隱約的渴求。

相伴之時,孟小姐的心,似乎也成了他的另一顆心。於是乎,他喜歡對著失散多年的另一顆心,傾訴自己的苦惱。比如說,人生苦短,拘泥於功名,染了一身濁氣。

真希望你我二人攜手歸隱山林啊。

孟小姐聰明極了,這時候她一般不會說話,只是用小鹿眼睛望著他。可是,他的目光,總會被孟小姐嘴角那顆痣吸引。多遺憾,竟然有一個黑點,不識趣地落在那兒。他對此耿耿於懷,便習慣把孟小姐擁進懷裡。看不見那顆痣,孟小姐就完美了,擁抱她時,像擁抱著另一個自己。

他來到院子裡,甩了甩頭,想把對孟小姐的回憶,通通甩出腦袋。沒有一絲風,月色皎潔,腦子裡又浮出許多古人的句子。他正準備吟誦幾句時,鈴聲又來了,比以往更急更尖細。他捂住耳朵,鈴聲就在他的體內爆炸,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仿佛擠碎了他的五臟六腑。他蹲下身嘔吐起來,只咳出兩口老痰。

鈴聲又化成了孟小姐的嗤笑聲,笑聲再變成孟小姐的低語,喚著他的名字。她還是不肯走。他迷迷癡癡地,奔出院子,走過空無人的暗夜的街,停步在孟府東南的角門外。這時孟小姐的呼喚聲又重新化成鈴聲,回到他心裡。

這就是你想帶我來的地方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意義?你不在這兒,我也準確另娶妻子。

可是,如果不按照你的意願來個了結,你永遠也不會放過我吧。

他爬進孟府的院子裡。這兒的一花一草都是舊相識,搖枝相迎。他的脖子按照習慣了的角度轉動,便看見了孟小姐住過的小樓。樓裡沒點燈,黑洞洞的窗戶像吃人的大嘴。他走近了,走近,差點叫了起來——小樓的屋簷下,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風鈴!

屋簷下的風鈴聲一響,他心裡的鈴聲便會回應。他跌跌撞撞地逃離孟府。聽不到小樓的鈴聲了,但他心中的鈴聲還在回應著,他仿佛又聽到了孟小姐的聲音。

既然你不喜歡眼下的一切,那就逃走吧。我和你一起。還能效仿文君相如,日子總能過得下去。那時再沒有束縛,沒有父母之命,我們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可世事哪能盡如人意!」他在黑夜裡叫嚷道,「我們倆什麼也不會,又都不慣過苦日子。我也不是不肖逆子,不能棄父母而去!」

他很喜歡孟小姐,可從沒想過要娶她,和她一起生活。这是一段露水情緣,半年就好,最長不超過一年,及時抽身。可是孟小姐死死抓著他不放,還提出要私奔。他逃走了,逃走比今天晚上還要快。

那時,他感覺孟小姐冷冰的目光射向他的脊背,聽她恨恨地說:「感歎身不由己,哼,這只不過是你無聊生活的點綴。說什麼希望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其實連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心!」

胡說什麼呀,我不是把所有真心都交給你了嗎?他想。

第二天早晨,他和滿頭冷汗一起從夢中醒來。他支使別院所有的下僕,儘快拿來孟府小姐樓上所懸掛的風鈴。當天晚上僕人們完成了任務。他們說,自從孟小姐失蹤後,她的父母就在家中掛上風鈴,說是自家女兒喜歡鈴子,鈴聲會呼喚著她回來。

