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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延畢在學中,對中文系依依不捨的叛逃者。

坂口安吾〈不良少年與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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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本篇作於太宰治自殺後僅僅半個月,個人認為〈不良少年與基督〉,可以說是理解太宰治與坂口安吾二人性格與思想的必讀之作。自己相當喜歡這篇,來回讀了很多遍,第一次讀完後深受震撼,彷彿在心中豎立起一根強韌的支柱;翻譯過程中,也越來越對坂口安吾此人心折。不知為何這篇的中文翻譯並不多,打從心底希望〈不良少年與基督〉能被更多人看見,就自己跳下來翻了。這是自己的第一篇譯作,有錯誤望請指正海涵,並感謝願意閱讀的各位。



不良少年與基督[1]

坂口安吾[2]



  已經十天了,牙齒還是好痛。我把冰塊敷在右臉上,吃了磺胺消炎藥[3]後,準備去睡覺。雖然不想睡,但臉上擱著冰,除了睡覺也別無辦法。一邊躺著一邊看書。太宰的書,我幾乎全都重讀了一遍。

  消炎藥已經用光了三盒,疼痛還是無法遏止。實在逼不得已,去看了醫生。我求醫一向求得不乾不脆。

  「哈、不錯不錯,做得很好。讓我來說的話,也是服用磺胺消炎藥,拿冰袋冰敷,這樣就好了。這比任何辦法呢,都還要好。」

  我呢,奉行著所謂的這樣就好,卻還是十分不好。

  「我想,立刻就能痊癒了吧。」

  這名年輕醫生,操使著無懈可擊的語言。我想,立刻就能痊癒了吧、嗎?醫學是主觀而言的認識問題,還是客觀而言的藥效問題呢。總而言之,我的牙齒,可是很痛啊。

  原子彈能在一瞬之間粉碎百萬人,對單單一人的牙痛卻束手無策。這是哪門子的文明啊,混帳東西。

  妻子想豎起裝有消炎藥的玻璃瓶,結果瓶子還沒立穩,就重重跌落在地。那鈍重的聲響,簡直要讓人嚇出一大跳。

  「搞什麼啊,妳這個蠢蛋!」

  「這個玻璃瓶是可以站起來的喲。」

  對面這人,一副陶醉在技藝當中的樣子。

  「老公你,就是因為蠢,所以我才討厭。」

  妻子臉色大變。憤怒、貫通了她的骨髓。我則是,由痛楚貫穿了骨髓。

  短刀來勢洶洶地直逼臉頰刺了過來。使勁地挖。這般苦楚、豈不痛哉?喉嚨腫得像有個硬塊在其間滾動。那裡、很疼啊。耳朵好痛。腦袋深處,也像觸電一般火辣辣地刺痛。

  勒緊脖子上的繩索。消滅惡魔吧。驅除它。前進啊。別認輸。戰鬥到底吧。

  那個窮酸作家,因為牙痛的緣故,終於要、自縊而亡。其面上的赴死覺悟,使人肅然起敬懼之心。充盈滿溢的鬥志。偉大。

  不可能有人,說這種話來誇我的吧。誰都不會。

  牙齒好痛什麼的,在這當下,除了牙痛的人以外,誰都不會施捨一點同情共感。還會激憤地說,這是對人類的褻瀆!對牙痛抱著與常人不同的感受,就是褻瀆人類啊。既然如此,你們那也是對牙痛的褻瀆!不也不錯嘛。像牙痛這種小事。哎呀哎呀。牙齒、原來是這樣的東西啊。全新大發現。

  只有一個人,願意對我寄予同情。那是銀座出版[4]的升金編輯局長,是個珍妙的人物。

  「唔,安吾先生啊。正是如此,牙痛的確痛得很。牙齒生的病和生殖器生的病,是同一種類的陰鬱啊。」

  說得妙極了。這種苦,只能全部暗藏心底不見天日。從這個角度來看,欠債也是同一類吧。欠債即是使人陰鬱之病也。不治之症是也。欲將病魔一除了之,亦非人力可及。嗚呼,悲矣、悲矣。

