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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 一旦软埋,永无人知|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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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按:第一次知道方方的小说《软埋》是2020年2月20日在独立中文网站读到何与怀的《方方日记:一场惨烈人祸的现场实感》,文中提到:

方方还指出,这些天叫骂她的人,也是当年恶批她小说的人。不知那些曾经找高官出面帮忙的他们,这次是否还会再找。方方说,无论那些人找哪位高官帮忙,她先知会一声,她会像当年一样怼回去。更加毫不留情地怼。“让他们的名字像前几位一样,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方方所说的小说,就是她那部荣获2016年第三届“路遥文学奖”的长篇小说《软埋》。一年前方方到悉尼探亲时,我们交谈中也谈到。我告诉她,我非常钦佩她创作这部作品,当年她受到攻击的时候,我还发表了一篇辩护文章:《肯定〈软埋〉,拒绝“软埋”》。所谓“软埋”,即死后没有棺材,直接埋进土里。按民间传说,软埋者将不得投胎。方方从此获得灵感,描写了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暴力土改中的一个冤案。故事中,丁子桃是一个特异的艺术形象,在她撕心裂肺寻找记忆碎片的过程中,川东地主陆子樵一家在土改中的惨烈命运呈现在读者面前。为了不受污辱,不被打杀,陆家九口人一起喝毒药致死,进行了软埋。

方方的“软埋”又是一个具有深刻意义的比喻。这个“软埋”比喻,就是将惨痛的往昔埋掉,任由腐烂消失,即使人间惨剧,也好像根本不曾在人间出现过。方方的比喻引起了中国人巨大的共鸣。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中国人几十年来社会生活的现实。方方在这部书的后记中大声疾呼:“我们不要软埋!”然而,就是因为这正义的呼声,小说《软埋》在获得文学界赞誉的同时,也遭到某种势力的凶猛的大批判,简直就如复制文革初期最时髦的做法一样,举行什么“工农兵”读者座谈会,攻击该小说是“一株反共大毒草!”《软埋》被全方位下架,被停印,用方方回敬的话说:“好像真是在上演大戏了!”


作家方方的小说《软埋》引发共鸣,遭到查禁。时评人长平在《软埋,厚葬与硬治》认为:那些被“厚葬”的历史,比如所谓的建国成就,遍布篡改和伪造的情节,也是软埋的手段。

"软埋"是一种川东方言,意思是人死之后没有棺材入殓,直接埋葬于土坑。如此,死者不再有来生,而是永远消失。对于相信轮回的人来说,这一个沉重的结局。作家方方创作了长篇小说《软埋》,记述几个家庭在"新中国"数十年的苦难历程。书名来自故事中一户地主人家的遭遇:不堪屈辱主动选择"软埋",几近灭门。没有选择自杀的其他地主家庭,也惨遭屠戮。

书名还有更深一层的,那就是记忆被阻断,历史被软埋。正如方方在该书后记中所说,"一个活着的人,以决绝的心态屏蔽过去,封存来处,放弃往事,拒绝记忆,无论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识,都是被时间在软埋。一旦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

毫不意外,方方的比喻引起巨大的共鸣。原因很简单,这就是中国人几十年来生活的现实。自土改以来,在所谓和平幸福的"新中国",中国人历经连绵不断政治运动,多场运动的死亡人数都以数百万,数千万计,超过最残酷的战争,这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更为罕见的是,这些历史中一再出现夫妻反目,父子仇视,学生毒打老师,甚至人吃人等人伦悲剧。或屈辱或可耻的经历让很多当事人难以启齿,主动选择将记忆软埋。然而,如同那些被软埋的躯体长入泥土一样,记忆也不会轻易消失。如果没有外界强大的压力,总有一些被软埋的记忆会复活。

这正是犯下残害千万生灵却仍在统治中国的中共政权的噩梦。因此,它从来没有放弃对于记忆的软埋和修正,篡改史实,颠倒黑白,伪造档案,消灭证人,甚至将坦克开上广场和街道屠杀和平抗议的学生和民众。数代人受尽凌辱和荼毒的国民,一直生活在言说真相的恐惧之中。因此,无论是国家历史还是个人记忆,绝大多数都是被软埋。

方方这部小说的遭遇成为最新的例证。前中组部部长张全景发表文章《〈软埋〉是新形势下意识形态领域阶级斗争的反映》,军队上将赵可铭发表文章《〈软埋〉是对土改的反攻倒算》,称"要学习邓小平同志在上世纪80年代批评《苦恋》、《河殇》等错误作品的鲜明无产阶级立场与彻底的唯物主义的态度"。极权者并不讳言自己的文字狱。随后,《软埋》被查封下架,成为最新一本政治禁书。

为当局辩解的人称, 土改是剥夺地主的土地分给长期遭受奴役的农民,具有一定的正当性。《软埋》中被屠虐的也都是地主人家。这种说法忽略了土改消灭了上千年的乡村治理结构,直接后果就是集体化和大饥荒。大饥荒中饿死的几千万人,绝大多数是所谓分的土地的贫下中农。

更重要的是,正如方方小说中描述的那样,被软埋的历史远远不只是土改,而是直到今天的中共全部历史和现实。"软埋"的反义词是"厚葬",事实上,那些被"厚葬"的历史,比如所谓的建国成就,遍布篡改和伪造的情节,也是软埋的手段。

在软埋的背后,是中共越来越强硬的统治。"709"人权律师被抓捕,被酷刑,世界普遍沉默;香港人被绑架, 瑞典人被"电视认罪",台湾人被指"颠覆政权", 世界仍然没有足够的抗议。因此,不只是中国人,而是全人类的历史,文化,以及记忆本身,正在软埋。

而自由撰稿人罗四鸰2007年6月27日在纽约时报中文网发表了方方专访《遭左派围攻,作家方方谈《软埋》的“软埋”》

2017年4月底在北京举行的第三届路遥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评委们把大奖颁给了湖北作家方方的《软埋》,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位土改中失去惨痛记忆的老妇人的故事,评委们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她固然不是选取土改题材的唯一作家,但她却是把同类题材处理得恰到好处的作家,让批判性与文学性达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

就在这部小说获得这项民间奖项的前一天,在方方的家乡武汉举办了一场针对小说的批判会,亲身经历土改的老革命、工人、农民、解放军指战员,及其后代参加了该会。武汉钢铁厂原组织部长殷学元发言说,方方污蔑土改,意在颠覆共产党。座谈会上还挂着一个大横幅“《软埋》是一株大毒草”。

不久,中国一批极左派人物撰文对小说《软埋》以及作者方方进行政治批判,认为小说是为地主阶级翻案,否定中共的土地改革政策,并认为当下中国文艺界需要认真贯彻习近平2014年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5月22日、23日、24日接连三天,前中共中组部部长张全景、解放军上将赵可铭、中共中央宣传部研究室原主任刘祖禹三位中共高官在红色文化网,分别发表文章《〈软埋〉是新形势下意识形态领域阶级斗争的反映》、《〈软埋〉是对土改的反攻倒算》、《〈讲话〉之后发表〈软埋〉是极不正常的》,对《软埋》进行政治批判。5月27日,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王诚也在观察网发表批判,称“《软埋》其实就是一颗颜色革命的信号弹,通过伪造一个地主家庭被软埋的历史,来为刘文采、黄世仁们翻案。”

方方在一次讲话中。 COURTESY OF FANG FANG


对于极左派运动式的大批判,方方也不停地在自己的微博进行回应与反击,称自己是一位自由的作家,并感慨“文革”阴魂不散。方方5月22日写道:“我的写作,一向关注社会进程中作为个体的人的命运。有读者一定要肢解小说,并恶意解读其内容,以夸张的方式,向诸多不读作品的人们传达错误信息,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倒’吗?”方方5月23日再次反击写道。“我身后当然有大背景!而且是巨大无比的背景!他的名字叫常识。常识,这正是你和你的极左伙伴们所缺少的。”

但是到了5月25日,方方微博称《软埋》停印。随后《软埋》在当当、京东等网上书店下架。不过,小说《软埋》却因极左人物的批判与方方的回应,成为热门读物,许多读者赶紧在书店或是淘宝购买还未下架的图书以示支持。《软埋》的Word文档或是PDF文件更是在读者中秘密传播。

方方,原名汪芳,当代著名作家,1987年发表的中篇小说《风景》被视为新写实主义开山之作,代表作有《祖父在父亲心中》、《乌泥湖年谱》。现为湖北省作协主席。她不甘于历史与记忆的被“软埋”,用三年时间将小说写出,2016年8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本来并未引起社会的太大关注。在极左批判之后,不仅“软埋”成为一个热门词汇,用来形容当代中国的历史与记忆,中共土改的历史也再次成为社会热点话题。

20万字的小说《软埋》,讲述的是一位老妇人丁子桃突然陷入痴呆后,她的儿子吴青林无意中发现父母身世的故事。原来父亲吴家名原是山西一个地主家的少爷,全家在1948年的土改中被杀后,隐姓埋名成为医生。母亲原名黛云,在1950年代土改时期,娘家人被杀、婆家全家集体自杀且被“软埋”,即不入棺椁直接被泥土埋葬。黛云侥幸逃出,被吴家名救活,但从此失去记忆。就在吴青林发现自己父母家族的可怕历史时,被记忆折磨了两年多的丁子桃去世,没有和儿子说一个字,她的记忆从此软埋。

方方在小说后记中写到,书名及故事来源于她的一位朋友的母亲。朋友的母亲当年只身从四川逃出,后给人做保姆。后来朋友买了别墅,母亲依然紧张和恐惧,即便得了老年痴呆症,依然清晰地说:我不要软埋。“人死之后没有棺材护身,肉体直接葬于泥土,这是一种软埋;而一个活着的人,以决绝的心态屏蔽过去,封存来处,放弃往事,拒绝记忆,无论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识,都是被时间在软埋。一旦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

就这部小说掀起的波澜之时,方方接受了采访。采访用邮件进行,经过删减与编辑。

问:小说后记中你提到你的家族历史片段,能说说你家族在土改中的经历吗?你们的家庭记忆也被“软埋”?关于土改,你查阅过相关历史资料吗?

