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纪录的Ta们

我们正在搜集官方统计数据外的,因疑似感染新冠肺炎而死亡的案例,望了解的朋友能填写问卷:https://bit.ly/31upyus,让亡者不被遗忘。网页:https://www.notion.so/TA-2af4f6e044d94e4580d399dc1d9b2fc5

陈敏|钟南山宣布“人传人”前,母亲因“重症肺炎”去世了

编者按:这是「未被记录的Ta们」项目口述系列发布的第三篇口述。这一系列旨在记录数字背后具体的个人与家庭、追问导向死亡的社会原因。欢迎有意愿讲述亲人或友人遭遇的朋友填写表格(https://bit.ly/31upyus),让我们与您一起记录故事,让亡者不被遗忘。


亡者:陈敏

讲述者:亡者儿子 惠先生

采写:阿十

钟南山宣布“人传人”五天前,母亲就去世了

12月31日,我们也在微信群里看到“SARS”的消息了。就是李文亮医生的那张微信截图[1]。当时,我妻子提醒家里人做好保护。我们,包括我母亲,当时都是准备了口罩、消毒水。当然,那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

母亲今年65岁,身体一直算挺好,没有什么严重的慢性病,就是有脂肪肝和胆结石。12月下旬的时候,我母亲和父亲还一起去了厦门旅游。到圣诞节后(12月26日),他们俩才回了武汉。

我们是在1月5日接到母亲不舒服的消息。那时候,我们在上海,父亲也在上海帮我们带孩子。我们最初都以为是一般感冒。第二天,母亲到协和西院门诊看病,也验血了。医生最后也诊断是“普通感冒”,给母亲开了药,嘱咐她回家休息、多喝水。

但母亲的病一直没有好,不仅咳嗽,还头痛、发烧。1月8日,我父亲买了火车票回武汉,照顾母亲。我记得那天是周三。周四的时候,他们俩去了武汉市中医院汉阳分院门诊,医生也是诊断“普通感冒”。那天,父亲还打电话过来,说母亲给他买了下个礼拜一(13号)的票,回上海。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想母亲是不是患了甲流[2]。我在上海这边还有治甲流的药,就是达菲[3],还问她要不要给寄到武汉。

后来到武汉市中医院汉阳分院门诊那,母亲做了验血报告。报告显示,那些常见的病毒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到11日,父亲再带母亲去看医生了。这次去的是同济医院。最初,他们去的是内科门诊,医生见我母亲连续多日发热,就让他们去发热门诊。在那里做了验血和肺CT,医生说是“疑似华南海鲜市场病毒感染”,建议留院观察。

那时候,官方统计“不明肺炎”才41例[4],武汉一千多万人口,这个患病的概率太低了,我们都不相信会落到自己家里。而且,母亲住的地方距离华南海鲜市场很远,她也没有跟那里有过交集,我们怎么也觉得不会感染了这个病。

父亲11日打电话给我,商量取消了回上海的车票,但让我们在1月22日前回去,母亲想安排那天一起吃团圆饭。

没想到,到14日父亲打电话给我时候,母亲就上呼吸机了;15号,我再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图源:讲述者,黑色部分为讲述者涂改。


死于“重度肺炎”的母亲,是密切接触者

父亲的印象很深刻。1月11日,在同济医院的时候,拿到都是阴性的血检报告时,他还反问医生“这不是挺好的吗?”但医生说是正因检测结果如此,但母亲又出现这样病症,肺部CT显示毛玻璃病变,所以疑似是“华南海鲜市场病毒感染”。

同济医院发热门诊的医生当时建议母亲留院观察。如果父亲没有记错,当时医院里面跟我母亲情况相似的还有好几位,但都跟母亲一样,住不了医院。发热门诊那时候就10个床位,已经住满了人。母亲只能回家,在家里休息。

尽管当时医院给的治疗方法跟住院的一样,但现在回过头看,没有在医院监护,更别说隔离,这样潜在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图源:讲述者。图为2020年1月11日、12日左右的武汉同济医院的发热门诊。