  強忍著牙痛,展開臉、笑了起來。一點也、不偉大啊。你這個笨蛋。

  啊啊、竟因區區牙痛掉眼淚。把你踹飛哦。你這蠢傢伙。

  人的牙齒、有多少顆呢?這才是問題所在。原本以為牙齒的數量因人而異,但是卻、並非如此呢。人類連這種奇怪的地方,都像得不行。不創造成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嗎。所以我才會,對神明、厭惡不已。畢竟祂,連牙齒的數量,都非要規定成定值。真是個瘋子。證據確鑿。這麼龜毛的造物法則,就是瘋子的作為。給我變得、更任性率真一點啊。

  強忍著牙痛,展開臉、笑了起來。在展顏歡笑間,像要斬殺他人一般指責他人。只要閉上嘴坐下,一下子、就能痊癒。是天上樂於助人的老公公治好的。原來如此,這就是神明拉攏信徒的手段。

  我因為牙痛,在這十天內,變得十分暴躁。妻子則相當親切體貼。她一直隨侍在枕邊,把冰塊放進金屬臉盆裡,每隔五分鐘就擰乾毛巾,重新替我敷在臉上。即使怒意深入骨髓,面上也不顯。貞淑、女訓的典範。

  第十天。

  「全好了?」

  「嗯。差不多,都好了吧。」

  名為女人的動物,究竟在想些什麼,連聰穎伶俐的人,也無法理解啊。妻子她、忽然就變了臉色:

  「這十天裡,你一直、在折磨我吧。」

  我被她拿拳頭揍了一頓、然後踢了出去。

  嗚呼、一把我弄死,妻子立刻就會變臉,「這一生裡、你一直、在折磨我吧」這麼說著,毆打我這具屍骨,掐我的脖子。當下此刻,我若重新活了過來,豈不是妙趣橫生。

  檀一雄[5]、來了。掏出比我懷裡更昂貴的香菸,說著人一窮就會變得奢侈,花了一大筆錢,才買來二十圓的捲菸。他一邊自言自語,邊給了我一根。

  「太宰死了呢。因為他死了,我就沒去葬禮了。」

  這世界上哪裡會有,人沒死的葬禮啊。

  檀和太宰曾經一起作為細胞,替或許可視作某種生物的共產黨活動。當時的太宰,身處生物的指揮中樞;根據檀一雄的說法,在團體裡似乎也是最認真的黨員。

  「一知道他跳下去的地方是自家附近,就覺得這次是真的死了吧。」

  檀大仙降下神諭後,再曰:

  「又被他擺了一道呢。不知怎地就像在惡作劇。死去當天是十三日、〈Goodbye〉連載到第十三回,該怎麼說、該怎麼說呢,十三……」

  檀大仙流暢地列舉出種種十三。我沒注意到這一點,驚愕得愣住了。此即仙人的眼力。

  太宰的死,我比任何人,都還早知道。在新聞還沒報出來前,新潮社的記者就前來通知我了。聽了這件事,我立刻在寫下一張便條後,隱去了行蹤。直覺報紙雜誌會因為太宰的事來襲擊我,而我暫時不想談太宰的事,這樣寫給來訪的記者諸君後,留下便條、出了家門。這就是誤解的源頭。

  便條上標示的日期比報紙的報導還要早,令報社記者們感覺有異。他們認為,太宰的自殺不過是為了捉弄世人而演的戲,而我則是把他們二人藏起來了。

  我也、一開始也,覺得說、難道不是還活著嗎?但是,我聽說在河岸邊緣,人滑落下去的痕跡十分清楚,那就是真的死了吧。惡作劇是不會做到連滑落的痕跡都很清楚這種程度的。記者諸君還請拜入敝人門下做弟子,好好學學該怎麼寫偵探小說吧。

  如果新聞記者的誤解是事實,那才真的、太好了。把太宰差不多藏個一年,又忽然跳出來復活的話,不知記者或世間懷有社會常識之人會不會大發雷霆。不過偶爾來點這種事,不也很好嗎。比起真正的自殺,只是計畫演場假自殺的戲碼,若做點這樣的惡作劇,太宰的文學會成為更加優秀的傑作,我是這麼認為的。

  ★

  布蘭登氏[6],和日本的文學研究者不同,是個頗具識見的人物。他在《時事新報》上,提及對太宰之死的看法:日本的文學家僅因憂鬱而死的例子很少,大多是虛弱在其後緊逼,以至於窮途末路。太宰的情況也相同,肺病難道不是致他於死的原因之一嗎?