答:小说内容跟我的家族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我在写完小说后,想写一部百年社会动荡和变革之中一个家族的命运,所以就去老家看看。因为我父母的家庭还是非常有代表性的。由于我父母年轻时即出来读书工作,我从来没有去过老家。小说写完后,交给了出版社,然后才第一次回到老家。的确,我在乡下了解到许多过去从未听说的事。几十年过去了,知道一点往事的只剩有两个表哥,其他晚辈也几乎都不知道。小说的原型人物是我朋友的母亲,但也只有一点点痕迹。我在后记里也提到。正是被她母亲所说的“软埋”两个字所击中,放下手上的他作品,开始写这部书。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初大学毕业的,曾在电视台工作,经常下乡去拍纪录片,后来又下乡做过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这种经历,使我有机会在乡下看到许多无主大宅,或说是老式庄园。也有的宅园会有一二后人,偏居一隅,多是贫困潦倒者,更多的则连主人都没有。好奇中问村民,他们也会跟我说一点当年往事。这些我见多和听多了,便会沉淀在心里。

此外小说中所写的川东,我也专门去过。因为涉及到土改,我自然会查阅资料。很多与土改相关的资料非常小众,毕竟这是过去了多年的事。而这样一件影响到中国社会进程的大事,大家也都忘记得差不多了。现在,倒因为《软埋》一书的遭禁,这些资料反而流传开来。这也让我很意外。当然,我读或查到的,应该比流传得更多一些。我写过不少有历史背景的小说,我的写作习惯就是在开笔之前,一定要把案头资料工作做足。非但如此,我还会去现场查看。几乎每一部小说都是如此。

问:《软埋》以否定土改而引起争议,不过,小说中土改历史并没有正面出现,而是在一位失忆老人的记忆中再现的。与其说这是一部土改小说,不如说是一部土改记忆的小说。可以这么说吗?

答:也可以这么说吧。小说其实并无反对土改的议论,甚至没有反对的倾向。对历史事件不作评价,这大概也是我写作的一个基本态度吧。因为很多历史进程中的事件,经常有着非常复杂的背景和非常特殊的原因。是非对错,不是由一个作家来评判的。文学是人学,我的小说关注是的在这些历史进程中受到冲撞而被改变命运的人。社会事件只是人物的背景而已。甚至,归到这部小说中,我倒是更多的有一种与历史和解的态度。这种和解表现在我对遗忘者的体谅。毕竟这是一段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的历史,与此相关的几乎整整一代人都业已逝去,留下来的后代也可以放下这些,以向光明处看的心态,过好现在的生活。

所以我觉得他们可以遗忘,但社会精英会应该对这件事有所记录。一个社会的重要事件,不能让时光软埋掉,我们需要记录下来。个人可以不需要记忆,但历史和民族需要。记录的目的是可以以史为鉴,为后来的社会进步提供文本参照。

问:那么,你怎么看土改的历史?既然小说其实并没有正面写土改,你认为,小说《软埋》为什么会触怒极左,引起他们的大批判?

答:我本来就没有对土改这一事件进行正面描述的想法。我只是想写在那样的背景下,一个人和一些人的命运。至于土改本身,我一向的看法是:一个新政权的建立,进行土地改革或许也是必然。实现耕者有其田,抑豪强,均贫富,大约也是一种社会理想。但是怎么改?是否需要这么残酷?是否需要杀掉这么多人?我作为一个人本主义者,持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显然的。其实这部小说中人物命运是有些悲惨,但却是一部观点温和的小说,仅仅涉及到土改这个题材而已。

之所以引起极左围攻,我想有极左自身原因。因为任何派别一旦走向极端,就会随时寻找攻击目标,如果他们不攻击别人,便会自己相互攻击。只有在攻击他人的情况下,他们方可团结一致。当然,或许有人背后策动,比方我在评奖和评职称过程,对一些四处搞活动的人进行过批评,显然这些人对我也是相当仇恨的。利用极左的情绪,对我个人进行报复大有可能。不然,很难理解,三个退休高官(指前中共中组部部长张全景、解放军上将赵可铭和中共中央宣传部研究室原主任刘祖禹——编注)几乎在同时看了小说,并且同时期写出内容大体相同、文风大体接近的文章。而且这三个退休高官的共同点都是喜欢书画。有时候,一些事看起来很复杂,稍加搜索,追踪寻迹,一下子就能看到是怎么回事。所以,引发这么一个事件的导火索,很可能就是我得罪的某一个人,他寻找他的哥们帮忙,而极左的“网络新文革”也正好需要目标人物作为突破口,他们也要有他们的存在感,发出他们的声音。这个话题,或许正好合他们的意。两下里一拍即合。由此,所有极左的骨干人物几乎全体上阵,没有写文章的,也通过转发表态,声势真是非常的浩大。用词之激烈、之凶狠,也非常让人惊讶。从普通的底层百姓,到北京高官,都来批判这一部小说——一部观点如此温和的小说,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它不可能不成为事件。

实际上,他们从第一篇文章开始,就不是在谈作品,而是针对作家。以他们列出来的罪状,放在过去,都是杀头罪,放到现在,也让官员们高度胆寒。他们甚至是一而再、再而三,一波一波地示意官府:这个人的小说是在反对你们,你们应该严惩她。他们也吃定了官方心理。为了维稳,官方一定会听从他们摆布。

问:赵可铭〝仍然认为文学是阶级斗争或政治宣传的工具〞,这种论调的出现,很容易让人想起文革。你认为为什么如今还会出现这样的批判和论调?

答:我们在大学时,曾经联合湖北省的文学期刊《长江文艺》杂志社做过一次专题讨论,即:文学是不是阶级斗争的工具。那时间大约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我们大部分同学都坚决否定“工具论”这一说。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认为这是一个早已解决了的问题,根本不用再讨论。文学当然不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虽然它时而可以作为工具。但它的本质不是用来当任何工具的。所以,再次看到具有文革风格的文章,我还是吃了一惊,真的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上海华东师大钱谷融先生曾经有一句名言,这句话深深地影响到我。他说:“文学是人学”。我极认同这个观念。你不能要求一个作家必须是政治家或革命家,要求他们的写作是为政治或为革命;也不能要求作家的写作必须按规定去写,或者按上级要求去写。如果历史上过往作家都是这么写作的,我们今天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文学经典可以一读?文学更多的是一种个人表达,无数个人的表达,汇集起来,才是一个时代的表达。

问:《软埋》一方面得到民间文学奖“路遥文学奖”,另一方面遭到左派人士张全景、赵可铭等人的围攻,你自己是怎么理解当下中国这个奇怪的现象?如何看待当下中国这两种严重对峙的情况?

答:我不介意得不得奖。而且我之前也并不知道有一个路遥奖。但在一片批判声中,评委们把路遥文学奖给了我,我还是非常感动并感谢的。这种感动感谢并非是得了奖,而是一种认同。它让我知道,在文学界,至少有不少人与我有着相同想法或相近的价值观。对于极左的围攻,我最初也是备觉意外。先没当回事,因为很多作家都被攻击过。像陈忠实、莫言余华等,他们也都有(受)过攻击。

我是完整经历过文革和改革开放的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一直在反左,反左的力度并且非常大,对社会上影响也很深。很长时间,极左都没有市场,一个极左者,一定会被社会所唾弃,也被众人所厌恶。当然,也许也有文革的拥护者,但那时没有互联网,他们没有发声机会。现在的极左人士其实与文革中的左派也是不同的人。应该说,改革开放让中国社会走出了困境,经济上得到腾飞,但这个过程,很多人都付出了代价,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社会的人们。虽然社会整体富裕了,生活比之以前都得到改善,但贫富差距的扩大、日常生活的艰难,比方看病、买房、教育、就业等一系列问题的出现,再加上层出不穷的贪官和永远懈怠的官员如此之类。改革中的失误,许多后果是由他们承担下来了。国家长时间没有修正这些失误,便导致了他们深深的失望感。而他们的声音很难发出去,他们的诉求也经常被忽略,甚至他们积压的情绪也得不到安抚。

互联网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彼此回首往事,怀念当年要穷一起穷,要苦一起苦的清贫岁月,这已成为了他们的精神安慰剂。极左们正是利用这样一些深怀失望感的人。个人际遇,使他们很容易情绪化,只要有人煽动,就会相信煽动者真是他们的代言人。这样一群人的基数非常之大。直到今天,我们的政府,仍然没有拿出更好的办法,来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以及让他们更新自己的观念,从而融入现代生活。我想,要化解现在的对峙,最重要的还是要重视民生并改变民生。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可能需要漫长的改革过程。

问:1942年5月2日,毛泽东在延安召开文艺座谈会,成为中国文学创作指导思想。2014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北京主持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作为作家,你怎么看待这两个座谈会所造成的影响?

