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主义者\独立写作者\社会创新设计师,长期关注、推动女性议题,热衷组织和参与公共活动,普及公民教育,擅长性别、社会、政治、传播等各种泛社会科学领域的话题

用叙事的力量扼住命运的咽喉 | 致写作者

忘记是谁说,如果一件事你坚持了五年还在做,那么这就是你一生的事业。这句话不太准,因为我曾学了超过五年的建筑学,并没有变成一个建筑师,我当了超过五年的人民教师,也并没有继续搞学术。但作为一个高中毕业后就没学习过语文的人,我现在差不多明白,写作会是我做上一辈子的事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找回那件可以抚慰我们灵魂的事》,讲了画画如何帮助我走出痛苦重建自我,以说明培养一个终生爱好的重要性,但很遗憾的是画画还是没能陪伴我至今。随着认知水平的增长,文字所承载的信息量的密度更能满足我。另外一个原因是,画画仍然受到太大的工具、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但写作则是最方便的一种创作活动,有笔有纸,有电脑或手机,就能立刻进行。

“立刻进行”这个要求对我很重要,因为表达冲动出现的时候,就像性欲和毒瘾一样,它必须被立即解决。

我曾听过一个很喜欢的TED,讲者是写出全球畅销书《Eat,Pray,Love》(中文译做《饭,祷,爱》)的Elizabeth Gilbert,她提到了一位著名美国女诗人Ruth Stone对于创作过程的描写:

露丝已经九十多岁,她一直是一位诗人。
她告诉我她年少时生活在弗吉尼亚乡间的事情。
她在田间劳作着,然后突然听到并感觉到一首诗,从远处冲她而来。
如一股雷鸣般的气势,朝她倾泻而下。她可以感受到它的来临,因为这股力量会撼动她脚下的大地。
每当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用她的话说,“死命地狂奔”。
她会狂奔回家里,而这首诗则会一直追逐着她。
她需要飞快地找到纸笔,从而在这股力量穿过她时,捕捉住这首诗,将它记录在纸上。
有时候她却不够快,她拼命地跑,还没到家,那首诗却已经奔腾而过,于是她便错过了那首诗。
她说那首诗将继续在田野间穿行,寻找“下一个诗人”。
在另一些时候,她几乎就要错过一首诗了。
她飞奔回家,她寻找纸笔。
而那首诗即将穿越她而远去,她在它正要穿过她的时候拿起了笔。
然后她会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首诗的尾巴。
把它顺势拉回来,另一只手则一边将诗句誊写在纸上。
每当这个时候,诗句便会完好无缺地呈现出来。
只不过顺序是颠倒的,从最后那个词开始,由后往前,一直到第一个词。

这段描述惊艳了我,心想这就是差距吧,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写作者啊,只能用“性欲”和“毒瘾”来形容一个原本如此美妙的体验,虽然那种身不由己的偶然性,失控感,还有迫切感是共通的。

但是,它真的是这样一个美妙的体验吗?

有时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作家,家里总是整整齐齐窗明几净,而ta本人也头脸干净,穿戴体面,坐在电脑面前专心致志地码字,桌子上还放着咖啡和鲜花。我就会产生“难道只有老子一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就像在吸毒吗?”的疑问。

比起捕获那种外部力量的感觉,我更多地感受到的是被它捕获。

表达的冲动驱策着我,让我废寝忘食欲罢不能,完全忘记周遭的一切存在和时间的流逝。一会坐着一会躺着,一会滚到地上,一会挖鼻孔一会抠脚,一会站起来没头没脑地原地打转,而人必定是蓬头垢面,肢体扭曲,潦倒不堪,这才是我真实的写作状态。

所以写作是特别消耗生命能量的一件事,我几乎对创作抱有畏惧,加上自身的懒惰懈怠,总是能不写就不写。我开始动笔的最大原因就是被逼无奈,就像毛姆所说的:“像溺水之人必须挣扎。”

而它也并不是没有给我回报。在文章完成的那一刻,所有消耗掉的能量仿佛成倍恢复过来,多巴胺飙升到峰值,奖赏效应涌现,整个人会兴奋得坐立难安,甚至浑身颤抖,像享受一场持续几个小时都难以平复的高潮。

写作纯粹是自我完成,而仅仅是帮助它完成了自我,我就已经给予了我全部所能给予的,也得到了我全部想要的。除此之外,我对它别无所求,我没有逼着自己写更多,也没有指望用它赚钱,更不觉得我会和文学的世界发生什么关系,毕竟在别的写作者们畅游在古今中外各路名著里的时候,我磕了长达整个青春期的二次元。如果当作家需要求职的话,我肯定属于在海选阶段就被HR筛简历筛出去的那部分人。

但我也被不少人赏识过,被长期和文字打交道的从业者说:“你很有天赋。”然后开始反思,为什么我不能写出点成绩?