  至於芥川,也是如此。在支那感染的梅毒,令這個擁有貴族般高尚喜惡的人戰慄不止、惶惶不安了。

  對芥川或太宰的苦惱而言,即便來自梅毒或肺病的壓迫是慢性的、以致毫無察覺,讓他們走上自殺一途的巨大壓力,在我看來,的確源於他們的虛弱。

  太宰他,自詡為M‧C[7],我的喜劇演員。但與此同時,他再怎麼努力,都徹底成不了一名喜劇演員。

  晚年的作品──根本已經、不行了。他那本名為《晚年》[8]的小說集,反而才拒絕了紊亂不堪。在接近太宰死期的作品之中(舌頭打結了),《斜陽》是最好的。然而十年前的〈魚服記〉(這篇正是收在《晚年》裡),不是非常出色卓絕嗎。這才應當是、M‧C的作品。《斜陽》大體上、雖然算是M‧C,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漂亮俐落地成為一名M‧C啊。

  像〈父〉或是〈櫻桃〉[9],太令人難受了。那種東西是不可以、給人看的啊。那說到底是宿醉中的產物,是必須趁著宿醉時處理掉的東西。

  宿醉的,或者說、宿醉性的,自責或追悔,所帶來的折磨與苦痛,是不能作為文學的命題,也不能作為人生命題的。

  將死之前的太宰,宿醉性得太過頭了。就算人每天再怎麼宿醉好了,但文學是,不可以宿醉的。對已經登上舞台的M‧C來說,宿醉是不被允許的。哪怕是灌下過量的興奮劑[10],連心臟都快爆裂開來,也一定要防止舞台上的宿醉。

  芥川他,姑且算是、死在了舞台上。死的時候,也稍微是個演員。太宰則是,玩弄十三這個數字,花時間寫下《人間失格》、〈Goodbye〉,將它們排列成對,照著計畫中的劇本走;最終卻還是,沒有死在舞台上,反倒宿醉而死了。

  去掉宿醉的話,太宰是個健全又端正的擁有常識的人,換句話說、是個正正當當的人類。小林秀雄[11]也是如此。太宰雖然嘲笑過小林的常識性,但他搞錯了。若不是一個正直規矩、擁有常識的人,是不可能寫出真正的文學的。

  今年的一月某日,在織田作之助[12]一週年忌日的酒會上,織田夫人遲到了近兩個小時。在織田夫人到場之前,舉座的人都已經酩酊大醉,不知是誰提起了織田在外頭藏了幾個女人的話題。

  「這種話現在說說就算了。織田夫人來了之後,可別再講了啊。」

  我這麼說。

  「沒錯、沒錯,本來就該這樣。」

  立刻搶過話頭,大聲地附和我的人正是太宰。拜訪前輩時會換上袴那種傳統禮服,太宰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是健全的、端正的,真正的人類。

  只不過,太宰當不成M‧C,無論再怎麼努力,往往會陷進他的宿醉性。

  人只要活得夠久,必然恥辱眾多。但對文學的M‧C來說,雖有生而為人的恥辱,卻絕無宿醉的恥辱。

  《斜陽》裡,奇怪的敬語太多了。像是「於御和室打開御便當,佐著攜來的威士忌饗用」這樣的句子;或是和田舅舅在火車上,興致高昂地吟唱歌謠的行徑。這種想當然爾的、對貴族的一般刻板印象,並不是文學的核心問題,以一名作者而言明明無所謂。然而,令抱著宿醉性的太宰最感羞慚的,正是這種地方。

  真是的,太宰的羞慚毫無意義;這種地方在文學上,根本不值一提。

  話說回來,志賀直哉[13]此一人物,卻抓著這點大書特書。也就是說,志賀直哉這人,怎能算是名文學家,最多是個寫文章的罷了,此事顯而易見。話又說回來,對抱著宿醉性的太宰而言,志賀戳中了最痛的要害,這肯定使得他漲紅了臉、方寸大亂,血液上衝到腦子裡了。

  太宰本來就是個一忘乎所以,便會跌落到宿醉狀態裡的男人。他針對志賀直哉那「屈尊殺死」[14]的敬語,說其不成體統,狠狠批評了一通。

  說到底,我想這種地方即藏有,太宰最欲隱瞞的秘密。

  他的小說,從初期的作品就開始,寫了非常多自己出身於良家的事。[15]