方方:第一个会议中的“延座讲话”,我这样年龄的人,在文革中都学习过。毫无疑问,这个讲话对中国的文学有着极大的影响。第二个会议,我没有参加。毕竟我在国内也不是个积极分子。我虽然在湖北作协当主席,但在中国作协仍是边缘人物。何况我一向也不喜欢开会。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座谈会,大概也是我们双方的乐见之事。说起来,无论第一次或第二次座谈会,都显示着高层领导对文学的喜爱和看重。他们的观点,自是对中国文学的走向影响巨大。这个影响不能用简单的文字陈述会出现在哪些方面等等,也无法用很精准(的)词汇来作一个判断。或许是一种综合性的影响吧。但需要说的是:一个真正的写作者,无论有多少领导的重要讲话,他们仍然会按自己的内心需求去完成每一部作品。

2020年1月31日中国武汉,居民戴著口罩在街上走。摄: Stringer/Getty Images


由于方方的封城日记译成多国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武汉作家方方又遭受一波汹涌而来的恶毒攻击。何与怀又于2020年4月10日重发旧文《肯定《软埋》,拒绝“软埋”》》也是对方方女士的声援。

2017年4月23日,第三届“路遥文学奖”在北京揭晓,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方方的长篇小说《软埋》(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8月)荣获大奖。评委会给该作品的评语是:“具有强大的历史穿透力和美学的丰富性”,“让批判性与文学性达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

关于这部小说的文学性,它整体结构的非凡营造,以及叙述技巧的精致独到,众口一辞,赞誉有加。所谓“软埋”,即死后没有棺材,直接埋进土里。按民间传说,软埋将不得投胎。方方从此获得灵感,描写了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土改中的一个冤案。故事中,丁子桃是一个特异的艺术形象,在她撕心裂肺寻找记忆碎片的过程中,川东地主陆子樵一家在土改中的惨烈命运呈现在读者面前。为了不受污辱,不被打杀,陆家九口人一起喝毒药致死,进行了软埋。小说用两条线索交织叙述,一条是现在时顺时针展开,是今天的人去寻找和发现历史真相的过程;另一条是逆时针进行,是被软埋掉的历史事实层层复现。两者背向行进,复现的过程是倒着写的,正好同前面一条正着写的线索相呼应。作者把这个过程设计为一个早早就失去记忆而后来又成为植物人的头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场景——失忆的背后预示一个惨烈的故事,十八层地狱十八个场景,形成一部完整的悲剧。

《软埋》借鉴悬疑小说的方法,剥茧抽丝,丝丝入扣,层层推进,彼此衔接,随时随地都有一些细节触目惊心。从情节发展来看,作者好像是一路引导读者去发现一段被掩埋和遮蔽的历史,这段历史的构成是基于极为复杂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是人性的原因。这部作品的思想核心就是人性追问,富有批判性,内涵非常深广。

方方站在文化的立场上不断打捞历史,又拷问历史,这是一个严肃作家对中共执政后的“土地改革”运动的深刻反思。她问道:“改朝换代,稳固江山,一定要这么残酷吗?”这是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诘问,同时给理性的人们提出了一道严肃的历史题目。如众多论者所言,这种反思和经验还超越了土改,某种意义上,方方写出了人类的一个群体,在遭受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时,是如何挣扎,如何拒绝身体和记忆一起被“软埋”,但又不得不被软埋。这种经验绝不仅仅属于土改,而属于整个人类文明。因此,通过方方这部小说,“软埋”这种意象,在哲学层面上将会变成一种极具普遍性和概括力的概念。人们甚至预言,这个词可能会成为中国人口头的熟词热语,中国学术界也会引入这个概念,用以代指一种拒绝回忆而主动选择遗忘的心理行为。

非常意外,在今天的中国,能够出现《软埋》这样优秀的文学作品;但另一方面,毫不意外,方方的“软埋”比喻引起了中国人巨大的共鸣。的确,原因很简单,这就是中国人几十年来社会生活的现实。自土改以来,中国人历经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多场运动的死亡人数都以数百万数千万计,超过最残酷的战争,这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更为罕见的是,在这些政治运动中,一再出现夫妻反目、父子对立、兄弟成仇、学生毒打老师、群体开战、互相杀戮、甚至人吃人等等人伦悲剧。对受害者来说,许多经历实在太屈辱太悲惨了。而那些施害者,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太可恶太可耻了。

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这个政权居然能够在不同时期反反复复迫使受害者变成施害者施害者也成受害者。这样,几十年过去,很多当事人不堪回首,更难以启齿,只好选择将记忆软埋。不过,如同那些被软埋的躯体长入泥土一样,记忆也不会轻易消失,如果没有外界强大的压力,总有一些被软埋的记忆会复活。现在,人们不能不提出:如果说,软埋是一种对历史痛苦或污点的选择性遗忘,那么,小至个人,大至国家民族,都有自己的历史,历史上难免有创痛,难免有污点,难免有难言之隐,这该如何对待?方方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大声疾呼:“我们不要软埋!”这意思很明显,因为人们对自己历史的反思通常是他们前进的动力。

然而,就是因为这一点,小说《软埋》在获得赞誉的同时,也遭到某种势力的凶猛的大批判。简直就如复制文革初期最时髦的做法一样,举行什么“工农兵”读者座谈会,攻击该小说是“一株反共大毒草!”一名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撰写长文,强烈建议公安检察部门,以颠覆国家政权罪调查方方,查她“与境外势力有着何种程度的勾结,与资本集团存在着何种利益共生关系……”,要“对于这些问题一查到底”。两位高官也写出大文参加了大批判。前中组部部长张全景把《软埋》定性为“新形势下意识形态领域阶级斗争的反映”。解放军上将赵可铭则攻击《软埋》是“对土改的反攻倒算”。他非但批方方的小说,连带张炜、陈忠实、余华、莫言等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也一并置于其批判之列。不但大批判了,而且还向有关主管提出了四条建议。条条都很凶狠,条条都很“文革”。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而就在这些欲加之罪的淫威之下,《软埋》被全方位下架了,被停印了。

用方方回敬的话说:“好像真是在上演大戏了!”当年,毛泽东及其打手康生一伙,以“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是一大发明”罗织罪名,制造“《刘志丹》冤案”。在随后的整肃中,受到这部“反党小说”牵连的多达六万人,其中六千多人被迫害至死。时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的习仲勋也卷入此案,被打成“反党集团”头目,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审查、关押、迫害,蒙冤长达十六年之久。这样极其残酷又极其荒诞的悲剧还会重演吗?只需看看张、赵二个高官的狭隘心胸和陈腐反动观念,看看毛左分子的仇恨思维和离间手段,看看打着什么“工农兵”之名大肆声讨《软埋》“大毒草”的座谈会,不能不让人担心,寒心!那场“文革”已过去了四十年,改革开放也有三十多年历程了,可是“文革”鬼影阴魂却迟迟不散,经常地,它们集结而起,往后拖拽的力量甚至要超过前进的拉力。

正因为时势的恶劣,残酷,就让我们喊出:肯定《软埋》,拒绝“软埋”!这是悲壮的呼喊,要喊出,即使在巨大的黑风恶浪面前这呼喊显得多么无力。

书名:軟埋 作者: 方方 出版社:民國歷史文化學社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9/05/15 語言:繁體中文 定價:350元

失控的土地改革,又不願面對的極左歷史

土改中「地主倒臺,窮人翻身」口號後的真相

方方的《軟埋》是一部結實、厚重、令人深思的現實主義力作。小說以精緻的結構呈現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具有強大的歷史穿透力和美學的豐富性。她固然不是選取土改題材的唯一作家,但她卻是把同類題材處理得恰到好處的作家,讓批判性與文學性達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第三屆路遙文學獎頒獎詞

本書曾在中國大陸出版,並引起社會各界的強烈轟動,但不久後匿跡於市場,故推出繁體中文修訂版,以饗讀者。

得獎紀錄

第三屆路遙文學獎

作者簡介

方方

本名汪芳。出生於南京,成長於武漢。1987年發表〈風景〉,獲中國優秀中篇小說獎,被認為拉開「新寫實主義」序幕,並因此成為中國「新寫實」派代表作家之一。

作品包括小說《大篷車上》、《十八歲進行曲》、《行雲流水》、《水在時間之下》、《武昌城》、《萬箭穿心》等,多部作品被譯為英、法、日、義、葡、韓等多種語言。

目錄

第一章

1 自己跟自己的鬥爭

2 河流的聲音

3 她習慣獨自待著

4 有些東西與她不棄不離

5 毒刺被拔走了

6 她內心空曠得只有時間

7 我不需要回憶

8 「釘子」這兩個字

第二章

9 我帶你回家

10 是且忍廬還是三知堂?

11 我記得是紅色的

12 是槍托打的

13 這就是黑暗之深淵

第三章

14 在麵館裡遇到老鄉

15 活著,就是他現在的事

16 到南方去

第四章

17 青林的驚愕

18 一個藏有秘密的人

19 她的靈魂不在現世

20 一只破舊的皮箱

第五章

21 灰光裡的臺階

22 不,不是這樣的!

23 地獄之第一:河流裡的嘶喊

24 地獄之第二:船在水中旋轉

25 地獄之第三:山路上的狂奔

第六章

26 人生不忙碌也同樣會倦意深濃

27 柏楊壩的大水井

28 一個家族的故事

29 在萬州吃烤魚

30 青林瞬間被改變了心情

31 塵埃就是塵埃

32 且忍廬?

33 矯枉必須過正

第七章

34 地獄之第四:西牆的美人蕉下

35 地獄之第五:花園裡的軟埋

36 地獄之第六:最後的晚餐

37 地獄之第七:有人送來口信

第八章

38 這個背影怎麼這麼熟悉?

39 你確認見過他爹?

40 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走完了

第九章

41 地獄之第八:讓我死吧!

42 地獄之第九:這命又有什麼意義?

43 地獄之第十:哥哥你在哪裡?

第十章

44 青林開始了閱讀

45 父親難道姓董?

