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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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奥运会,公平吗? | 性别新闻简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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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简报聚焦奥运会中的跨性别运动员与吴亦凡被刑拘事件(“吴亦凡被刑拘,社会主义铁拳胜利?”)。
举重运动员雷尔·哈伯德(Laurel Hubbard)

【性别新闻简报】是扣扣空间(可能会)长期推出的周更栏目。本期简报聚焦奥运会中的跨性别运动员吴亦凡被刑拘事件。

注:本文原定于昨晚在公众号“赵建国的扣扣空间”发出,然而尝试多次,均“群发失败”

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奥运会,公平吗?

本届东京奥运会,新西兰跨性别举重女性运动员劳雷尔·哈伯德(Laurel Hubbard)参加了女子87公斤级举重比赛,成为了奥运历史上第一位公开以跨性别身份参赛的运动员。

跨性别群体,这个对中国网民来说尚属陌生的边缘性群体,借着奥运会的东风进入大众视野,引发广泛讨论。在举重比赛未开始前,劳雷尔的跨性别身份就冲上微博热搜,相当一部分网友指责她参加女子组比赛“不公平”“作弊”;而在中国运动员李雯雯夺得该项目金牌后,澎湃新闻更是以“李雯雯击败变性男选手”作为标题,否认了劳雷尔的女性身份,同时对她被顺性别女运动员战胜的事实施以讽刺。

人们从直觉上感到跨性别女运动员的参赛对其他选手来说是一种“不公正”;但无可否认,跨性别者的性别认同和发展权利也应该被尊重。如何看待跨性别群体在竞技体育中的位置,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议题。

01 生理优势存在吗?

平均而言,跨性别女性的生理机能介于顺性别男性和顺性别女性之间。如果运动员经历过男性青春期,她的睾酮水平会达到顺性别女性的9-10倍,拥有更发达的肌肉和更强的力量。即使后期经过激素治疗,跨性别女运动员的力量、LBM和肌肉面积显著减少后,还是普遍高于顺性别女运动员。(“BIE别的女孩”《跨性别女性参加女子比赛不公平?这可能是一种误解》)

但是,对于不同项目来说,这种身体和运动优势也不能一概而论。比如在耐力型项目中,大块头和较大力量就不会有显著优势。但在举重项目中,这种优势就体现得较为明显。劳雷尔变性前在男子世界比赛上均表现平平;变性后高龄重返赛场,便一举拿下世锦赛银牌。比赛成绩的差距表明,劳雷尔的肌肉和力量累积确实成为了一种难以忽视的生理优势,而这也是另其她选手感到不满的原因。

雷尔·哈伯德(Laurel Hubbard)

02 如何对待生理优势?

针对这种情况,国际奥组委(IOC)也采取了相应措施以确保比赛公平性。2015年,IOC要求参加女子比赛的运动员的血清睾酮浓度不超过10nmol/L,而世界田联等个别组织的准入要求则更为严苛。这是在“唯睾酮论”的基础上,要求部分运动员通过服用药物等医疗手段进行激素调节,以减少所谓“不公正的生理优势”。

如此严苛的准入制度影响的不仅有跨性别者,还有南非田径运动员赛门亚、印度短跑健将杜提·简德等性别发展异常(differences in sex development,DSD)者。她们的睾酮水平天然地超出了国际田联的最高标准,因而不被视为100%的女性,必须服用对身体有害的抑制性药物来降低睾酮水平,才能继续参加女子组比赛。

菲尔普斯拥有长达203公分的超长臂展、具有双重关节的脚踝,他身体分泌的乳酸量也只有常人的一半,这使他能更快地从疲劳状态中恢复。我们惊羡他异乎寻常的体格,将其视为人类身体的奇迹。没有人去质疑他特殊的身体构造会破坏游泳项目的公平性。事实上,无论男女,只要不是通过服药、手术等人为手段提高身体素质,生理上的这些“异常”都应该被视作是顶尖运动员的独特的天赋

那么,为什么萨门娅等人的高睾酮水平会被视作“不公正的优势”呢?许多男性运动员的睾酮水平也远超常人,但却从来没有一项规则要求他们人为降低睾酮量以参加男子组比赛。对跨性别者、DSD群体的限制并非出自对公正的要求,而是对二元性别区隔的维护。一位女性运动员表现得极为出色,便会被怀疑“不是女人”,其潜台词是:女人不可能在体育项目上超越男人,如果做到了,那她一定是拥有某种男性特质的中性/双性人。严格的性别审查制度背后隐含着对女性体育能力的歧视和否认。(“明白知识”《改变性别后参加奥运会比赛,公平吗?》)

卡斯特赛门亚

03 跨性别女运动员会挤压女性运动空间吗?

