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病人

法学学生,加拿大/英国留学生,法律问题中尤其关注宪法/行政法,也关心中共党史/共和国史/政治哲学/性别问题/LGBT/两岸三地公民社会相关问题/民主转型问题/摇滚乐/电影

夹缝中的妇女节:国家主义与消费主义下的尴尬

(本文2019年妇女节首发于个人公众号,本次略有修改)

随着3月7日“女生节”的争论日渐激烈,“女生节”和“妇女节”的内涵,“女生节”是否具有歧视性成为争议焦点。节日之争背后的不同叙述之争,背后是男权主义统治的秩序的话语与权力渗透。伴随着红火的女生节和尴尬的妇女节的,是处于消费主义与国家主义之下被遗忘的具有政治和权利意义的节日内涵。

一 妇女节的起源及其内涵:权利斗争胜利的产物

回到节日的起源,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全称”United Nations Women’s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peace day,是20世纪初一系列女权抗议、罢工的斗争后逐步形成并向全球传播的节日。(关于妇女节诞生的具体过程,请参见林垚老师文章)。这个节日的诞生本身就是无数女权主义者奋斗的结果,包含了对争取同工同酬、八小时工作制、女性投票权等众多平等诉求的肯定,公平的说,3月8日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的产生和延续,本身就是女权主义的重大胜利。

 

 有趣的是,当1924年,当这个节日以“三八妇女节”为名引入中国时,庆祝活动的积极参与者正是年轻的女学生和工人,她们提出“全国妇女运动的大联合”“男女教育平等”“男女职业平等”等口号,而这个节日的反对者,恰恰是那些在男权主义环境中深受影响,认为女性应该遵守”妇德“的人们。那时积极参与运动的进步女青年恐怕不会想到,接近百年以后,当时她们引以为傲的妇女节会成为一个攻击的对象,卷入漩涡之中。

二 疑似来自“荤段子”的女生节

与历史悠久的妇女节相比,女生节的来历则显得扑朔迷离起来。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说法,一种是“1986年起源说”,一种是“女生和妇女差一日说”。 常有女生节辩护者认定前种说法,并以此为依据认为女生节的起源并无性别歧视意味。


 然而,“中国发明‘女生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86年3月7日,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经济学院女生节联欢晚会上。“这种说法缺乏依据,而显得非常可疑。这主要体现在关于此种说法的记载集中在2013年以后,且相关报道或者语焉不详,或者充满错误,如在2013年人民网的《校园过起女生节,清华女生被感动得几乎掉眼泪》中,就有“新华网对此新生事物进行了跟踪报道”这种“时光穿越”的错误。


据林垚老师的回忆,“我很清楚地记得,『三七女生节』,是一众版友在某bbs(可能是北大未名,也可能是水木清华)的『笑话(joke)版』灌水时,七嘴八舌『群策群力』出来的一个黄色笑话,大意是:我们应该把3月7日设为女生节。为什么?因为女生和妇女之间,只差一‘日’。”而这一创造的时间在21世纪初左右。尽管也有其他证据显示“女生节”诞生早于此,但在2010年以前,“女生节”未有大规模传播是不争的事实。



女生节的大规模传播和电商的极力推广关系很大。在电商通过打折、包邮等活动大力传播女生节以前,这个节日仅仅是在某些学校中小众的一种文化。但在2010 年左右随着电商开始将消费主义带入这种文化中,并结合微博等社交媒体的大力传播,一时之间,女生节频频登上热搜,“风靡“全国。

由此可见,女生节从诞生到流行,都与处女情结、男性窥视(male gaze)、消费主义密不可分。这个节日的主体从来都不是女性,而是异性恋男性,横幅与礼物更是明显地展示出这种女生节背后实际是“呵护女生节”“调戏女生节”和“消费节”

三 污名化的妇女节: 消费主义的分化

当今的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为何更愿意被称呼为女生而不是妇女呢?