46 生活又重新開始了

47 無名氏

48 青林被嚇著了

49 我很想娶丁子桃

50 推測和疑惑

第十一章

51 地獄之第十一:我要去找哥哥

52 地獄之第十二:倉皇的行走

53 地獄之第十三:一切成為灰燼

54 地獄之第十四:爸媽就靠你了

55 地獄之第十五:說你是陸家的人

第十二章

56 天啊,丁孃孃是你的母親?

57 晴雯是個丫頭

58 好漂亮的飛簷翹角

59 軟埋

60 三知堂

61 瘋老頭

62 這段歷史要怎麼說呢?

第十三章

63 地獄之第十六:具保書

64 地獄之第十七:牡丹的被面

65 地獄之第十八:地獄之門

第十四章

66 底層的暗道

67 有些事上天不想讓人知道

68 我不要軟埋!

69 悲傷從骨頭裡出來

尾聲

70 有人選擇忘記,有人選擇記錄

後記:我們不要軟埋

編者跋

2020年2月26日湖北省武汉市,一名送货骑手将包裹交给被隔离的居民,以预防2019冠状病毒。摄: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方方:《软埋》第一章

1. 自己跟自己的斗争

这个女人一直在跟自己做斗争。

她已经很老了。所有皮肤都松软地趴着,连一条像样的皱纹都撑不起来。她的脸和脖子细痕密布。因肤色白皙,这些痕迹不像是时光之刀随意划下,而更像是一支细笔,一下一下描绘而出。她的眼睛也已浑浊不堪,但在蓦然睁大时,仍然能看到有光芒从中射出。

她经常盯着一处发呆,似乎若有所思,又似百般无聊。为此偶尔会有路人好奇,说:“太婆,你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她会露出一脸茫然,望着路人,喃喃说几句没人听得见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想。她只是觉得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拼命朝外跳,似乎在撩拨她的记忆。而那些,正是她一生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拼命抵抗。她的抵抗,有如一张大网,密不透风,仿佛笼罩和绑缚着一群随时奔突而出的魔鬼。她这一生,始终都拎着这张网,与它们搏斗。

丈夫活着时,曾经提议她不妨想一想,或许想出了什么,人就心安了。她愿意听从他的话,当真迫使自己静下心来,用劲回想。但几乎瞬间,浑身的烦躁如同无数钢针,迸射般地扎来,劲道凶猛,令她有五脏俱裂之感。此一时刻,她的痛,以及累,让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绝望地对她的丈夫说:“你不要逼我。我不能想。我一想就觉得我该去死。”她的丈夫吓着了。沉默片刻,对她说:“那就不用再想了。尽量给自己找件事做,忙碌可以干扰思路。”

她依了丈夫的话去做,每天都忙忙碌碌。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事业,她的事业就是做家务。她每天都忙着擦洗打扫,把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每一个去过她家的人,都会说,你家真是太干净了。她的丈夫是医生,也以此为傲。

如此,她的生活渐渐正常。

多少年了,她一直这样。每一年的时间,都如一张细密严实的膜,将她记忆背后的东西层层覆盖。一年一张,岁岁年年,由薄而厚,凝结成板,那些深藏在她意识里的魔鬼统统被封压了下去。

但那是些什么东西呢?她完全不知道。

她失忆是在一九五二年的春天。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她的丈夫从医院回来。他表情严肃,说“文化大革命”了,医院天天开会,也有人写了他的大字报,说他的历史有问题。她很紧张,不知道丈夫向她讲述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的丈夫却突然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你过去的事,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面的人,恐怕是那些你不记得的东西。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行了。

她没有体会到这是丈夫的安慰和提醒,心里反倒是狠狠的一阵悸动。仿佛那些隐匿得几近消失的死敌,已然被她的丈夫所掌控。那到底是些什么呢?难道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他会知道?她想着时,甚至感觉到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份恐惧就在她的身边。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于是她明白,多年以来,这个她深爱的人也是她深怕的人。

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她很惶惑,也不明白。但这种感觉就是在。

2. 河流的声音

人们把她从湍急的河流里捞出时,她一丝不挂。从头到脚,浑身是伤。那是石头和激流相撞的结果。救她的人说,水把她泡得浑身发白,只剩头发是黑的,一下子都看不到伤在哪里。得幸有几个军医正在附近村庄出诊,他们直接把她送到了那里。急救之后,那几个医生迅速地把她带回了医院。

她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才苏醒。当她清醒过来,试图回答人们的询问时,突然傻了眼。

你是哪里人?住在哪个村?你多大年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怎么掉进了河里?是翻船了,还是坏人把你扔下去的?就你一个落水的吗……人们交替着询问,即令声音温和,

也如一根根利刺扎过来,她的心瞬间剧痛无比。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她想,是呀,我是哪里人呢?我住哪里呢?我叫什么呢?我怎么会掉进河里了?她完全没有了印象。我怎么会记不得呢?我怎么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呢?于是她哭了起来。她说,我不记得。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于是人们说,你想想,仔细地想想。你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你从河水开始想,也许能想起来。

她依着人们的要求,果然认真去回想。但她的思路一到河边,哗哗的水声便像炸雷一样轰响,莫名的恐惧随着水声汹涌而来。波涛中如同藏着魔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狠狠地袭击她的身心。她顿时失控,放声地痛哭以及尖叫,声音歇斯底里。

一位吴姓医生严厉制止了那些好奇的人。他说,她可能受了刺激。不要让她再想了,让她养病吧。

于是,人们不再追问,只是明里暗里都用怜惜的口吻谈着她。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春天。

窗外的桃树满头缀着粉色花朵。院墙边的杏花也白成了一排,与白色的墙壁衬在一起,远了竟看不出花色。更远处,几株老银杏摇着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树干已经猜不出它栽植于何年。更远更远,山的影子柔软地起伏着,轮廓像花瓣。院子角落的迎春花开得快要败了,那明亮的黄花却依然闪烁着明亮。五彩缤纷突然都进入她的眼里。回春中的鸟儿此刻似乎抖擞出精神,尽管风还有寒意,它们却在这轻微的寒意里兀自地唱。在这样的景致和这样的声音中,她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人生新的记忆起点,就是从这里开始。这是川东的一个小城。

后来,医院护士七嘴八舌向她讲述救治她的过程。她们说,吴医生他们带她回来时,大家都以为她活不出来的。又说,有一天至少三个医生认定她已经断了气,抬尸的人都被叫进了医院大门。多亏吴医生细心,看见她的中指动了一下,便坚持要求再留院观察。结果又过了几天,她醒了。在这样的讲述中,她记忆里储存了自己起死回生的经历。

这经历中,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吴医生,她的救命恩人。这一趟生死,和这样的一个人,都够她慢慢品味。虽然是很短的过程,但其中酸甜苦辣似乎都有。她想,她的人生只需要拿这个当开头就已足够。

这样子,她把自己失忆的东西,那些想起来就浑身有刺痛感的过去彻底放弃了。于是,她活到现在。

忘记不见得都是背叛,忘记经常是为了活着。这是吴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3. 她习惯独自待着

比起每天在公园跳舞和遛弯儿的那些老人家,时间对她下手似乎过于凶猛。她户口上的年龄显示着她七十出头——这是当年吴医生根据她的外貌估计出的岁数。而她的生日,则是她被人救起的日子。这也是吴医生信手填上的数字。之后它们便与她一生相随。

她看上去,似乎比同龄的太婆老出许多。照镜子时,她觉得是自己操劳所致。她从不参与跳舞,也不喜欢跟外人交往。她习惯独自待着,哪怕闲得冷清,她也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她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时有邻居大妈想要接近她,主动上门约她一起出去走走,说健身才能长寿哩。她还是不去。

她不是不想长寿,只是觉得自己心重。重得她不愿意起身,宁可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于是每当阳光晴好时,她就会坐在花园山天主堂对面的台阶上。抬头望去,灰色的大楼就矗立在眼前,“天主堂”三个大字,虽被阳光照着,但她却看不到它的明亮。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亲眼看着它一天天颓败,又亲眼看着它一天天好起来,再又看着它一天天颓败的。她想这很有意思。以前她丈夫喜欢拖她出来散步,他们经常走这条路,然后从这里拐去昙华林。

散步路上,丈夫经常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她听。有关这个“天主堂”的故事,她丈夫是这样说的,他说当年大清朝廷并不愿意在中国修教堂,可洋人们很想修,他们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修教堂的。正急得没办法时,一个中国人替他们出了个主意,他说你们申请时就说要修一座“大王堂”,批准后,你在“大”字上加一横,在“王”字上加一点,就成“天主堂”了。洋人一听,这主意好,于是就这样写了申请。朝廷一看不是修教堂,立马就批了。批文下来,洋人就在“大”上加了一横,又在“王”上加了一点,改成了“天主堂”。地方官员过来查看,可是申请上写的就是“天主堂”,印鉴也有。官员不知道咋回事,就由他去了。反正他们被骗的事太多,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她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很深,听时笑了。

只是现在,她坐在那里,并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她喜欢看院子里的一丛绿树环绕着的圣母山。山坳处站立着露德圣母,她的脸上永远浮着一层纯洁和安详的笑意。每一次散步,他们都会过来看她,会在她的面前站一会儿。第一次来时,她曾经问:“她是谁?”丈夫说,当年,人们也问过圣母:“你是谁?”圣母说:“我是无染原罪者。”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丈夫便在她手心里写出了这几个字。她问:“什么意思?”丈夫说:“就是说,没有原罪。”

她没有听懂,心里却狠狠地咚了一下。离开教堂,在路上缓缓散步时,她丈夫才继续说:“这是我们两个都要记住的,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是无染原罪者。你和我。”

她还是没懂。最后丈夫说:“你记住她是露德圣母就好。她能让你内心平静。”

她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丈夫的话意思是什么。但从此她只要看到露德圣母像,心里果然有了一份安静,甚至通体都格外的舒服。但是,她想,什么是无染原罪者呢?