  不過,當龜井勝一郎[16]在某些場合中自稱是名門子弟時,嘖、名門,別笑死人了,名門什麼的、真是討人厭的詞,太宰總會這麼說。為什麼?名門哪裡奇怪了?換句話說,此即太宰的糾結執著。名門的詭怪之處,立刻就能觸動太宰。志賀直哉那個「屈尊殺死」的敬語,對受觸動的太宰而言,也有其意義吧。

  佛洛伊德有所謂的「修正謬誤」一說。若我們不小心說錯了話,為了將其修正,會下意識地繼續犯下類似的錯誤,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尤其當宿醉般的衰弱心理惡化時,伴隨著面部漲紅、血液上流的混亂與痛苦,就會引發「修正謬誤」的狂亂狀態。

  太宰他,將文學構築在此之上。

  在我看來,太宰年少時離家出走、受女人照顧的那段時期裡,大概裝成了良家子弟的模樣,有時,甚至會作出華族子弟的姿態吧。或許還靠著這一手,騙過了居酒屋老闆,在屢屢賒帳的同時債台高築。

  抱著宿醉般的衰弱之心,那漫漫一生中的無數恥辱,無疑使太宰飽受面紅耳赤之苦。於是太宰他,透過他的小說,粗魯地修正了謬誤。佛洛伊德所謂的「修正謬誤」,並非爽快乾脆地改正自己的錯誤,而是再一次、犯下類似的過錯,由此讓前後一致、合乎情理。

  確實,率直地痛改前非,也就是為了向善的建設、付出積極的努力,太宰並沒有做到。

  但是,他有志於此。他的一言一行中,流露出對善的憧憬和良知。可是,辦不到。這個地方,的確也是、受了虛弱的影響。然而,讓虛弱負起全責並非正理。事實上,他的怠於安逸也是原因之一。

  要成為一名M‧C,必須有動手扼殺宿醉的努力;若要沉溺在宿醉的哀嘆之中,丁點努力便已足夠。但是、為什麼,沉溺於宿醉中會這麼容易呢。果然還是,應該回頭歸因給虛弱吧。

  過去,太宰曾經一邊抿嘴微笑,一邊教訓田中英光[17]。粉絲信、也會不厭其煩地回覆,畢竟是尊貴的客戶嘛。文學家也是商人啊。田中英光受了那次垂訓後,卯起勁來寫了好一通回覆;至於太宰有沒有好好回信呢,大概沒怎麼寫吧。

  不過,總而言之,太宰對粉絲的服務相當周到確為事實。去年某個金澤還是哪的開書店的老頭子,寄了畫帖(雖說是畫帖,但也未可知,我並沒有打開看過裡頭,總之包了相當厚的東西)送到我這裡來,要我寫幾筆應酬語。我連包裝都沒拆開,就嫌麻煩地丟到一邊了。對方時時寄信來催促,過一陣子,還說那是用非常高價的紙做的,我好不容易才買來的,某某先生、某某先生、還有太宰先生都寫了。還加上「余信任汝坂口老師之人格」這樣的怪話。被雞毛蒜皮的事弄得心情煩悶,搞得我火氣上升,寫下「別再為這種怪事無理取鬧了,你個蠢蛋」,連著包裹原封不動退回去了。之後,對方氣憤地把「你這個瘋子」的回信寄了過來。根據當時的明信片,似乎太宰不只畫了畫,還在一旁添了字。絕對稱得上是精心服務了吧。我想,這件事大概也是,出於他的虛弱。

  姑且不論男女明星,大體而言,文學家和粉絲間的關係,無論是在日本、或是在國外,都搆不上談資。本來,文學家就和當代所謂的演員,有著不同的任務。文學的任務抱有歷史性,文學家的關心,理所當然會與現世交集淺淡。不論是受以瓦勒里[18]為首的崇拜者們追隨的馬拉美[19],或是開辦了木曜會[20]的漱石,他們和崇拜者之間,比起粉絲更似門徒,大致上都以才學夠不夠格作為建立關係的前提。

  太宰的情況,卻不是如此,他的崇拜者和電影的粉絲沒兩樣。這一點,和芥川頗為相像。在我看來,這也是由他們肉體的虛弱所致。

  他們的文學本來就是孤獨的文學,本不可能建立起塵俗性的、粉絲式的連結。也就是說,他們欠缺了,徹底成為舞台上的M.C所需的強韌;他們的脆弱,成了需要靠塵世彌補的脆弱。我是這麼認為的。