 不难发现,无论是女生节还是商家宣传所用的女神节、女王节,妇女一词都被极力避免提及。有人认为妇女代表着年老色衰,有人认为妇女含有从属男性的意味。然而,这样的污名化下,其实是消费主义下男权对于女性群体的分化和割裂。

2015年三八节,google图标为各行各业的女性形象,百度为在音乐盒上旋转的“女神”

诚然,希望年轻是作为人的共同愿望,然而,这无法解释为什么更多女性厌恶被称为妇女,而男性却对于男人的称呼极少反感,更令人深思的是,为什么持这种观点的论者,会将妇女附上年老色衰的语义,而男人则通常被赋予(或者被期待)承担”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内涵。显然,这里对于妇女的厌恶已经不仅仅止步于人对于年轻的本能欣赏,而走向男权社会下,男权主义者对女性的工具化和俯视,俯视是一种观察视角,在这样的视角下,女性是否有价值的标准,在于女性是否能够满足男权的标准,而这样的标准在男权社会下,直接或间接的表现为对男性性欲的满足,在这样的标准下,年轻与否显然与性吸引力密切相连,而这样的价值评判的体系一经确认,便难以逃脱。”女生和女人只差一日“,这一极具处女情结的叙述明白无疑的表露出年龄之于女性绝不仅仅是年龄之于男性的含义,更包含了贞操——即性控制权的内涵。


 而对于年龄的恐惧背后也含有一种“幼化”(infantilisation)的倾向,戴锦华老师认为,这种“幼化”与全球流行文化工业紧密相关,根源在于日本文化中对于对于青春病态的纠结。这种文化经过欧美再传播到世界,其造成的结果是全球青春偶像的普遍年轻化,以及现代人对于衰老不断加深的焦虑与恐惧。这种恐惧伴随着劳动市场的不断年轻化,伴随着被淘汰的恐惧而加深。

消费主义通过对于流行文化的塑造利用并加深了女性这种年龄上的焦虑。各种广告中不断强调的无皱纹的肌肤、“完美”的身材刺激消费者“永葆青春” 的消费需求。女神、女王这一类词语看似拔高女性,实则是在“美女”一词泛滥后的一种新的恭维词语,这些词语试图将目标消费者与其他女性进行区分,告诉消费者, 你是和其他女性不一样的。这种宣传实质是用一种个体的、私人的叙述来代替一种整体的、制度性和结构性的歧视和剥削。


消费主义对于男权的推波助澜在于,在一种精致和细分的宣传之下,女性始终是一种客体化(objectivity)他者化(otherness)的地位。这种“虚妄的主体性”话语试图割裂女性因为性别身份而面临的共同艰难处境,代之以细分化的,割裂的消费群体。不仅如此,消费主义天然地抛弃了没有消费能力的女性,“不买不卖的就从地图上掉下去了”,她们将成为“弃民”。

 至于“妇女”一词是否具有从属性意味。诚然,我们不得不承认,男权社会的话语或多或少都带有男权色彩,woman一词也是从wife of man(wimon)演变而来。重要的问题是,面对这些词语,是重新寻找代替词语还是将其赋予全新的含义。从妇女节引入中国的过程来看,将其赋予全新的权利平等的内涵并非不切实际,在尚未形成具有共时性的新的词语之前,将妇女一词赋予全新的内涵或许是更加实际的做法。

四 “买买买”与“不谈政治的节日”:妇女节的国家主义构建

妇女节在中国的尴尬地位,除了以上论述的原因之外,不可忽视的其被赋予的“中国特色”的政治意义。在毛泽东最早对于妇女解放的论述,就明确表示:“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在不同年代关于妇女的社论中,其一致地体现出恒定的意识形态立场,其关键词包括“工作、劳动、社会、社会主义、建设、发展”等;从纵向来看,不同年代对于妇女论述的变化也呈现相应的变化,五六十年代高频词是“婚姻、家属、政治、革命、思想”,七八十年代“斗争、革命”的频次让位于“竞争、改革”,进入九十年代,“劳动”的频次被“事业”超越,市场经济的发展一定程度上消减了妇女一词中浓厚的政治意味,但这样的消减不应该被高估,因为即使在市场经济继续发展的背景下,通过检索,“妇女工作”的前面经常出现的名词有“党,党委,各级党组织,党的总任务等”,动词有“进行、重视、做好、加强、开创、搞好、推动”,而其后常跟“委员会、任务、领导、中心任务、根本环节、落脚点”等。


