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kao Eki

來自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人,2009 年到荷蘭萊頓大學從事十七世紀台灣史研究,之後定居荷蘭。目前以翻譯、寫作、研究為主業,並參與國際原住民族運動。曾獲 2017 年台灣文學獎原住民短篇小說獎。已出版小說有《絕島之咒》,翻譯專書有《地球寫了四十億年的日記》、《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故道》等。

莢迷,黑巫術的逆襲 (1)

發布於
來自橫濱的大都會之子櫻島青次
以交換生的身份進入台大文學院
與布農族和鄒族的混血兒海樹兒結為好友
目擊並記錄了圍繞海樹兒這個有著巫師體質的青年
接連發生的關於巫與咒的故事

才剛下課,老師和其他的同學都還沒離開教室,櫻島還在座位上收拾背包,突然窗外傳來清脆的聲音,以日語叫著他的名字:「Seiji kun! Seiji kun!(青次君)」

櫻島不用回頭也知道,叫他的一定是那個日文系的女生,里美秀川(Rimi Hidegawa)。櫻島以交換生的身份剛剛進入台大文學院,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一度以為這是個日本人,後來才知道名字的主人是阿美族的原住民,只是被取了日本名字。雖然這四個漢字在中文裡的唸法與日文不同,但平常大家都按照日語發音Rimi來稱呼里美。此外,里美出身的馬太鞍部落有母女聯名的習慣,因此里美的名字之後便是她母親的名字秀川,也是個日本名。看來里美的家庭早期大概相當日化,以致於她的祖父母會給小孩取名叫做秀川。這也不無道理,因為馬太鞍部落正緊鄰著風景秀麗的花蓮溪。

「Rimi chan有什麼事呢?」櫻島轉過頭去,果然窗外站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留著小男生般極短的短髮,額前修了一點瀏海,被她用一個蝴蝶形狀的白色髮夾往一邊固定,此外還戴著同色的小花耳環,配上白色長袖襯衫和牛仔短裙的春裝,顯得非常俏麗。

「沒想到青次君會來旁聽人類系的課啊。」里美笑嘻嘻的說,「覺得很稀奇,就跑來看看囉。」

「想要多了解一點台灣的原住民,所以來旁聽這堂課哪。」因為里美說日語,櫻島也以日語回答。

「要了解台灣的原住民,青次君應該多跟我們出去玩才對。在課堂上哪能學到真正的原住民文化呢?不要被這些書本和學者給騙了哪。」

櫻島笑起來,「那麼Rimi chan的方面又怎麼說呢?若是照這樣說,Rimi chan應該直接去日本,不然光是在日文系上課,也學不到真正的日本文化呀。」

「哎呀,青次君不要挑剔我講的話嘛。欸,都不好奇我怎麼知道青次君在這邊上課嗎?」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海樹兒君告訴Rimi chan的囉。」

海樹兒是布農族和鄒族混血的原住民,日文系畢業以後開始唸戲劇研究所。櫻島以交換生的身份來到台大後,跟海樹兒同住一間宿舍。海樹兒跟里美已經認識了三年,兩人就像兄妹似的感情很好,里美甚至以日語的「哥哥」稱呼海樹兒。櫻島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海樹兒告訴里美今天他要來旁聽這堂課。

「都中午啦,跟我一起去買點吃的東西,nichan在總圖前面等我們哪。」

「好吧好吧⋯⋯」櫻島說著,背上背包跟著里美走了。

在人擠人的便利商店裡買便當跟飲料的時候,櫻島終於按耐不住長久的好奇,把心裡的疑問向里美托出。

「Rimi chan才大二而已,照理說只學了一年多日文,又沒有去過日本,為什麼日語講得這樣好呢?」

里美細細端詳架子上的便當和微波食物,連頭也沒回。

「因為我們部落裡的老人都會講日語哪。以前住在馬太鞍的時候,沒有好好的跟他們學習日語,已經覺得相當羞愧了呢,唸了日文系以後當然就更有自覺了。所以,只要在部落裡,我都會去找老人聊天,很快就可以練習起來呀。」

「原來如此。」櫻島點點頭。聽起來,里美的故鄉馬太鞍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有很多會講日語的長者,或許哪天該去拜訪一下,畢竟是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的遺緒,不去體驗一下似乎說不過去。