街边一只麻色猫,生一副鬼灵精怪的脸,她坐在这里时,它经常一声不吭地蹲在她的脚边。它喜欢睁大眼睛望着她,有时还会伸出爪子扒拉她,一副似乎让她熟悉不过的眼神。她经常会伸出手,在它的背上抚摸几下,让它安静。有一天,它不在。她到处张望着,脱口而叫:“麻雀!麻雀!你在哪里?”麻色猫居然就跑了过来。她坐下时心想,我为什么会叫它麻雀呢?

现在,她就坐在街边的阳光下。她的脚边摆着一张藤箩,藤箩里面平摊着一些鞋垫,上面绣着鸳鸯或是荷花。那都是她亲手绣制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绣这些东西,也没有印象自己学过。但她拿起一只鞋垫,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曾经在一位马姓教授家里当保姆。有一年冬天,马教授夫人给了她一双旧棉鞋。她嫌太大,便给自己做了双鞋垫。似乎想都没有想,也没有描线,她顺手就在鞋垫上绣了一朵海棠。马教授夫人拿着鞋垫横看竖看,然后说:“你手好巧。以前学过?很有艺术感觉呀。”

马教授夫人的话并未让她高兴,反倒如石头砸着了她,忽地就惊了她的心。她感到了恐惧,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仿佛所有她看不见的地方,都有危险存在。一切陌生的面孔或是声音,都让她战栗。如此这般,长达数月。此后她就再也不动针线。她在马教授家当保姆很多年,直到马教授夫人去世。马教授另娶年轻太太,她也就被儿子接回了家。

她的儿子叫青林。

4. 有些东西与她不弃不离

她和青林原本住在武昌昙华林的一条窄巷里。这是公租房,是她丈夫活着时公家分派的。他们在此已经住了很多年。她的丈夫就是当年在乡村出诊时救下她的那个吴医生。她很爱他。因为他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获救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吴医生。他也是她新记忆中储存的第一人。

她常常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是第一眼见到他时,还是那次去他的办公室?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吴医生的办公室。她只记得,桌上有一本《红楼梦》,她情不自禁地拿起来翻看。嘴里不禁喃喃地念出“黛玉”,这两个字让她心里一阵恐慌。正这时,吴医生从门外进来,见她翻书,脸上露出惊讶神情。然后他从她手上拿下书,凝视着她,似乎犹豫了几秒,方说:“不要让人知道你识字,这或许对你有好处。”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他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有人多疑。你来历不明,很容易让人猜想。明白吗?”

她不太明白,却记住了他的话。因为,她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的恐慌立即消失,替代的是几丝温暖。

几天之后,吴医生介绍她去军分区刘政委家当保姆。刘政委是老革命,他的妻子也是干部。他送她到大路口,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你去他们家做事,生活得会简单些,对你的一生可能有好处。”她再一次感觉到心头一暖,突然间有所领悟,觉得吴医生的话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只是这份重要中,又有一点令她害怕的内容。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爱情。

好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记着这个人和他的声音。随着刘政委的升迁和调动,她跟着他们全家来到武汉。大家叫刘政委的夫人彭姐,她也这样叫。彭姐待她不错,说她是家里请过的最好的保姆。她为刘家带孩子煮饭做卫生,过着一种水波不兴的生活,朴素而安宁。她从未想过换工作,也从未想过换地方,甚至从未想过嫁人。他们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一辈子如此而已。

有一年,吴医生转业到地方,专程去看望他的老领导。他很惊喜地见到了她,不由脱口问道:“你一直在这儿?你过得还好吗?”

她很激动,不知道这激动缘何而来。她的声音在颤抖,她说:“很好。因为你,才过得这样好。”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从他的这一眼中看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别人所不知的秘密。她并不知这秘密是什么,只是她的心蓦然间惊跳了一下。

那天,吴医生在刘政委家吃饭,桌上摆着她精心做的菜。饭间闲谈时,方知他的妻子已经病故。他的妻子小严与彭姐有着很特殊的关系,当年她们曾经同生共死,所以彭姐当即放下筷子抹起了眼泪。站在一边的她听罢心里扑通了一下。

刘政委叹息半天,然后问:“你现在呢?一个人?”

他说:“是的,一个人。”

刘政委说:“不再找一个?”

他说:“也有人介绍过,但没有合适的。”

刘政委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过呀?”他说话时,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便不由把手一指,说:“不如我来保个大媒?你们也都是老熟人了,年龄也算相当。”

吴医生的目光顺着刘政委的手指转向了她。她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却望着她笑了笑。从那份笑容里她看出,他是欢喜的。

于是那一年,她离开了刘政委的家。刘家三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他们一齐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最小的那个还抹了眼泪。

她没有回头,挽着吴医生的胳膊,走进了他的家门。进门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愿意娶我呢?”

他笑了笑,说:“你如果嫁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哩。”

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又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想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回应了一句:“是的,我也不放心我嫁给别人。”

话一说完,她心里开始生出莫名的害怕。夜色降临,天光由灰至黑,她害怕的感觉随黑暗的浓度增加而更加强烈。她甚至不知自己害怕什么,但她就是害怕。当吴医生搂着她,身体与她贴紧时,她几乎浑身哆嗦。吴医生一边安抚她一边低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我明白。你不要怕,没有关系。”

在他的怀里,她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明白什么?什么东西没有关系?”

这天夜里她做了噩梦。这梦凶恶到她把自己吓醒。早上起床,吴医生望着她说:“你不要太紧张。不要多想。我会护着你。我娶你回家,是因为我知道你被救起的过程。这世上只有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番话当时便让她热泪涔涔,情不自禁地扑到他的怀里。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背后仿佛藏有一根细细的刺,尖锐并且灌满毒汁。它一直近距离跟随着她,她下意识地生出提防之心,生恐有一天这根毒刺会扎着自己。

从此,她有了自己的家。婚后的生活,温暖亦幸福,虽有一份忐忑不安始终与她同行,但毕竟她不再当用人,而是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的妻子。这个身份令她感到满足。

她就在这样的状态中,维持着日常。每天,她早起为丈夫做早餐,看着他出门上班;中午他下班时,饭已上桌;待他午休后再上班时,她又开始慢慢地做晚餐,然后等着他回家。她细心地服侍他,为他做所有的小事。她的心中渐渐多了欣喜,这份欣喜,努力地排斥着她的不安。她想,或许我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她很快怀孕了。吴医生兴高采烈。她心里亦觉兴奋。但是,每当她一个人独处时,莫名的恐惧又卷土重来。它隔三岔五地袭击她,就仿佛当年河流中的魔鬼,又悄然来此潜伏。它们在等待时机,随时给她致命一击。那段日子,她的恐惧感几乎到了无法抗拒的地步。她看墙,觉得墙后有东西;看云,觉得云上有东西;看树,觉得树叶片中藏有东西;看灯,觉得灯一关,就会有东西出现。蓦然的声音会让她心惊,突显的色彩也让她心惊,家里来陌生人会让她心惊,四周寂然无声更是让她心惊。她也不知道这惊恐的原因何在。但她明白的是,那些东西始终与她不离不弃,仿佛与生俱来。

吴医生每天都带她去天主堂,站在露德圣母像面前,跟她说,你看着圣母的眼睛,圣母告诉你:不要怕。不要担忧。你什么事都没有。

她被圣母的目光所感染,会有些许平静。但一回到家,一切复旧。无奈之下,吴医生只好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并且告诉医生她失忆的事。心理医生推测她的过去对她有巨大刺激。解铃还须系铃人,如能让她回想起来,或许能彻底解决问题。

但她的本能却抗拒回忆。因为她一旦开始回想,便有莫名的痛楚包裹她的全身,令她无法忍受。吴医生劝她说:“咬咬牙。如果想起来,可能你就心安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如果想了起来,我的心更加不安呢?又该怎么办?”

吴医生听了她的话,几乎沉默一夜。她知道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吴医生说,那就算了吧,彻底忘掉可能是你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在不断袭来的恐惧中,她生下了儿子。儿子出世的当天,她觉得那只潜伏的魔鬼就要出来了。它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使她不停地发抖。安抚她的护士都烦了,叫了吴医生过来。她躺上产床时,吴医生也被允许坐在她的身边。恍惚之中,她突然觉得那魔鬼正是吴医生本人,恐惧便愈发沉重。她对着吴医生尖叫道:“你出去!你滚开!”吴医生大声说:“你不要怕。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因为我的亲人只有你。我爱你。”而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仿佛已经被魔鬼的目光笼罩。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响彻整个医院大楼。接生的大夫和助产护士都不解。一个护士说,你怎么回事,人家产妇都巴不得丈夫坐在身边哩。她喘息着,没有理睬她们。

在吴医生走出门的那一刻,他们的儿子平安诞生。

再次进到病房,吴医生很激动,两眼噙着泪。他抚着她的脸说:“儿子很漂亮,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家添了后代。你不要害怕。无论如何,你都不用害怕。”

她已经无力回话,吴医生又说:“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我娶你,就是要你这辈子能安心活着。有我,你就不必害怕。”

或许这个安慰特别有效,那只她以为随时会出来的魔鬼,一直没来。而儿子却一天一天地长大。他明亮的目光和天真的笑声,给她最大的安心。她本想再生个女儿,可惜在怀孕两个多月时,流产了。吴医生依然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有一个儿子也行。只要他健康成长,一切都可满足。

时光漫漫,她惊恐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那只魔鬼似乎也在慢慢地老去。

5. 毒刺被拨走了

出现的却是另一桩令她始料未及的事:她的吴医生没有陪她走完人生。他死在出门办事的路上。

那一年,汉口一辆公共汽车被穿城而过的火车撞了个正着。一时间,路口血流成河。她的吴医生不幸也在车上。她闻讯拖着儿子青林转了几趟公交车,奔到现场。在一片杂乱的哭喊中,她看到凌乱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她的脑袋嗡的一下,恍然间有同样场景浮在眼前。而那只老去的魔鬼,此刻似乎也弓起身体,要朝她扑来。她浑身战栗,两腿虚软,跪倒在地。

青林哭了起来,拼命地拉扯她:“妈!你站起来呀!你站起来!”

