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kao Eki

來自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人,2009 年到荷蘭萊頓大學從事十七世紀台灣史研究,之後定居荷蘭。目前以翻譯、寫作、研究為主業,並參與國際原住民族運動。曾獲 2017 年台灣文學獎原住民短篇小說獎。已出版小說有《絕島之咒》,翻譯專書有《地球寫了四十億年的日記》、《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故道》等。

荷蘭漢學生與河堤閒話:手寫與才華和看不見的日偏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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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經歷過純手寫的年代嗎?如果至今依舊沒有電腦或打字機,你會開始寫作嗎?有人主張能夠不倚靠科技而寫作,才是真正有天賦才華的作家,你覺得呢?』

每年北海之濱的荷蘭都有個遲來的春天。

五月之前的任何溫暖都不可信賴,因此春分前後我總是在室內育苗,等到五月天暖,不論日夜都不會再出現結霜的寒凍,才將小苗移到戶外,栽入土地。然而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遲,直到五月底才出現二十度的高溫。漢學生沿著運河從十公里外騎單車來訪的時候,我已經在土裡安頓好南瓜苗,正在沙地上採摘罌粟葉,要和蒲公英、雛菊和番茄一起拌成簡單的沙拉,

我們把一種來歷不明號稱是辣醬的甜醬淋上沙拉,然後端著玻璃碗來到運河草坡頂端,坐在終於溫暖的陽光之下,悠哉享受野地沙拉。水上的鴨子家庭隨著過往船隻的尾流上下波動,顯然愜意比我們更甚。

突然一聲巨響傳來,靠近運河彼岸的鴨群紛紛往我們這一側靠攏,同時對岸一間住宅旁的小屋冒出黑煙。不久後消防車在傾斜的日光中嗚嗚開到,全副武裝的消防員從車上卸下取水裝置,慢吞吞的走下草坡,慢吞吞的將水管伸入運河。隔著運河可以聽見消防員彼此之間哈哈說笑,看來之前的爆炸聲音雖大,但並沒有引起火災或什麼其他讓人笑不出來的問題。

後來我們才從到運河邊看熱鬧的人們口中知道,冒煙的小屋並不屬於旁邊那一戶人家,而是電力公司的供電裝置。隨著那一聲響亮的爆炸,這一帶的供電也都中斷了。

「不知道我家的電怎麼樣了呢。」漢學生望向運河彼岸的西南方。

「十公里外,應該沒影響吧。」

「我很希望家裡停電哪。」漢學生露出十分想望的神色,「這樣我就可以逃離現代文明了。」

這個季節的天候雖然未見得溫暖,太陽依舊可靠的掛在天上,陽光不到晚上九點不會開始褪去。於是我們看著慢吞吞取水的消防員,慢吞吞吃完我們的野地沙拉,然後慢吞吞的沿著運河往南散步。

「關於寫作,最近有什麼新的想法嗎?」漢學生問。他邊走邊跟河堤上的長草握手,好像什麼影展上走紅毯的明星。

「都是之前就在想的問題,沒什麼新鮮的。」我回答。

十天後,溫度明顯升高了。漢學生在日光極盛時分騎車來到。他說正在設計關於寫作的問卷,其中有個問題關於寫作的手寫年代,而我又是他認識唯一經歷過這個年代的職業寫作者,因此想問問我的意見。

「這問卷是要用在荷蘭人身上?但語文有語文的傳統,社會文化的整體氛圍也會影響寫作活動。」我提醒他。

漢學生嘻嘻一笑,「這應該不牽涉語文差別,只牽涉年紀和經驗。」


你經歷過純手寫的年代嗎?如果至今依舊沒有電腦或打字機,你會開始寫作嗎?有人主張能夠不倚靠科技而寫作,才是真正有天賦才華的作家,你覺得呢?

我是手寫年代成長起來的人。大學時代的報告通常是手寫。我第一次用 word 打報告應該是大二的時候,1993 年吧。雖然從小就寫東西,從小學到高中也都有作品刊在報紙或學生刊物,但我始終都沒有當個職業作家的夢想,我之所以寫東西,往往是因為有個機會或需求在哪裡。比方說我當過雜誌編輯、主編和副總編,經常需要寫稿,但未見得都是抒發我自己意見的文章。真正出於自己的意願而寫的東西主要是在部落格,但如果沒有電腦和網路,我一定不會去寫那麼多各種各樣的文章。如果至今沒有這些方便的工具,我很難想像自己像現在這樣,每年有上百萬字的產出。

當然,手寫的年代也有超級多產的作家,例如倪匡。倪匡曾經說過,他寫小說從來不需要思考,提筆就能寫。當然,他並不是每部作品都那麼好,但要能夠提筆就寫,對於情節沒有遲疑,這絕對是天賦。我想這樣的人畢竟還是少數。我認為在寫作這條路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天賦。我有過純靠天賦和靈感而寫作的經驗,而且成果不差,例如小說出版了,或者獲得文學獎,邀來合約和其他合作機會,但天賦不足以讓我維繫那些合作。我之所以能夠持續有進步,是因為我把寫作當成種地耕田來從事。這是苦工,不是自己找上門的靈感。不下苦功,就是天才也無濟於事。而我們從各個藝術領域所看到的,是天才的很大部份是由長年的苦工所造就。如果你要找個大家一聽就明白的熟爛例子,莫札特。

所以,在沒有技術支持的情況下,還能夠持續付出體力來寫作的人,我想至少是對寫作抱有非凡熱忱的人,是否有天賦才華就另當別論了。不過天賦才華和下苦工的意願往往是一體的兩面。又或者說,所謂天賦才華就是一種極大的興趣吧。因為有很強烈的興趣,因此可以忍受下非常的苦工。


「那麼,」漢學生又跟上次一樣,邊走邊和河堤上的長草握手,「你覺得怎樣的人算是真的有寫作的天賦?」

「無意義的概括論?」我說,「不過我倒是相當認同柯南道爾爵士寫在《恐怖谷》的一段話——凡庸者看不出別人比他高明,才識者卻能立刻辨認出天才。

「對了,你知道現在有事情正在發生嗎?」我仰頭望向天空,黑色頭髮吸熱許久,現在幾乎要冒煙出來。

「真是一碧如洗。」

「你中文可真不差。」我指著偏南的天頂,「現在正在發生日偏蝕。」

「哪有?」漢學生抬頭一望,但馬上又被日光逼得低頭,「太陽很大呀。」

「更北一點,加那拿大東北可以看見日全蝕,我們這邊只有 25% 的偏蝕,感覺不出來。」

「多好的日光啊。」漢學生用手遮在前額,瞇著眼睛抬起頭,「而我竟然感覺不出太陽少了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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