1月11日,12日两天,母亲都是到同济的发热门诊打针,然后回家,一直到13号,她才被安排进同济医院的发热门诊病房。在15号转入传染科隔离病房之前,家属都是可以自由探望,我父亲陪护母亲身边。14号,母亲病情突然加重,要上呼吸机维持生命。当时肺部CT显示,她双肺已经是“大白肺”……

母亲在隔离病房就待了半天,15号下午1点她被转移到传染科隔离病房,下午四点要家属签署最后抢救的知情协议书;晚上六点医院通知病人危急,七点宣告死亡。

死亡证明上写着的是“重度肺炎”。

我们现在都认为母亲就是因为新冠肺炎死的。除了医生说的,还有一点是,我嫂子确诊感染了。之前,我母亲虽然没有跟嫂子住在一起,但一直帮嫂子带孩子,有往来。嫂子是轻症,1月10日收治于协和医院西院,1月21日做了核酸检测,后来通知为阳性,确诊感染;25号转金银潭医院,现在已经康复出院。哥哥和孩子没事。

母亲走的时候。医院要我们快速处理遗体,跟我们说这个病具有传染性。不过他们也没有跟我父亲说要隔离,要采取什么样的保护措施。

父亲现在跟母亲的妹妹住在家里,母亲妹妹有点智力障碍,父亲现在也照顾她。他们一直居家隔离。之前社区没有来说过什么。一直到二月十几号,社区的人才来通知我父亲,让我父亲做好登记,并且隔离。

按照社区的意思,好像是我母亲纳入新冠肺炎患者了。现在湖北把临床诊断病例也纳入了统计范畴。(作者注:2月19日第六版诊疗方案中取消了湖北临床诊断标准,即临床诊断病例已不纳入统计范围)湖北在2月13日一天增加了1.4万多例,那我母亲是不是在这个数字里面,我们就不清楚了。新的诊疗标准之后,我不确定有没有对过往的进行追溯。

但我可以肯定,1月15日官方通报的新增的死亡病例没有我们。当时官方只是通报了一例,是一个男性。

 

突如其来的消息,慢一拍的防疫

对我来说,非常突然。好像一开始是擦破了一点皮,然后摔断了一条腿,最后直接一枪把人给毙了。我接受到的打击就是这样子。

母亲是1月15号走的,我16号赶回武汉。当时我们对医院有很强烈的诉求——到底是不是这个新型肺炎。因为当时医生当时口头说过“疑似”、“高度疑似”。我们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现在看,我们知道一月十几号那时候,医院没有这个条件进行检测。当时的核酸检测都要层层上报到卫健委,到北京那边[5];一直到1月16号,才下放到湖北得卫健委,然后才逐渐到一线的医院。

我们现在也肯定不会去医院了解母亲的情况。医院本身也有风险。而且武汉的医疗资源肉眼可见的是非常紧张。我们不会在这个时间去占用医疗资源的。

我的老婆和我是高中同学,也是武汉人,我的丈人、丈母娘都在武汉,就住在万家宴的百步亭社区。老丈人几年前中风瘫痪,平常有护工帮忙照顾,春节期间护工回老家,我们原计划是我先回武汉,老婆儿子1月21号左右回武汉,一家人一起在武汉过年。但是我回到武汉后,发现情况不对,就让他们不要回武汉了,后来又商量好,我带着丈人丈母娘1月21日回上海,一家人在上海过年。

图源:讲述者。图为2020年1月11日、12日左右的武汉同济医院的发热门诊。

我记得,1月18日在殡仪馆,灵车上工作人员已经是全副装备了。母亲手机里拍到1月11日同济医院发热门诊的照片。照片里,医务人员也是全副武装,穿着防护服,眼镜(护目镜)、口罩……感觉他们已经高度戒备。而在1月21日,武汉封城前两天,也是钟南山宣布病毒可以“人传人”第二天,我们按原计划离开武汉,在汉口火车站坐车。21号那天下午,我估计车站里就一半的人戴了口罩,但也比我回武汉的时候看到戴口罩的人多。我记得,那时候车站里面也设置了体温检测。