她惊遽般挺立起身,对着救护的人们嘶喊道:“不要软埋!我不要他软埋!”喊完,她觉得这世界哪里不对了。

青林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明白她喊些什么。丧事办完后,他小心地问了一句:“妈妈,软埋是什么?”她不解地回复了一句:“软埋?什么软埋?”然后一派茫然。

这两个字,恍如天上飘浮着一般。隐约中,似与她贴身,但又似距她非常遥远。遥远中有个人在大声地说话,声音沉重而苍老。那声音只要在耳边一响,她便顿觉浑身刺疼,疼得她没有气力回答青林。

只几天,她的吴医生、青林的父亲.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烧成灰,装进了一只瓷坛,埋到了山上。从此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只有墙上的一张照片。他微笑着,亲切地望着他们,就像他活着时一样。青林不在家时,她常常去擦拭照片,手抚着他的脸,喃喃自语。

有一天,她擦拭时,突然发现,一直藏在她身心里的恐惧,已然消失。那只潜伏并且老去的魔鬼,也被这个成天安慰她的男人带走了,他同时还拔掉了生活背后那支毒刺。仿佛吴医生的死有如风暴卷走了所有令她害怕的东西,海面安静如镜。从此她的生活面对的便是这开阔而平静的场景。

她显然惶惑了。不明白为什么爱她的并且她也爱的那个人走了,她的内心反而变得十分安详。

6. 她内心空旷得只有时间

丈夫死后,她沉沉地睡了三天。睡得非常舒服,似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觉了。起来时已近中午,她拉开窗帘,阳光正灿烂。明亮的光,从窗口一头撞进她的心里。似乎有点突如其来,轰的一下,她的心瞬间亮堂。她突然觉得生活从此安稳了。这份安稳,比身边站着一个保护她的吴医生更让她感觉踏实。

青林还小,日子要过。也就是从这年起,她再次出门给人当保姆,她这辈子只会做这个。她去吴医生工作的医院里当护理员,照顾那些住院的病人。她第一个照顾的人,便是马教授夫人。那时候马教授还不是教授。马夫人在医院生孩子。她像服侍吴医生那样,照顾马夫人。她的安静和温顺,让马夫人很是喜欢。出院后,马夫人说她身体不好,并且不太懂得照顾婴儿,希望她能去马家做住家保姆。她同意了。她不喜欢跟很多人打交道,也不喜欢医院的嘈杂。就这样,她一做多年。她把马教授家里的孩子带大了,也把青林养大了。

青林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他学的是建筑设计。她的收入不足以让青林更好地求学。于是她把房子租了出去。她用自己的工资和房租让青林的大学生活不致清苦。青林知道母亲的用心。他很努力。他给她写信,说将来一定要挣很多钱,给妈妈买一幢大房子。她很高兴青林能这样想,但她觉得有没有大房子都没关系,青林过得好就是她的满足。

毕业后的青林没有回到母亲身边,因为他们的房子被拆了。青林回来也没有家,而且他特别想挣钱。他选择去了南方,说在南方有更多机会。对她而言,青林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她总是说,你不用管我。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照顾到你,你自己好好生活才是。

打拼的青林永远忙碌,很少回家。他不断地换公司,换到第四个时,老板是武汉人,欣赏同样来自武汉的青林。他给了青林很多机会,青林的日子一下子好了起来。慢慢地,他在南方买了房子,也结了婚。他们没有办婚礼,而是出国旅行了一趟。出国前他把媳妇带回来给她看了看。在这边,他们也没有家,只是去酒店里一起吃了顿饭,还请上了马教授夫妇。媳妇很漂亮,对马教授夫妇很热情,对她很客气。她想她不过一个保姆,能让媳妇怎么样呢?

马教授夫人是患癌症去世的。她陪伴着马夫人度过她最难过的时光,然后送她上了路。马夫人人土那天,青林赶了回来。他在花园山租了间小屋,说:“妈,你不用再做了,我有钱养你。只是妈妈还得再委屈几年。我的钱还买不了房子。妈妈就先住在这里吧。”又说,“等我发了财,一定让妈住最好的房子。”

她不介意青林是否发财,只是看到青林黑了瘦了,额上也浮出些皱纹,神情也开始像他的父亲,于是有些难过。

青林很快又走了。他的现实让他成为一个必须现实的人。

屋里只留她一个人。风吹时,窗户啪啪地响。隔壁的呼噜和呓语半夜穿墙而来。早上,太阳出来,光亮扫荡着寂静的房间。吃饭时,自己咀嚼的声音响得如同汽车轰轰开过。一切都太冷清,无聊也就翻倍。她时常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这世界安静到只剩她一个人。她的内心空旷得也只有时间。

7. 我不需要回忆

有一天买菜,她被一辆疾行的自行车撞着。身体一歪,她倒了下来,头碰在电线杆上,血当即从额上流出。隔着血液,她看到路边有一簇美人蕉。美人蕉旁边有个小地摊,地摊一角搁着一双手工刺绣的婴儿鞋。红色鞋面上浮着两条金色的小鱼。她的心蓦然一紧。

所幸她的伤不严重。额头缝了三针,包扎过后,被人送回了家。青林吓得不轻,接到房东电话当晚便从南方赶了回来。她脑子里一直浮着那两条小鱼。嘴里喃喃地说,那个鱼,那个鱼。青林以为她想吃鱼,次日一早跑去菜场买了几条活鲫鱼。

此时的她,已经缓解。看到儿子如此,头也不痛了,倒是给青林好好地做了一盘豆瓣鲫鱼。那是青林最爱吃的。

青林交代安全事项之一二三,便又赶回南方。望着青林的背影,两条小金鱼竟又浮在眼前。她不明缘故,只觉得自己有了某种冲动。于是不顾头上还扎着白纱布,当即上街,买回了针线和布头。她想起自己曾在马教授家绣过的鞋垫,于是,她比画着自己的脚,三下两下就把布剪成了鞋底状。

这天依然有很亮的阳光。她坐在窗前,拿起布,绣出了第一针。仿佛自己真是需要一双鞋垫,又仿佛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无聊。只几天,她就绣好了一双有着两条小金鱼的鞋垫。她在做这件事时,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安宁到如同幸福从天而降,就仿佛她生来就是为做此事而活。做完了一双,她又开始做第二双,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她绣了牡丹,绣了鸳鸯,还绣了麒麟。时间是在她的针尖上流逝的。她不知道自己绣了多少双。她的床靠着墙的一边,已经一层层堆满。低矮的枕头因平铺着鞋垫,也变成高枕。最后她觉得家里再没有地方可放,就买了一只藤箩。她想,她应该卖掉一些才是。

就这样,她走出了家门。她坐在天主堂的对面卖鞋垫。她并不缺钱花。她当保姆,存过一些。而逢年过节,青林也会寄钱回来。青林一寄就是一大笔。她把这些钱都存在银行里。她想,青林将来买房子一定需要。

她每天都能卖掉一两双,这样的节奏很适合她。她也只在晴天时出门,坐在温暖的阳光下,不时望望对面绿树簇拥的露德圣母,觉得她的目光正与她对视,于是她有了惬意感。

只是,每当这惬意感生出时,另一些东西也不会放过她,它们若隐若现地在身边环绕。尤其美人蕉开出红花的时候,那些东西便在她的身后追逐。她拼命地逃避,但它们始终尾随着。她能感到它们在飘浮和移动,甚至挑逗、勾引她回头捕捉。她记起自己曾经有过的恐惧,闭着眼对自己说,我不回头。我不上当。我不抓你们。我不要回忆。我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更不需要想起我家里有什么人。我都不需要。我的记忆只需要从吴医生开始就可以了。我的生活有儿子青林就够了。忘记有忘记的道理,这也是吴医生说的。

吴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真的还很年轻。

8. “钉子”这两个字

好些年,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过着日子。她认识的人很少,认识她的人也很少。她的名字叫丁子桃。

这名字也是吴医生给她起的。吴医生说她一直昏迷不醒,还发高烧。偶尔嘴里会喊一声:“钉子!”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待她醒来后,吴医生填写病历,问她叫什么。她摇摇头,说她什么都不记得。

当时正是春天,医院外的桃树开出了第一朵花。吴医生便在她的病历上写下了“丁子”,他写第三个字的时候,抬头望着她,同时也望见了窗外的桃花。于是,他写了一个“桃”字。他说,你得记住“钉子”这两个字,也许某一天,它会帮你想起往事。

丁子桃想,你就是我的往事。其他的,我还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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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软埋》第二章

9. 我带你回家

这是个阴天。青林兴冲冲地赶回家,他想给母亲一个天大的惊喜。

离家不远,他让司机在一家超市门前停了车。他进去给母亲买了点水果。他知道,像水果这样的东西,如果他不买,母亲永远都不会吃。

青林到家时,母亲居然不在。青林大感意外。母亲性静,很少出门,这点他自小就知道。门口有几个邻居正打麻将,争着跟青林说,到天主堂去看看。你老娘成天在那儿卖鞋垫哩。

青林更意外了,心想钱应该够用呀。想着忙赶过去。他张望了几眼,果然在天主堂对面看到母亲,同时也看到她脚下的藤箩和里面的鞋垫。他的心情立即烦躁,几乎是扑到母亲跟前。青林说:“老妈你怎么来摆摊呢?你你你……缺钱该跟我说呀。”

丁子桃吓了一跳,怔了怔,发现是儿子青林,立时有四下晴朗之感。对于丁子桃,青林就是太阳,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把她的心照亮。她忙说:“我不是没钱,我是闲着没事,打发时间哩。我是当玩呀,我一边晒太阳,一边玩哩。你看看,这都是我自己做的。”

青林拿起鞋垫,他仔细看看图案和做工,有些惊讶,坏心情也一挥而去。青林说:“老妈你还有这一手?你亲自做的?哇,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丁子桃高兴了,说:“也给你做了好多,怕你嫌土,不敢给你。”

青林说:“怎么会?以后我给每双鞋都买大一码,这样就可以用上老妈做的鞋垫了。”

丁子桃笑了起来,说:“又拿老妈开心。”

青林把藤箩拿起来,说:“老妈,别卖了。我们回家。”

青林带着丁子桃朝前走了几步。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见到青林,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青林指了指车内,对丁子桃说:“老妈,上车!”