后来发现是自己的人格缺陷,太天真可爱,太缺乏功利心。我以为写作的任何附加价值,都无法和它本身匹敌——粉丝,稿费,名气,都不能和我对生命的消耗来对等。结果我直到现在还是个非常业余的作者,写作是我摆脱不了的一件事,却又没法变成工作那么简单。通常是完成了它,我就可以放下了,因为我还得去应付那该死的生活。

但不幸的是,写作偏偏又是最适合我做的事。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沉闷得能一整天都不说话,却经常想太多,长时间坐得住,有沉迷心和雕琢欲,比起与人合作,更喜欢做能独自掌控全局的事。虽然我后来竟变成了积极参与社会活动的人,但这和写作完全不同,写作需要的只是一个闭关锁国的独裁者。

那我写得好吗?

当然了。觉得自己不好怎么当独裁者?我为所有不觉得自己写得好的作者感到遗憾。人心是世间最坚固的堡垒,很难想象,一个人若是在ta的心灵世界里都不具备绝对的主体性,那么ta还能在哪里安放自己?

我很喜欢看自己写的东西,虽然会有遣词造句的瑕疵,永远都有再修改一遍的空间。但我衡量自己文章的标准是有没有准确地表达自己,只要准确地表达了,冲动就会平息下来,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的写作是同我一起成长的,所以它当然没有表现得比我更好。我竭尽所能、倾其所有,若还要求更多,那更多的部分多半是自欺欺人。

这就是我写作的根本出发点,一个爱好。

但是,如果让今天的我回头去看那个只把写作当成爱好的自己,还要对她说点什么的话,我只会说一句话,这句话也是我想和所有写作者分享的:

“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确切地说,你对你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

随着身份的变化,我对写作的认识也在最近两年发生了几次重要变化。几乎每一次,我都感叹我终于理解这个工具的重要性了,但我总是又一次发觉我低估了它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推动着我想往更专业的方向前进。


作为一个文艺青年,日常生活中遭遇终极问题的频率可能比普罗大众要高一些,其中有一次我就被问到:“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一切,只有一件事物能够支撑你活下去,那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写作。我一直发自内心觉得,无论我遭遇了什么,至少都会是个好故事的素材。只要我还能写,还能把我的经历讲出来,就不是一无所获一事无成。虽然我无法改变任何客观事实,但我却能决定它们的意义。

我维持着记录的习惯,在人生出现重大变化的时刻,我都会写点什么,不仅仅是留作纪念,这也是一个强有力的自我赋权过程。静下心来直面自己的恐惧、迷惘、焦虑和各种难以驾驭的经验,试着将它们诉诸语言。文字就像是我手里的图钉,在敲击键盘的时刻,会一个一个把那捉摸不定的力量钉在面前的白纸上,让它们无所遁形。

在文字的国度里,写作者是战无不胜的,只要把任何敌人引入你的阵地,它们就只能束手就擒。

归根结底,人类最大的恐惧并不是灾祸,而是未知和不确定性。而语言正是不确定性的天敌。如果一件事让你难以释怀,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一遍遍讲述,说出来,最好写下来,经过大脑对信息的加工,它很快就会失去杀伤力,甚至转变成你的养分。

你会发现人生的很多难题不但无法解决,也并不需要解决,它们只需要被更好地理解。坏的叙述者会让故事成为自己的诅咒,而好的叙述者会让自己成为每个故事里的英雄。

所以我写我的失败,写我身边人的逝去,也写我对乏味生活的失望,对不公社会的愤怒,写我的辞职,我的离婚,我的远渡重洋。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我一路走来,总走在英雄之旅途中,受的伤也全都是英雄的勋章。