与哈伯德同在87公斤级的比利时选手Anna van Bellinghen表示,允许跨性别者参赛会挤压顺性别女性的运动空间。公众在看到诸如“男运动员变性后参加女子举重”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果更多男人“变性”参加女子比赛,还有女运动员什么事呢?

首先要阐明的一点是,跨性别者仍在遭受社会的系统性歧视。成为一名跨性别者,意味着要在经济、社会关系、身心健康等方面承担顺性别多数派难以想象的风险。因此,很难想象会有男运动员仅仅出于对奖牌的渴望而“出柜”,用否认身心性别认同的方式来换取那并不一定管用的身体优势。“男扮女装”“男变女”而在女子比赛中分一杯羹的想法,本质上是一场针对跨性别群体制造的阴谋论。(“新京报·书评周刊”《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奥运:“成为自己”有什么错?》)

在苛刻的大环境下,跨性别者生存不易,能够像劳雷尔一般获得优质医疗、体育资源,以顶尖运动员的身份登上竞技体育舞台的跨性别者更是寥寥无几。运动医学专家Joanna Harper用了7年时间,才找到8位专业跨性别女子长跑选手作为研究对象,足以说明跨性别专业运动员的罕见。可能是因为竞技体育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跨性别群体作为“异质”的出现引发太多关注,才会使人们出现“她们足以构成威胁”的心理认知。

事实上,与其关注数量极为稀少的跨性别女运动员可能的挤压,不如为女性争取更开阔的运动空间。尽管今天的女性运动员长期在奖牌榜上遥遥领先,但她们与男性运动员之间的收入差距仍然悬殊,体育资源也不如同水平男性运动员。与此同时,她们还遭受着性骚扰和性侵的威胁。人们对女性运动员的讨论更多集中在长相、身材、情感婚姻状况,对她们的事业成就缺乏认可和尊重。破除体育领域的性别歧视和偏见,给女性运动员更多的关注和支持,才应该是我们的关切所在。(“回声声声”《从禁止参赛到“阴盛阳衰”,女性奥运百年抗争史》)

04 解决方案&更多元的想象

如今奥组委给出的解决方案是:跨性别女性通过激素治疗,将睾酮水平降低到规定标准,进入女子组比赛。

是否有更优方案?有人建议:奥运会应成为无性别奥运会。一些非身体对抗类的项目完全没必要按性别分,比如射击、射箭。一些涉及到身体对抗类的项目,比如拳击、游泳,也应该是按照睾酮水平/骨骼肌肉密度/体重来形成一个综合参数,分轻量级/中量级/重量级来比赛。

如今奥运会固守的性别二元区隔正在排斥跨性别群体的存在,深化性别刻板印象,加速人类分裂。无性别奥运会的设想,为实现《奥林匹克宪章》中“相互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的精神”带来了一丝希望。

更深层次来看,“更快更高更强”的口号本身是否构成对传统男性气质的崇拜?绝大多数奥运会项目发扬了“男性身体优势”,因此我们才会对跨性别女性(而非男性)享受的红利耿耿于怀。我们能否创设凸显“女性身体优势”的运动项目,扭转体育界男性主导的格局,让女运动员不必要“像个男人”而实现卓越?

涉及关于体育、性别的结构性反思,种种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本文问世之日,东京奥运会这一世界盛事已落下帷幕,而劳雷尔掀起的性别讨论还远没有结束。跨性别群体的出现深刻地挑战了传统二元性别结构,面对矛盾的局面,我们需要谨记“更团结”(together)的口号,做体制改革的积极推动者,用丰沛的想象力和包容的心态,为人类创设光明的未来。


吴亦凡被刑拘,社会主义铁拳的胜利?

7月31日,北京朝阳警方的微博账号「平安北京朝阳」发布警情通报:加拿大籍男性吴某凡因涉嫌强奸罪,目前已被朝阳公安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吴亦凡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引爆了中文互联网,该微博目前的点赞数超过一千万,红包、抽奖接连不断。

网友们的喜悦心情可以理解。在都美竹与其他女性的叙述中,吴亦凡谎称提供工作机会、试图利用明星光环建立亲密关系等行为具有权势性侵的嫌疑,(虽然批评都美竹“想红”)北京朝阳警方的第一次通告也客观上佐证了都美竹叙述的真实性。如今吴亦凡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当然值得庆贺。

但欢庆的群体并非铁板一块。在许多人感慨“女权主义的胜利”的同时,不少人以此宣称“只有社会主义铁拳才能保护你”。

微博用户评论

“铁拳”论契合官方媒体对此事的评论(例如人民日报“法律面前没有顶流”),将其收编进官方话语,忽视中国暴力干预力度低迷、救助资源匮乏、女权等社会运动不断被消音的事实。