  結果,這份脆弱,將他們、送上絕路。如果斷然拒絕了凡人俗世,他們就、不會自殺了。或許還是會自殺,誰知道呢。但是,總而言之,會蛻變成更加堅強的M.C,並寫出更秀異的傑作吧。

  無論是芥川、或者是太宰,他們的小說,都是探究心理、通透人性的作品,幾乎沒有思想性。

  所謂的虛無,就是沒有思想。附屬於人類此一存在,生理性的精神內容,就是思想,是更傻、更不經思考的東西。所謂的基督,並非思想,不過就是人類。

  一般而言,人性(虛無是人性的附屬品)永恆不變;但就個人而言,人只能活個五十年。在這一點上,每個個體都是唯一的、特別的人,與廣義的人類不同。所謂的思想,即屬這一個人所有。也就是,活下去、然後又、死去。所以才說,思想本是,不經思考的東西。

  所謂思想,總而言之,是一個人決定重視自己的一生,要更好地活下去,為此費盡心思、拚命籌謀。正因如此,人若是死了,人也就完了。若是將「幹嘛那麼細心鑽營」說出口,人也就完了。

  太宰並沒有領悟這一點,也並未如此主張。所以,他沒有付出更好地活下去的努力,對青澀未熟的思想也毫不忌憚;同時,也當不了一個笨蛋。然而,參透了人生、冷淡地投以白眼旁觀,對救贖不屑一顧,一點都不偉大。這點,太宰再明白不過。

  太宰這種「無法得救的悲哀」,所謂的太宰粉並不明白。每當太宰對人生冷漠相待、白眼以對,朝青澀的思想、或人類的死命掙扎報以冷笑,在他宿醉般地進行自虐時,太宰的粉絲們,卻為他喝采。

  太宰一點都不想成為、一個抱著宿醉性的人,不如說他詛咒著這宿醉性。再怎麼青澀也不要緊,幼稚也無妨,為了好好活下去,無論是俗世的善行或其他任何事,都會死不足惜地拚命努力,只為了做一個好人。他本是這樣想的。

  使太宰無法如願的原因,是他的種種虛弱。於是他迎合起了當世的粉絲,沒能成為歷史上的M.C,只成了個專門服務粉絲的M.C。

  《人間失格》、〈Goodbye〉、「十三」什麼的,真令人不快,嘖。若是由他人這麼做,太宰肯定會、這麼說的吧。

  假使太宰亡故後,又再度回返人間,他必定會面紅耳赤、血液衝頂、心頭混亂又苦悶,迎來這般收場。留下《人間失格》、〈Goodbye〉後跑去自殺,真令人不快,嘖。他絕對會寫下這樣的話吧。

  ★

  太宰有時,會化為真正的M.C,寫下熠熠生輝的作品。

  不只〈魚服記〉和《斜陽》,這類佳作在太宰前期的作品裡俯拾即是;就算是近年之作,像〈男女同權〉、或是如〈親友交歡〉一般輕快的作品,也同樣出類拔萃。這樣的太宰,是堂堂正正、逼人仰視的M.C,同時也是歷史中的M.C會有的風姿。

  然而,這種狀態持續不了,無論他再怎麼苦苦掙扎,還是會淪為宿醉的M.C。然後再度恢復,朝真正的M.C歸位;接著,又回頭當起了宿醉的M.C。這樣的戲碼不斷地反覆上演。

  不過,每當他如此往復,他的敘述技術就越發精巧,蛻變成一名高超的說書人。太宰文學的內容並沒有隨之轉變。太宰藉由通透人類的文學,去處理人性的根本問題,所以從中見不到思想性的生成與變化。

     這次也是,如果沒有自殺,而是重新站起,回去當歷史中的M.C的話,他會化身成更加精妙的說書人,獻給我們更瑰麗的故事吧。

     說到底,宿醉性的自虐,很容易理解,理所當然能博得愛好深刻的青年們的喝采。但像太宰這麼遺世孤立的靈魂,會輕易被拉往宿醉的M.C那頭,除了虛弱所致之外,還有一項。我認為、酒精也參與其中。