丁子桃有些不解,说:“就几步路,坐什么车呀。谁家的车?”

青林得意道:“我们自己家的!老妈你跟我走就是。”

丁子桃坐上了车。几分钟后,便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车河中。丁子桃觉得有些头晕,说:“这是去哪?又上餐馆?”

青林每次回来,都要带母亲到餐馆去吃饭,说是要让老妈跟上时代的胃口。但这次,青林说:“是回家哩。我带你回家。”

丁子桃有些奇怪,说:“哪里的家?”

青林笑道:“我们的家,老妈今后享福的家。花园山那个小房间,我们不租了。”

丁子桃大惊,说:“我的衣服呢?还有我的鞋垫。我们跟房东签合同是到年底哩。”

青林笑道:“老妈,你放心。这些我来处理。你的东西我也让人明天全搬过来。连土带灰,全都搬。嗯,还有你冰箱的剩菜和厨房的扫帚抹布,一样都不落。”

丁子桃也笑了。她想,这儿子就是儿子,在她跟前,横说直说,都有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会听的。

小车拐进了环湖的小路。辽阔的湖面上有水鸟飞翔。远处笔直的树,像是横拉着的一排帘子。丁子桃看着看着,脑子里叠出另一片水来。也有水鸟。湖边芦苇密布。有小划子从眼前划过。划子上还立着鱼鹰。她定了定神。芦苇和划子不见了。眼前的湖上,依然水鸟飞翔。丁子桃心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东西在翻腾,这种翻腾感令她作呕。曾经纠缠她的东西,又隐约地环绕在她身边。

小车很快离开了湖边,又上了大马路。眼前仍旧是车水马龙。

丁子桃甩了甩头,似是要摆脱那些老是跟随她的东西。她说:“我们这是去哪里?”

青林说:“去江夏。南湖。那边环境美,空气好,以后老妈就在那里养老。”

丁子桃说:“你不在家,我在哪儿养老还不一样。”

青林说:“我们公司要在江夏开发新的小区,我调过来负责这个项目。以后就会回来跟老妈住在一起。”

丁子桃惊喜道:“真的?那宝宝妈怎么肯?”

青林说:“她也同意回来。不过,要等宝宝考上大学以后才方便过来。”

丁子桃说:“这样呀。那太好了。我好想我家宝宝哩。”

青林说:“这小子皮得很,你当奶奶的以后别嫌烦就是了。”

丁子桃乐呵呵道:“不嫌烦不嫌烦。我的宝贝孙子我一辈子都不会烦。”

青林哈哈大笑,说:“还有一件事,老妈最好也别烦。以后我要天天回家吃老妈做的饭。你得一天有肉一天有鱼哦。”

丁子桃也大笑起来。青林小时候嘴馋,成天想吃鱼吃肉。有一天,老师上课问,幸福生活是什么?青林举手回答说:“一天吃肉一天吃鱼。”惹得全班同学狂笑不已。老师后来找到丁子桃,说:“别太省了,孩子想吃就给他吃吧。”那时丁子桃靠当保姆赚钱,实在没有条件吃得太好,只能对青林说:“将来你长大了,赚了钱,妈妈保证给你一天做肉,一天做鱼。”

笑完,丁子桃说:“那是当然。老妈要给你天天做肉,天天做鱼。”

青林又一阵笑,说:“我就知道老妈最高兴这事。”

10. 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

小车终于开进一个花团锦簇的小区。隔着车窗,青林指着外面向丁子桃介绍,说这是小区的花园,老妈以后可来这里散步。又说那是会所,里面可以看书、下棋、打牌,还可以健身。汽车绕过一个人工湖,湖上有亭台。青林继续介绍说,这个水榭很不错。木栈道做得不俗,老妈如果喜欢水,可以到这里走走。不过,最好是白天来。晚上光线太暗,不安全。

然后汽车停在了一片花草盛开的园子前面。青林钻出车,小跑着从车尾绕过,伸手打开丁子桃身边的车门,弯下腰,伸出右手说:“太后,请。”

丁子桃下了车,拍打了他一下,笑道:“这么大了,还淘气。”

或是坐的时间长了,又或是她不习惯坐小车,丁子桃的晕感更重。她拍过青林后,竟然一个趔趄。吓得青林赶紧搂着她,忙不迭地说:“老妈呀,别吓我。好日子在后面,你可千万要稳着。”

丁子桃定住神,稳住了脚,笑道:“坐车坐晕了哩。”

青林搀着丁子桃穿过花园,走到一幢红色的两层楼面前,伸手一指,说:“看,这房子怎么样?”

丁子桃说:“不错。宿舍盖得这么矮,能住几家人呀?人家公司都盖大高楼哩。”

青林笑道:“这是独门独院,就是我们一家。是你的家!”

丁子桃几乎脱口而出:“我家?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

青林说:“什么?什么炉呀堂呀?”

丁子桃怔住了。她重复了一句:“什么炉呀堂呀?这大门跟且忍庐不一样,跟三知堂更不一样。”

青林奇怪道:“且忍庐?什么堂?哪里的?”

丁子桃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这不是像地主家了吗?你不怕分浮财?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青林笑了起来,笑得几乎难以自制。连一边拿着青林行李的司机也乐不可支。司机说:“大妈,吴总基本上就是个地主资本家。”

青林又笑,笑完说:“老妈,不管是地主还是资本家,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只负责住在里面享清福。2003年,你,丁子桃女士,有了自己的别墅。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谁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我,吴青林,要让你成为世上最舒服最幸福的妈妈。”

青林神气活现,他的话让丁子桃很受用,但她却没有笑,也没有太高兴,反倒是有几分胆怯。她的目光落在门右侧墙边的一丛竹子上。这丛竹子正抽着新枝。新枝叶很葱绿。她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声音:“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似有一张面孔,隐隐约约地浮出。丁子桃脱口而出:“谢朓的。”

青林说:“妈,你说什么?”

丁子桃有点茫然,说:“我没说什么呀。”说罢,她自己也觉得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她说的是什么呢?

青林说:“你说谢……什么,我没听清。”

丁子桃说:“我看到那竹子,怪好看。突然想起一句诗: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

青林从未听母亲念过诗,不由惊道:“老妈,你太厉害了。谁写的?”

丁子桃怔了怔,没有回答,她心想,谁写的呢?我什么时候读过?

11. 我记得是红色的

房间好大。中间摆有棕色的皮沙发,沙发背后是深棕色木质沙发靠,沙发靠的腿儿上雕刻着花纹,美人腰一样弯曲的弧线。这弧线如琴弦,咚的一声,在丁子桃心里弹了一下。青林说,这是我们家的客厅。

客厅的东墙角立着一株小树。丁子桃认得那叫发财树,马教授家以前也摆过。西墙角放有一只高及人肩的瓷瓶,上面绘有图案。青林说:“一个台湾朋友送的,他们喜欢中国老古董的东西。”

瓷瓶上图案古色古香。丁子桃的心里又是咚一声,这次像是被人用重手击打。她说:“这不是鬼谷子下山图吗?”她说话时,声音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惊吓感。

青林诧异道:“这你也知道?”