据澎湃新闻,尽管“性骚扰损害责任纠纷”于2019年成为民事案件独立案由,一年过去,中国裁判文书网和法律文书数据库OpenLaw上只能检索到采用该案由的两起案件:一个以调解方式结案,另一个因原告撤诉而终止。尽管《反家暴法》自2016年开始实施,北京为平妇女权益机构发现,5年来受理保护令数量仅为上海的受暴女性数量的约千分之五。2018年知名性别平权媒体“女权之声”被微博和微信无理由封禁,2021年4月多个女权账号被无理由炸号,都表明了公权力对于女权运动的态度。

甚至可以说,吴亦凡被“打倒”只是个例外,制度并未发生有利于女权的转变。“铁拳”能“打倒”吴亦凡,也能阻止受害者发声,“打倒”任何人。弦子(朱军性骚扰案当事人)的微博仍在禁言中,“Me T00”一词仍在遭遇审查。吴亦凡被刑拘的次日,微博禁言、永封990个账号,其中包括马薇薇、六六、燕公子等五年前为吴亦凡“站队”的大V。错误的言论理应受批判、谴责,但是社交媒体(或者说,公权力)没有任何理由对以前的不当言论做封禁处罚。

还应当注意的是,此事后续扩大为对娱乐业、饭圈的指责。

然而,这类指责似是在转移矛盾。如女权活动家吕频在《吴亦凡被刑事拘留,女权主义者应该庆祝吗?》中所述,“官方要下手「整治」的雷霆令人惊悚,仿佛事件的根源不是行业中男性主导的权力性腐败,而是欲望泛滥、道德失序,或者说,是没有学好「社|会|主|义价值观」所致。在这里,女权的议程被劫持,被淹没,女权对男权的抗争被强行塞入父权国家道德治理的框架中,并成为进一步管控的理由。

吕频认为,对于吴亦凡被刑拘,更恰当的说法是“女性自我改变的胜利”。几年前吴亦凡也受到类似的来自女性的指控,但当时的指控者并没有语言去讲述自己的遭遇,那些指控也都不了了之,被主流舆论解释为疯狂粉丝对明星的碰瓷。那时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吴亦凡这种明星与迷恋他的普通女性之间存在权力不平等

然而,历经米兔,都美竹的指控“找到了最佳受众——微博上的女性-泛女权社群,她描述了场景、情节和心绪,而那个社群识别了事件中的性别权力关系,定性了强奸和权势性侵,也给予曾在‘明星光环’下不知所措的她最大的理解。这个社群坚定地支持她,为她发很多很多帖子,驳斥对她的种种诋毁,始终维持着对吴的争议,即使警方通告对她相当不利;直到吴被抓。

也是这些人强有力地论证了吴的行为不仅是个人的而是一个由男性和资本权力主导的行业中蚕食女性的见光一角,以及为吴的辩护的实质是男权社会在系统性地歪曲、将男性统治/性与性别的暴力自然化。以及,在不断的讨论中,这些人也相当清楚地分析了,从‘酒局’到床上,性别权力的微观运作怎样将女性围困,让她们成为羞耻和不完美的受害者。没有个别特别突出的‘理论家’或者‘大V’定调门带节奏,是海量和密集的讨论生发智慧,并且形成和维持一个意识的前线。所以她们不仅是支援了都美竹,而且通过这一事件再次相互教育和公众教育。”(吕频《吴亦凡事件之胜利与米兔》)

至于未来,吕频表示,“不可否认的是,女性已经开始制衡这个社会的观念,社会已经不得不——哪怕是间接地、不情愿地、甚至反向地——去回应她们的诉求了,虽然并没有什么最终胜局可言。也许下一个吴亦凡并不会被惩罚,也许明天又有很多女性被羞辱,女权主义者今天笑,明天哭,永远不得不保持愤怒。但就在这样纠结顿挫的过程中,女性仍在往前走,而且还激荡着这个社会的不安,这就已经非常珍贵了。”(《吴亦凡被刑事拘留,女权主义者应该庆祝吗?》)


摘编 | 二萌 椰子

排版 | 芒果

延申阅读

明白知识《改变性别后参加奥运会比赛,公平吗?

BIE别的女孩《跨性别女性参加女子比赛不公平?这可能是一种误解

回声《吴亦凡被刑拘,关注和讨论不应终止

吕频《吴亦凡事件之胜利与米兔》《吴亦凡被刑事拘留,女权主义者应该庆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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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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