     布蘭登氏勘破了虛弱這點,我則是再添上了、酒,這一頭、極度通俗的魔物。

     太宰的晚年雖然抱著宿醉性,但實際上,宿醉這如此凡庸的俗物,正啃蝕著他那遺世孤高的靈魂吧。

     酒精幾乎不會引起中毒。根據前些天、某個精神科醫生的話,日本沒什麼真性酒精依存症的案例。

     然而,要說酒並非麻藥,而是一種料理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哦。

     酒呢、一點也不好喝。不管是多好的威士忌還是干邑白蘭地[21],我都要死死憋著氣,才能把它吞進肚子裡。我是為求一醉,所以才喝的。只要喝醉,就能入睡。這也是酒的效用之一。

     但是,一喝酒、不,一醉酒,就會讓人恍惚忘形。不不、是會使另一個人平空誕生。倘若沒有忘卻自己的必要,我是一點也不想喝、這種東西的。

     「想忘卻自己」,別說謊了。實情是「不忘卻不行」,一年到頭,都喝著酒,爛醉連綿。將這指稱為無賴頹廢。並不是什麼歪理謬論。

     「我還活著呢」,正如先前所言,人生不過五十年,若知其貴重,便會明白只是嘴上說說這話,未免太過輕易,所以才不想宣之於口,不是嗎。幼稚也好、青澀也罷、鄙陋亦無妨,設法樹立起活著的證據吧。並時時掛心於此。要是一年到頭爛醉連綿,和死了沒兩樣。

     暫時忘卻自我,是很有魅力的事哦。這確實是、能在現實中施展的偉大魔術。在過去,只需五十錢、手握一枚邊緣凹凸不平的硬幣,再到新橋車站前,來上五杯日本酒,就能使出這魔術。至於最近,要變出魔法,已經不太容易了。太宰他,沒有失去魔法師的資格;他失去的、是做人的資格。並在對此深信不疑的同時,放浪形骸。

     打從一開始,太宰就未曾失去過、做人的資格。就算只是宿醉性地羞紅了臉無地自容,比起那些沒臉紅的傢伙,太宰的人性、不知要比他們完整多少。

     他並不是決定不再寫小說了。只是,搖身一變成為M.C的力氣,稍微、暫時地,衰弱了下來。

     對某些人來說,太宰的確,是難以相處往來的對象吧。

     打個比方,太宰面對我的時候,說的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也成為《文學界》[22]的一員了,應該要、怎麼做才好呢?我答道,那不是挺好嗎,像這種事,放著不管就行啦。啊、沒錯、沒錯!太宰高興地應和了我。

     在那之後,太宰卻對別人說,我特地在坂口安吾面前,作出一副失意沮喪的樣子,他果然擺出大前輩的架子,甚至要自信滿滿地拍起胸脯來,說什麼「那不是挺好嗎,放著就好啦」,真是個滿嘴荒唐言的男人。

     許多舊友,因為受不了太宰的這種做法,紛紛離他而去。不可否認,他的行徑確實傷害了朋友們;但實際上,太宰親手,在他人看不見的自身內部,戕害出更深的傷口,並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羞愧臉紅。

     本來,這就是、如他自己的作品中所寫,不過是為了服務當下眼前這人,下意識間、說出口的話罷了。這種程度的事,同樣身為作家的友人們,不可能不明白。即使明白卻還是感到不快的人,自然會從他身邊離開。

     然而,太宰內裡的羞赧、和自卑,這樣的痛苦,大概很劇烈吧。憑這一點,他就是個值得信賴的老實人,是一名、健全的人類。

     所以,太宰與人對坐交談時,會在下意識間、獻起殷勤,同時在背地裡羞愧臉紅;但他絕不會將此寫成文章。不過,太宰的弟子田中英光,就不會區分對談與文學;而是在向他人獻殷勤後,肆無忌憚地,將臉部漲紅、血衝上頭的混亂,一口氣全寫下來,再從中獲得救贖感,所以他人才不想伸出援手。

     太宰則不是如此。他要更謹慎莊敬、虔誠、老實得多。因此,他內裡的愧恥羞赧,也才更慘重。

     太宰承受的自卑之苦比常人多了一倍,對他來說,酒的魔法理應是必需品。然而,酒精所施的魔術,帶有宿醉這臭薰薰的附屬品,所以才麻煩。簡直是火上加油。

     料理用的酒,沒辦法造成宿醉。變魔術用的酒,卻有辦法。在精神衰弱的期間,只要使出這魔術,就容易耽溺其中,容易產生「哎、就這樣吧、死了也好」的想法,這是病中的自我感覺不良。極端強烈的自覺症狀,使得他無法做好工作,也不想再碰文學,還會以為、這才是自己的真心話。實際上,不過是宿醉性的幻想。再說,除了病中的幻想以外,「已經做不了事了」,這種無處可逃的絕境,客觀上是到不了的。