由此可见,妇女因为从一开始在执政党视角下强烈的工具属性和政治属性,骑在官方话语中的形象僵化而缺乏个体性,这些在生长在改革开放时代,对于单纯说教的政治话语反感的女性看来,妇女的意涵无疑是无趣的,她们于是有意无意地与这些话语区隔开来,也不难理解了。

五 如何重回权利为中心的纪念日:国家主义与消费主义围剿下的节日

更令人忧心的是,在“买买买”,“一切节日都是购物节”的消费主义和国家主义僵硬话语的夹击下,无论是所谓女生节还是妇女节,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与政治与权利相关的意涵,在将妇女节包装为“女神节”的购物宣传攻势和单位将妇女节的内涵限定在发福利、组织旅游和放假的官方定义下,一边是对于女权组织的打压,女权主义者的高压政策,一边是各种营销号以女权的名义赚得盆满钵满,妇女节的电商销量年年增长,国家主义高涨下对于“激进女权”,“外国势力”女权的讨伐,使得妇女节越来越与现存的女性面临社会问题分离开来,在性骚扰、就业歧视、妇女政治地位、拐卖妇女现象依然严重的中国大地上,混合着国家主义和消费主义兴奋剂的所谓女生节与妇女节制造了一个“狂欢节”。



 2017年,曾经因为“共产主义节日”污名而受到冷落的妇女节在美国重新受到欢迎,女权主义在美国更加转向左翼,强调作为社会阶级的女性身份,直面新自由主义下女性劳工的待遇问题。国际女权主义运动在各国通过游行等方式重申对于女性权利的主张,在同一时间的中国,这个最早庆祝妇女节的国家,属于女性权利的节日以一种与其他任何节日一样的热闹形式尴尬的存在着,这是一个比女生节与妇女节相争更让人无奈的现实困境。

2019年,智利庆祝妇女节游行
2019年,英国纪念妇女节游行

令人仍然心存一丝希望的是,性别观念的普及也在困境下艰难推进,性别意识的觉醒似乎取得更广泛的效果。2019年的3.7-3.8,关于女生节与妇女节的争论更加广泛和激烈,对于以往司空见惯的女生节横幅,也有越来越多的反感与反抗。前路远比外表的热闹艰险,尤其是权利的任何进展都面临着男权社会的惯性、国家主义与消费主义的多重压制,但我们仍然希望有一天,妇女节能重回以权利为中心的纪念。毕竟,“能够颠覆男权的不是精神狂热和唯心主义妄想”

2019年,英国妇女节游行上的中国声音


参考资料

文红玉,崔菲菲《浅谈新中国建立初期妇女的政治解放——以1949—1956年<人民日报>为视角》,《马克思主义研究理论月刊》,2013年第06期


李娜《<人民日报>社论中妇女形象建构文化分析-一项基于语料库的批评话语研究》,载《文化传播研究》,2017年1月


老晴:《一百年后,“三·八妇女节”为何重现美国街头?》,端传媒,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70308-opinion-laoqing-international-womens-day/


李思磐:《妇女节变成女生节?当中国女权遇上营销和去政治化》,端传媒,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70308-opinion-lisipan-international-women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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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storia:《妇女节谈消费主义:积极的局限,局限的积极》,Herstorien


Herstoria:《妇女节专题:女权主义者是否应该反对身份政治?》,Herstorien


acel rovsion:《姑娘,你想当女神还是当妇女?》,新潮沉思录(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5NjE3MzI5NQ==&mid=2247487957&amp;idx=3&amp;sn=cf93825f8cbb70a4c0c1bd98aa920fb9&source=41#wechat_redirect)


林三土:《「三七女生节」的起源迷思:是「1986年」还是「只差一日」》,《林三土》


林三土:《问答四则:女生节女神节、父亲节、懂哲学、哲学宗教物理》,《林三土》(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zNzcwMjI5OQ==&mid=2247484057&idx=1&sn=61a00d5bb87e95bb5010fbac0afd38f1&chksm=e8c5df6ddfb2567b70706f865fb25e8048862a703204d1465eaba1bf45f89d3be6bebe1d2758&scene=21#wechat_redir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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