我曾经以为是我决定了我的写作,但后来发现写作也决定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战士,所以会用武器,而是因为会用武器,久而久之才变成了战士。写作所形成的思维习惯,反过来塑造了我的人格,让我变得更有韧性和主动性了。

在这同时,我也看到了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会遭遇怎样的不幸。一个没有成熟的叙述能力的人,也难以抵挡厄运的侵袭。

无论是作为女权主义者,还是作为一个写作者,我都不止一次跟人提起林奕含和她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对于读书不多的我来说,这本小说刷新了我对语言的认知,甚至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疆界。以前我一直认为,文字最重要的特质应该是简练和精准,这也是为什么写作会比口述的心理建设效果更好,因为它要求你进一步理解你的经验。但这本书里充满了语言的模糊、游离、扭曲、嫁接和各种误用,如同小孩子的恶作剧,而瑰丽旖旎的修辞又仿佛少女的幻想,但真正隐藏在下面的,是成人社会里骇人听闻的暴力和剥削——一个中年男性利用职务之便强奸幼女的故事。

语言就是权力,也是这场悲剧的核心。误用的文字比准确的文字更加贴切,也更残酷地揭示了现实。中年男老师的认知、经验、以及社会经济乃至性别上的权力优势皆促成了一种话语霸权,将强奸粉饰为爱情,而房思琪却没有相应的资源去理解和描述作为受害者的经验,更枉谈反抗。所以她不幸在一个充满了混沌和空白的阶段里被施暴者控制。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年少时遭遇的创伤往往是毁灭性的,足以波及我们的整个人生。缺乏语言来武装我们的精神世界,我们在面对外界侵害时就只能任人宰割,即便成年之后我们可以试图追溯和反思当时的经验,但造成的伤害也难以弥补了。


我曾经在初高中的时候写过七八本的日记,到大学之后转战了两个博客,然后又开了公众号,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是媒体,只不过想有个固定的地方供我维持写作的习惯。所以我的文章继承了日记的属性,也是五花八门,没有固定的类别和风格。

很长时间阅读量都很低(当然现在也不高),有朋友告诉我,读者只关心对他们有用的咨询,或者迎合他们价值观的鸡汤,不会有人在乎你个人的内心独白。

我觉得很有道理,也保持这个概念很长时间。虽然不至于放弃自我表达,但会开始忌讳过度地自我中心,也尝试过追追热点,写一些博眼球的文章。

但终于,我意识到了这是错误的方向。没有“我”存在的文章是乏味和苍白的,若是不经由人的口吻说出人的故事,那么无论是冠冕堂皇的道理,还是荡气回肠的抒情,都无法打动读者的心。

我曾现场听过几个女权主义朋友讲述自己的斗争经历,深受震撼,于是自己也成为了女权主义者。在MeToo运动中,我收到一些朋友的信息,倾诉她们被性侵的遭遇,这让我感受到深深的替代性创伤,难过得痛哭流涕。而我公众号上反响最强烈的几篇文章,都是我的私人故事,看完的人常常说,他们在这里看到了自己。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一座大洋深处的孤岛,是独特而无人问津的,但人类经验的共通性,和人类对连接的渴望,都不断让我惊叹。事实就是,我们都高估了自己行为的理性程度,我们会相信数据和理论,却仍然无动于衷。人始终在寻求同类的身影,人只能被人打动,因人而改变,所以人们爱看私人故事,它的强大魅力,足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在任何一个成长环境迥异的陌生人心中引发共鸣。

随着接触到的读者逐渐增多,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对他们产生的影响。有时候这种影响是立竿见影的,我在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或是在朋友圈说了什么观点,就立刻有人转发,引用或者私信和我讨论。有时候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会发现身边人的价值观在向我倾斜,我说过的话被更多人用他们的语言表达出来,并演绎出了新的思考。有很多人来感谢过我的分享,找我倾诉和咨询私人问题的朋友也不少,一想到自己的回答可能会左右对方的抉择,就感到肩负着莫大的责任。

因为有了这份责任,写作就不再只是爱好和自我赋权而已了,它变成了我与他人连接、互动的媒介,也变成了我试图改造这个社会的工具。

我们都知道,《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脱胎于作者林奕含的真实遭遇,而写作并没有拯救她,因为社会仍是如此粗暴,不堪重负的她最终选择了自杀。