他讓下人們拿走這些鈴鐺,熔掉,燒掉,埋掉,沉進河裡,總之不能再讓它們發出聲音。下人們照辦了。他總算放了心,孟小姐再也抓不住他了。

突然,鈴聲又響在心底。他重新變得煩躁,召來下人們,問道:「不是叫你們取走所有的風鈴嗎?」

大家賭咒發誓,自己確實按要求做了。見主人生氣,他們中的一個人溜去孟府確定,小樓上確實沒有風鈴了。完全沒辦法相信這些蠢蛋,他決定親自去查看。

深夜時,他又一次溜進孟府,月色不夠明朗,可他一眼瞅見了屋簷下那只巨大的紅色風鈴。它不停地響著,似乎要把他吸進去。孟家父母做到了,孟小姐化成這只風鈴回來了。

一開始就太沉迷於她的雙眸,被騙得很慘。孟小姐才不是什麼溫馴的小鹿。先是,孟小姐逼著他娶她,被他敷衍過去後,她便想到私奔。他拒絕了,明白是時候與孟小姐劃清界限。那時孟小姐說到了真心,一席話刺痛了他。他又屈服了。他轉過身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如果我沒遇見你就好了,不會明白真正的生活是什麼,就能忍受父母給我的任何無趣人生。如今,我們倆沒有出路,只剩下死路了。」孟小姐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們倆決定殉情。孟小姐把殉情當成春日的踏青活動,計畫著時間、地點、衣著,最後一餐要吃什麼,臨死之前要對彼此說什麼,露出怎樣的表情。她的計畫是二人牽手跳下懸崖,沒人能發現他們的遺體,將他們硬生生分葬在兩處,他們就能一起化成塵土。

「那就是我們的終點。」

孟小姐如癡如醉地說,拉著他的胳膊來到懸崖邊,最後一次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然後垂頭看著深淵。他這才驚覺,說不定孟小姐並不喜歡和他一起活著,更想和他一起死。

早就該明白的,孟小姐的眼神,只有瘋子才會有。

他鬆開了孟小姐的手。

「對不起,我做不到。」

孟小姐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鼓起勇氣望向她的臉龐,發現她滿臉笑意。他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她也不敢跳,只不過死要面子,不願意第一個提出來。

「那你先回去吧。」

「你呢?」他問。

孟小姐轉身背向懸崖,笑得眼睛眯成了縫,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微微皺了皺眉,心想:年輕女子這樣子大笑,實在不雅,畢竟是商人家的女兒。他分神的這一瞬間,孟小姐跳進了深淵裡。

「啊」的一聲,他叫了出來,雙腿一軟倒在地上。他的腦袋探出懸崖,找不到孟小姐的身影。他失聲痛哭,哭完之後,便一身輕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

他想為孟小姐傷心一段時間,因為他從沒為任何人傷心過,這是珍貴的人生體驗。可是他又有些心虛,便打消了這一念頭,忙著讀書和籌備婚事,把孟小姐的事情拋在一邊。孟府那邊也曾找過他家的麻煩,但他家勢力大,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商人沒有找到女兒的遺體,無法接受女兒已死一事,他用數不清的風鈴召喚著他的女兒,孟小姐化成那只紅色風鈴回來了。她不會放過他,但這一次,他不想再被她牽著鼻子走。他要親手拿下那只風鈴,毀了它,徹底消滅孟小姐。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窗臺,調整身姿,伸出手去。與紅色風鈴相隔太近,心裡的鈴聲太響,他只得伸出雙手捂住耳朵。很快他習慣了心裡的吵鬧,再次伸出手去。紅色風鈴在那兒,可他碰不到它,抓了個空。他還來不及感到吃驚,身體便失去平衡,向地面墜落。

「砰」的一聲,腦袋撞向地面,接著頭蓋骨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像狗啃骨頭的聲音。紅色風鈴就在眼前,他伸出手,還是碰不到它。一切都快結束了,他依然無法戰勝孟小姐。

「孟小姐,我今日還是因你而死了!」

可是,可是,可惜!他完全想不起來孟小姐的樣子,只能憶起她那雙勾人的眼睛。他輕輕歎了一口氣,鈴聲停止。

家丁們以為來了賊,很快拿著火把圍了過來,卻只在自家小姐的繡樓外,看到一隻如寺廟裡的鐘那樣大的風鈴。它是紅色的,紅得像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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