 当时,我因为坐轮椅老丈人从车库到车站非常麻烦,我就跟汉口站那里负责人反馈。我就顺势问了他们疫情的问题。

我记得很清楚。在21号的下午5点多,他当时跟我说的第一句就是“疫情总体是可控的”。第二句话是,“我们汉口站十几万个员工没有一个人感染”;第三句话是,“我们都是今年21日才开始戴口罩”。

在候车室我还遇到另外一位负责人,汉口站负责人给他汇报情况,我猜测他是更高阶的领导。我说他的口罩太薄了,但他跟我说,“我觉得戴这个口罩还是心理作用”。你能想象吗?当时一线的领导就是这样[6]。

因为我家里人15号就去世了,所以我当时就开始关注疫情,官方那会还没有什么消息。我家出事之前,我跟其他人一样的,觉得这件事离我们很远。

武汉市民接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1月1日的时候接到不明肺炎,但马上又有官方的辟谣,处理了八个人。那之后几天就增了十几例,好几天都没有增量。19号的时候还在说有限人传人,但到了20号,钟南山就宣布明确人传人且有医护人员感染;到23号武汉就封城了。你说不恐慌是不可能的。

——— 补充 ———

陈敏丈夫、大儿子及其他亲友身体无异常。儿子惠先生离开武汉后,到昆山花桥自家住所居家隔离并向社区物业做了报备,1月30日社区在户门贴了封条,不允许出门,社区工作人员每三天送一次菜过来,小区里有不少邻居也是这个情况。2月8日社区解除了他的居家隔离状态并开具了证明,当天他就到上海接妻儿和两只猫回昆山。而所在的社区出于疫情预防,要求外地归来人士一律隔离14日。惠先生再次被隔离。尽管被隔离了两次,预计隔离的时间要超过30天,但是据他反馈,他还是很认同这个防疫举措。

标注:

[1] 2019年12月30日17时48分,武汉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在同学群发布信息:“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在我们医院急诊科隔离”。李文亮随后遭遇了医院领导约谈,警察训诫。李文亮随后在接受多家媒体采访,诉说自己经历。在财新采访中,他表示:“健康的社会不应只有一种声音”。李文亮被大众称为新冠肺炎“吹哨人”。因感染新冠病毒,李文亮在2月6日晚上因器官衰竭而心跳停止,7日凌晨医院宣布抢救无效。

[2]达菲(港译特敏福,台湾译为克流感)是市场上唯一的奥司他韦制剂。奥司他韦制剂可抑制成熟的流感病毒脱离宿主细胞,从而抑制流感病毒在人体内的传播以起到治疗流行性感冒的作用。2009年的H1N1新流感及2013年H7N9流感亦使用奥司他韦作治疗。[维基百科]

 [3]甲流是一种流感病毒,包含多种亚型,可感染野生鸟类、驯养家禽、猪、马和人等多种哺乳类动物并导致流行性感冒。2003年H5N1禽流感、2009年H1N1流感、2013年H7N9流感等为甲型流感病毒所致。[维基百科]

 [4]1月11日武汉卫健委通报,截至2020年1月10日24时,初步诊断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41例。在再上一次通报要追溯到1月5日,武汉卫健当日通报称,全市共报告符合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诊断患者59例,其中重症患者7例。[关键时间节点可看《事实杂货铺》文章]

[5]核酸检测试剂盒的供给端产量充足,并非“供不应求”,而是卡在了春节运力紧张、高门坎的检测条件、以及相关药品资质的审批上。[三联生活周刊]

[6]资料补充:1月21日,2020年湖北省春节团拜会文艺演出,湖北省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蒋超良,省委副书记、省长王晓东等领导与全省各界代表一同到场观看。



【未被记录的Ta们】

我们目前正在搜集官方统计外、死于疑似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的案例,望了解的朋友能填写问卷:https://bit.ly/31upyus。我们将会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调查报告及口述故事,发布在公开平台。收集到的数据,已在以下表单公开,并将不断更新:

https://bit.ly/2ShDBk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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