等他們買好便當和飲料,走到椰林大道底端的總圖書館,果然看到海樹兒正一肘撐著放在地上的背包,另一手拿著書,簡直是半斜躺在高階上看書。他穿著白色長袖襯衫和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襯衫很隨意的沒有完全塞進褲子裡,搭上他那雙軟皮休閒鞋,看起來真是瀟灑。

「Nichan又在看什麼?」因為櫻島在場的關係,里美也向海樹兒說日語。

海樹兒把手中的書給他們看。白白淨淨連圖案都沒有的封面,十分漂亮的書法寫著《狂言》,是一本日文書。

「海樹兒君竟然對狂言感興趣嗎?」櫻島相當詫異。

「只要是戲劇我都感興趣。」海樹兒微笑著說,「未來希望能夠從事戲劇創作,所以儘量的去認識各種戲劇形式。」

櫻島相當佩服的點頭,「真不容易哪。連我這個日本人都不了解能劇和狂言,好像覺得有些羞愧呢。」

「櫻島君想太多了。」海樹兒把書放下,打開他們拿來的塑膠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可吃。

三人跟其他學生一樣,悠哉的坐在戶外享受早春的野餐,打發中午的時間,一邊嘻嘻哈哈的聊天。這時有人走過來,叫著海樹兒的名字。海樹兒抬頭一看,是一個卑南族的學弟,來自台東關山。

「哎喲,胡德夫!坐下坐下,跟我們一起吃吧!」海樹兒笑嘻嘻的說。

「什麼胡德夫?」櫻島一頭霧水。他也認識來人,是外文系的大四生,明明叫做巴藍納藍,不知道為什麼竟被海樹兒叫做胡德夫。

「因為他的族名跟胡德夫一樣啊。」海樹兒哈哈笑著,「所以我都叫他胡德夫。來,胡德夫,唱個歌吧,你可是全台知名的歌手呢!唱個〈美麗的稻穗〉怎麼樣?」

「學長不要老是挖苦我嘛。而且,唱什麼胡德夫?要唱也唱一下《北原山貓》,他們的歌比較有趣啊。」巴藍納藍坐了下來。這時候交談的語言又已經切換到中文了,因為巴藍納藍並不會講日語。

「那你就唱吧。」海樹兒笑笑,一邊喝著罐裝的台灣啤酒,一邊向櫻島使了眼色。

「學長叫我唱我就唱了。」巴藍納藍聳聳肩,唱了起來。

妹妹的男朋友,各個都是男主角
像我們這麼醜的男人,哪有資格愛上你?
妹妹的理想沒有我的存在,哎呀害我每天的馬拉桑
Ojisan啊obasan,我該怎麼辦?
哎喲只好我每天的馬拉桑⋯⋯

曲調的原住民風味濃厚,歌詞也是很有原住民特色的中文,還出現台灣常用的日語詞彙,讓櫻島笑個不停。

「不過,剛剛歌詞裡聽到的馬拉桑是什麼意思啊?」

「馬拉桑是阿美語,喝酒醉的意思。」巴藍納藍解釋。

「啊,所以這是阿美族人寫的歌囉?」

「是卑南族寫的,《北原山貓》的歌啦。他們是兩個人的團嘛,寫歌的那個是卑南族的。」

「那為什麼在裡面用上了阿美語呢?」凡事都很認真的櫻島不解的問。

「欸,當然是因為最會喝酒醉就是阿美族啊,大家都學會他們阿美語的馬拉桑!」巴藍納藍笑著說。

「喂,胡德夫,」海樹兒用手肘頂了他一下,「你想追Rimi,這招沒有用啦!」

「沒有啦,學長⋯⋯」巴藍納藍低下頭,「我沒有那個⋯⋯不軌之心啦!」不過他的臉有點紅,看得出來是被海樹兒說中了心事。

「Nichan,」里美早就習慣了當這些男生的焦點,不過還是好心的替巴藍納藍解圍,「不要每次都鬧他嘛,他是老實人。」

「他是老實人,當然哪,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呢!」說著海樹兒也唱了起來:「Ojisan啊obasan,胡德夫他該怎麼辦,啊我不想看他每天的馬拉桑⋯⋯」