丁子桃情不自禁冒出一句:“我当然知道,我爸爸经常画。”

青林从未听说过外祖父的事,心下好奇,说:“是我外公吗?老妈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丁子桃一下怔住了。是啊,她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呢?他后来到哪里去了?这个想法一起,她顿时觉得心如针扎,浑身冒出虚汗。

青林立即感到了丁子桃的异常。他停顿几秒,说:“老妈,你是不是累了?回头再跟我讲外公的事吧。我们先上楼。你到自己房间休息一下,吃过饭,我再带着老妈熟悉熟悉房子。不然老妈会在自己家里迷路的。”说完,他放声大笑。

青林不是个笑点低的人。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笑似乎有点刻意,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丁子桃的房间在楼上,处于整幢别墅最好的位置。正南朝向,窗子一直落到地面。窗子两边垂着灰色暗花的金丝绒窗帘。到了冬天,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房间。用青林的话说,明亮照人,老妈不戴老花眼镜也照样能够穿针引线。

站在窗口,可以俯瞰整个花园。花园里种了不少花树。高的是香樟、玉兰和两株银杏,低的是茶花、月季和栀子花。还有几片空地,青林说这是留给老妈自己种的。想种花就种花,想种菜就种菜。既可以锻炼,又可以休闲。青林站在窗口,指点给丁子桃看,丁子桃看得竟有晕眩感。

房间里有床和六屉柜。床很大,上面铺有绗着软缎被面的被子。青林知道母亲不喜欢用被套,她宁可每个月绗缝被子,也要用传统的被里被面。床上的软缎被面是淡紫色的,同色的牡丹花一朵一朵地盛开在上面,很是富丽华贵。丁子桃不禁伸手抚摸着。她突然说:“真好呀,我最喜欢牡丹花。可是,怎么是紫色的呢?我记得是红色的。”

青林笑道:“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面呀?这是我新买的哩。是专门为老妈买的。”他说完话,觉得丁子桃似乎又惊吓了一下。

丁子桃喃喃道:“他们会来的。他们要来分浮财。被面会被拿走的,我妈给我买的也都拿走了。我舍不得也不行。”

青林笑了起来:“胡汉三永远不会回来啦!也怪我,光想着给老妈一个惊喜,却没有想到老妈当惯了穷人,会吓着。”又说,“老妈你放心,我这都是做正当生意赚来的钱。我买别墅,就是想要孝敬你,让你晚年幸福。你可千万别害怕。这是在自己的家里,是我们自己的家。你和我,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丁子桃胡乱地点点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她开始明白了,她走进的这幢房子,以后就是她的了。

从此,她又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是儿子青林给她的。她有个多么孝顺的儿子呀,她是一个幸福的母亲。

12. 是枪托打的

这天的晚上,青林摆了几个好菜,还倒上了酒。这桌菜,青林没让丁子桃动手。他已经请了保姆。菜是保姆做的,但菜谱是青林写的。青林指着保姆对丁子桃说:“她叫冬红,以后她就专门伺候老妈。”说着又转向保姆,“冬红,今后我妈就是你的领导,有事你都问她。”

丁子桃笑了笑,说:“我是什么领导呀,你净瞎说。”

青林说:“老妈你以前领导我一个人,现在是两个,多了一个冬红。”说完自己笑,笑完又说,“如果老妈想闲着,就尽管闲着。如果老妈想做事,就做。反正领导都是自己说了算。”

丁子桃和保姆冬红都被青林逗得大笑起来。

这天晚上,母子两人吃着一桌好菜。碗盘都是淡黄色的,有着非常暖人的温馨。丁子桃这辈子盼望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和儿子一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饭。

青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说:“泸州老窖。爸爸在世时,喜欢喝这酒。今天我用爸爸喜欢的酒,敬一下老妈,当是爸爸和我们一起喝酒。老妈要不要来一杯?”

丁子桃很感念儿子的懂事,她笑道:“你爸爸喝酒时,我一口都没喝过。那时酒贵,你爸爸有酒也舍不得喝,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抿一小口。”

青林感慨说:“爸爸要是活着就好了。那我们家就太幸福了。我给爸爸放一套碗筷吧。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得有爸爸的席位。”

丁子桃眼前浮出吴医生面孔的同时,也浮出了一地尸体。恍然间,她觉得这摆放的尸体并不在铁路边,而是在一些树下。树边有一些旁边堆着泥土的坑。那些尸体的姿态和衣服她很熟悉,但却没有青林的父亲。她摆了摆头,恍惚了一下。

青林正倒酒,嘴上说:“老妈,怎么样?来一小杯,喝他个一醉方休?我估计老妈这辈子从来没有喝醉过。要不要今天醉一下?我们几十年没有家,今天总算有自己的家了,实在应该庆祝一下。”

青林一边笑说着,一边给丁子桃倒酒。丁子桃醒过神,她接过青林的酒杯,觉得杯子很小,便说:“好吧。今天就陪我儿子喝一点。”

青林拊掌大笑,说:“老妈要是陪我喝酒,我以后就天天回来吃饭。那样,老妈你的酒量就会被我训练出来哦。”

丁子桃也笑,说:“到老还成个酒鬼么?”

母子俩这么说笑着开始喝酒吃饭。青林向丁子桃敬了一杯酒,说:“这杯酒先敬妈妈。感谢老妈辛苦一生把我养大。我知道老妈这辈子差不多都是为我而活。所以,我青林活着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的妈妈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从现在起,我已经快达到目的了。”

丁子桃笑眯眯地接受了儿子的敬酒。青林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老妈,你也尝一口?”

丁子桃拿起酒杯,她刚将酒杯放到了鼻下。突然间,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味道从鼻孔直蹿到心。仿佛有一粒火苗,把她心里的干草嘭的一下点燃。一个严厉的声音说:“喝!喝下去。喝三杯。喝完你才有力气,你才有胆。”声音背后,那个人的面孔浮了出来,这是一个男人。他苍老的面容,充满威严。

丁子桃的手不禁抖了起来。青林没有注意,依然兴高采烈道:“老妈,尝一口。酒这么好的东西,这辈子没喝过,那就亏大啦。跟老妈一起喝酒,比跟谁喝都幸福哩。”

丁子桃定住神,她看了看青林。他的兴奋和快乐使得他满脸都闪着光芒。青林的快乐,就是丁子桃的快乐。丁子桃于是把酒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青林大叫起来:“老妈,你太豪迈了。慢一点,别喝猛了。这可不是白开水。”

多么熟悉的味道呀!夹杂着的除了植物和泥土,还有汗水和腥气。低泣和哀号也一起相伴而来。丁子桃的背剧烈地疼了起来。

青林看到了她的异样,紧张道:“老妈,你怎么样?”

丁子桃说:“我的背好疼。是枪托打的。他下手好重,打得我好疼哦。”

青林说:“你说什么?有人打你?用枪托?老妈,你还好吧?”

丁子桃喃喃道:“我的背好疼。”

青林赶紧站到母亲背后,轻轻地帮她揉着背。青林说:“刚才可能喝猛了。都怪我。老妈别再喝了,吃点菜就好。我能这样跟老妈一起安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晚饭,真的很幸福。”

是的,丁子桃也有幸福之感。她不再喝酒了。她要赶紧忘记那酒带来的味道。她要跟儿子一起愉快地吃晚餐,要聊她的孙子和媳妇,还有青林即将开始的新项目。

在这样长一句短一句的闲聊中,她的背疼渐渐消失。

13. 这就是黑暗之深渊

晚上,丁子桃在青林相陪下,回到自己卧室。卫生间一切都新奇。冬红在浴缸里放了水。水温不冷也不烫。她脱了衣服,泡在热水里。她几乎没有印象自己这样洗过澡。甚至,她连冷热水如何放出,都不太了解。冬红细心地伺候着她,为她穿上松软的睡衣。她有些晕眩,觉得这已然不像自己的生活。就连脚下的拖鞋,都松软得让她有些舍不得落地。冬红笑道,吴总是老板,所有老板家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冬红搀她走到床边,又扶着她躺上了新床,把新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紫色的被面覆盖着她的身体,她又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了。

青林进来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南方,把所有手续办妥再回来,大概需要几天时间。但冬红会一直在这里照顾妈妈,还有司机老张也留在这里,他会去把出租屋的东西全部拖过来。除了房子大一点,有人陪伴外,老妈就像以前生活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丁子桃点点头。她知道儿子的工作是大事。青林道过晚安便离开房间。

丁子桃觉得真的有点累了。冬红放了一杯水在她的床头,笑着对她说:“老太太好好休息。”

丁子桃说:“加蜂蜜了吗?小茶。”

冬红笑了,说:“您是要喝蜂蜜水,还是茶?明天我去买。老太太,我叫冬红,您要记得哦。”

丁子桃说:“你怎么不叫小茶了?你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从小就跟我哩。”

冬红笑道:“小茶?老太太您喝多了,我是今天才到吴家的哩。”

丁子桃有些晕,便没再回应。她躺倒在床,觉得有深深的困倦,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新床很宽大,很舒服。被子散发出清香的气息,柔软得令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然后她就有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正在升天。云彩恰好游走过来,一层层地堆在她的脚下。她不禁一脚踏了上去。辽阔的云层叠叠向上,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像是踏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她心里充满好奇。上无止境,走着走着,天空突然变得很蓝,她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向着那片湛蓝的天色。恍惚间回到年轻。那时候,她就喜欢这样跑,喜欢这样轻快地跳踏上台阶。台阶是石板的,青色中透着光亮,前面经常有人向她招手。蓦然间,她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双经常扬起的手。他朝她喊叫,又双手向她伸展开。多么熟悉的场景。她笑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他。这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突然之间,台阶消失了。她来不及收回脚步,一脚踩空,身体便开始下坠。坠落的速度比她适才飞升的速度快得太多。她不禁尖叫起来:“陆仲文,拉住我!陆仲文……”

但是她看不到那双手,她连自己伸出去的手也看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浓云裹住,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伸出手,不停地抓,双手交替地抓,但却手手抓空。瞬间她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想,《红楼梦》里的“白茫茫”大概就是这样了。于是她不再挣扎,心想看它落到哪里去吧。如此,她就只剩有一种感受,除了下坠,还是下坠。

就这样,她从明亮的云彩之上,一直坠着坠着。眼前的茫白,渐渐变灰,再趋昏暗,直到深黑。这黑色,无边无底。

忽有一个人的面孔,浮在漆黑的底色上,她捂着脸,张着嘴,大声地说话。她说:“你会下地狱的!阎王老爷会收拾你!”

这张面孔在暗黑中,显得十分清晰。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二娘,父亲的姨太太。她不禁尖声叫道:“二娘,不是这样。不是的。”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但她已然知道,这就是黑暗之深渊,她已身陷其中。

方方的武汉日记(2020年1月25日—1月31日)

方方的武汉日记(2020年3月3日—2020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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