如果这个故事只停留在文学作品的层面上,我的着眼点或许只是语言,只是一个缺乏语言权力的人如何履行她的悲剧宿命,但是当它延伸到了现实之中,我无法忽视的是无数被迫害的女性的痛苦和这个父权制社会的顽疾。

每一次听到身边的朋友向我反映她们的遭遇,我都会被巨大的无力感捕获,我不知道我能什么,说了又有什么用。

在真实的受苦受难面前,悲剧故事所孕育的审美情结和随之而来的消费价值,让我对写作产生了失望和怀疑,也同时对包括我在内的写作者们有了批判意识。

当写作无法解答我的追问,我开始积极地关注社会问题并参与到各种社会活动中,其中大多数都与女性权益有关。我认识了很多身体力行的行动者,他们深入社会每个角落的第一线,组织社群活动、做政策倡导、提供法律和心理援助,脚踏实地的解决着问题。

与之相比,只会纸上谈兵的写作者未免有点自惭形秽。单从语言的角度来说,实践之中有太多人和人打交道的场景,重视博弈的沟通技巧比我行我素的独立宣言更加适用。但写作者却是一群不妥协的人,我们的特质在现实语境中几乎都变成了缺点,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不切实际、求全责备……连我都戏称自己只不过是个“键盘侠”。

再次给予了我信心的是一个从事媒体工作的前辈。那个时候我正在调研中国单身职业女性的课题,收集了不少被污名化为“剩女”的独立女性的故事,并着手组织一些当地的社群活动。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寻求曝光,因为我也下意识接受了“做好事不需要宣扬"的价值观。

但她告诉我:“做事的人固然重要,但讲述的人同样重要。英雄的故事也需要有人来传唱,才能产生应有的社会效益。如果你做了好事却没有人知道,那就等于没做。”

在传播过程中,作为媒体人的写作者的工作至关重要,因为大众是无法获取和消化处于碎片化信息的,只有当写作者将其采集、整合成叙事,并带到可达性更好的平台上,才能供他们获取和消化,从而进入他们的认知体系里,影响他们的观念和决策。

之后我下定决心,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把我调研和组织活动的过程写成了一篇长文,并且用这篇文章在微博上发起了一场反对使用“剩女”一词污名化单身职业女性的运动。虽然这个账号只存活了一个多月就被炸掉了,但最让我惊喜的,是成千上万的普通读者压倒性的好评。留言里重复提到,这篇文章逻辑严谨、条理清晰、通俗易懂,让人一口气读下来毫不费力。很多人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透彻、这样系统地了解到“剩女”这个称谓背后的社会问题。有的人通过阅读改观了自己的偏见,而有的人则表示会用行动去支持身边的女性。

那时我切切实实再一次感觉到叙事的力量,它就像一种思维纺织,在人们的大脑里树立起了积极的概念。虽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当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剩女”背后的不公机制,不再边缘化单身职业女性之后,她们也能更好地融入社会,去主张自己应有的权利。

获得了经验后,我后来又按照这种从调研到实践、再产生叙事的模式,做了以消费主义与女权为主题的沙龙活动,反响也非常好。

而我也更加确信,我果然很擅长信息的采集、整合和普及工作,有潜力成为一个好的叙事者。这让我感到欣慰,因为我在更大的世界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那个作为写作者的自己。

我相信每个写作者的出发点都是表达自我,但他们最终能到达哪里并不确定,我也不确定自己的终点。写作的门槛很低,但好处很多,在这样一个盛产遗忘的速食年代里,更值得每个人尝试。可直到现在,我也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称为作家,因为我很少动笔,产量羞涩,生生浪费着自己的才能。生活里好像总有比写作更重要的事做,工作、读书、社交、旅行、约会、逛展、看电影等等等等,有太多的需求要去满足。写作作为一项爱好,总是被排到它们之后。

但是当我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时候,我只能坐下来写作,像码字一样把七零八落的自己给码成人型。幸运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所以我很期待写作会在我的生活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感谢写作选中了我,赋予了我特权,让我有能力去定义自己的命运,也影响他人的命运。

是时候更进一步了。我们要去扼住的,还有这个父权制社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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