「Nichan!」里美瞪了他一眼,「有時候你真的很壞哪!」

海樹兒和里美的互動,巴藍納藍都看在眼裡,感到十分羨慕。他心裡有數,里美喜歡的大概是海樹兒。據說他們認識也有好幾年了,只是這兩人始終沒有交往,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巴藍納藍有時候覺得,哎,既然人家都有心上人了,兩個人看來又那麼相配,自己就不用抱著無謂的念頭了吧。不過里美實在很可愛,每次想著,乾脆放棄算了,但過不了多久又會呆頭呆腦的重覆作起同樣的戀愛夢。

櫻島興味盎然的看著這三人說笑打鬧,也覺得相當羨慕。真是活潑的文化呢,櫻島想著,如果日本也有原住民就好了。其實也不能說日本沒有,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就是原住民,只是他們被日化得很嚴重,聽說幾乎沒有人講阿伊努語了。

鬧了一陣子,巴藍納藍拿出手機看時間。

「哎喲,我要遲到了呀!我得趕快過去⋯⋯」他背上背包,站起身來。

「你有課嗎?趕什麼呀?現在才十二點四十。」海樹兒問。

「是社團啦,今天社裡有辦給大一生的講座。」

「自然保育社啊。」海樹兒說,「你主講嗎?」

「不是我主講,是畢業的植物系學長回來講,我是要負責一些簽到、發資料之類的事,要先去準備一下。」

「講題是什麼呀?」里美好奇的問。

「是關於台灣本土植物。因為下學期招到的大一社員反而還比上學期多,乾脆開個講座,比較省事。」

「台灣本土植物?」里美大感興趣,「我可以去聽嗎?」

「好呀好呀,當然歡迎!」巴藍納藍一臉求之不得的樣子。

「Niichan要去嗎?」里美回頭問海樹兒。

「沒辦法,等下還有課。你跟胡德夫去好好玩吧,看他們講些什麼,有趣的話你再告訴我。」

聽了這樣的話,櫻島不禁在心裡微笑。這個海樹兒,挖苦學弟可真不留情,但對他這個「妹妹」講話卻總是這麼溫柔和善,看來他應該非常喜歡里美吧,還真好奇他到底哪時候才要開始對里美展開追求攻勢。

「那我們走啦!」里美背上背包,高高興興的跟著巴藍納藍去了。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

「海樹兒君,」櫻島看著他們離去,轉頭對海樹兒說日語,「你說巴藍納藍君是追求不到Rimi chan了,那你怎麼不去追求她啊?你這麼了解Rimi chan啊。」

海樹兒一邊把手上的啤酒喝乾,一邊以另一隻手擺出「停」的動作,還發出「嗯哼」的聲音來制止櫻島講話。喝完了啤酒,他把啤酒罐順手一捏,微笑看著櫻島。

「櫻島君不了解我吧?」

「嗯?難道海樹兒君對Rimi chan無意嗎?」

「這個,是秘密⋯⋯」海樹兒一臉鄭重,然後前傾身體,把臉靠近櫻島,「這個秘密——不能告訴櫻島君!」

「哎,海樹兒君真愛開玩笑呦。」櫻島無奈的拿起啤酒,慢吞吞的喝著。

不久後海樹兒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りみ」。

「Nichan!Nichan!」電話那頭里美的聲音非常急促害怕,「nichan過來這邊好嗎?我在保育社。」

「Rimi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一聽到里美這樣的聲音,海樹兒那嘻嘻哈哈的態度頓時消失無蹤。

「這邊⋯⋯這邊⋯⋯有人死了⋯⋯剛剛已經報警了⋯⋯」

「那你還待在那幹嘛?」海樹兒大吃一驚,立刻站了起來,「你快回來呀,把事情交給警察處理!」

「因為是我跟巴藍納藍最先發現⋯⋯死者,警方說他們到之前,不准我們離開,但是我很緊張啊。」

「你在那邊不要走,我現在就來!」海樹兒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好像已經忘了櫻島在場,拔腿就跑,同時乾脆的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牛仔褲的後袋。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櫻島坐在那裡,眼前是一堆吃完的食物剩下的包裝。他倒不介意清理這些垃圾,反正也不過是拎去垃圾桶扔掉而已,令他驚訝的是海樹兒。

「跑得這麼快⋯⋯」櫻島訝異的看著海樹兒迅速奔離的背影,「這簡直就是選手級的速度嘛。說布農族很擅於跑步,真的一點都不假啊!」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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