     就算是像太宰這樣洞悉人類、通曉諸事的人,也會做出如此庸俗的錯判。別勉強自己了唷。因為酒,是魔術嘛。做出或平庸、或淺薄的誤判,也不要緊,畢竟敵人是魔術啊,即使明白這點,敵人仍非人智能匹敵。酒精即是羅蕾萊。

     太宰他、實在悲哀。讓羅蕾萊[23]、得逞了。

     說這是殉情什麼的,真是鬼扯。魔術師泡在酒精裡時,總會為女人所迷。但泡在酒精裡的,並不是當事人,而是平空變出的別的其他人。別的其他人墜入愛河,當事人才、不會知道呢。

     首先,若是真的愛上了誰,去死什麼的,就是一派胡言。愛上一個人,是會讓人活下去的。

     太宰的遺書,完全不成體統。大抵是在亂糟糟的爛醉之下寫出來的。不過死在十三號當天,搞不好真是、他私自考慮後的結果。總而言之,寫下《人間失格》、〈Goodbye〉,然後自殺,啊、不著痕跡地順理成章起來了,對吧。可是,就算內心認為去死這事順理成章,也絕無不死不行的道理。「不去死不行」,這種無處可逃的絕境,並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

     宿醉性的衰弱,一步步將他內心的思考條理,逼得毫無退路了吧。

     但是,要是飛奔的小幸[24]、說出「我不想死」的話,這事就不可能實現。太宰在醉得一蹋糊塗之際,提議自殺,小幸、就成了下決定的人了吧。

     小幸雖然也會酗酒,但她的遺書,卻寫了「有幸陪伴在尊敬的老師身側,此身已幸福洋溢」這樣井井有條的句子,全無平日酒醉的跡象。然而,太宰的遺書、不論是字跡還是文章架構,都未成章法,與荒唐的酩酊大醉相符。如果太宰沒有真的自殺,他會說著「哎呀,我昨晚、寫了那種東西啊」,血液上湧、臉上浮起宿醉的酡紅。真的自殺了,明天早上、他就不會睜開眼醒來,自然見不到他羞紅著臉的樣子了。

     太宰的遺書,過於雜亂無章了。太宰死前的文章,即便含有宿醉性,也仍然扮演著M.C,取悅現世的觀眾,這點無庸置疑。話雖如此,〈如是我聞〉的最終回(是第四回嗎),實在太不像話了。在那篇文章裡,M.C幾乎、蕩然不存。有的只是個、大發怨言的牢騷鬼。寫下這種東西,讓他內心的羞慚與面紅耳赤越演越烈,也耗損了他的精神,心想「一個人活著、痛苦得快窒息了、只剩下悲哀」。然而,他不再做M.C後,身邊的人卻向他喝采。儘管明白自己此舉愚不可及,但在感到厭煩倦怠的同時,卻還是迎合著這些喝采的人,為他們提供專門的服務。從這點來看,太宰直到最後,都是一名M.C。在最狹隘的範圍裡,替圍著自己逢迎拍馬的人們,服務到底。

     但他的遺書中,連那個服務對象狹隘的M.C,都不見蹤影。

     說著,「即使孩子只是個凡人,也請放過他吧。」對妻子說,「我不是因為討厭妳才去死。」還說,「井伏先生是惡人。」[25]

     字裡行間,盡是爛醉時的騷動不安;M.C,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不過,「即使孩子只是個凡人,也請放過他吧」這話,叫人痛心。不是凡人的孩子,究竟多麼渴望當個凡人呢。即使是凡人,也會哀憐自己的孩子。當個凡人、不是很好嗎。太宰他,是個如此、天經地義的人類。從他的小說就能明白,他是個正經八百的人,是個渺小、善良、健全且標緻的人;他的小說,是不能不讀的東西。

     然而,他不說「只求您可憐可憐孩子吧」,而是特別點出「如果是凡人」的悲哀,這就是貫穿了太宰一生苦楚的鑰匙吧。換句話說,太宰他、是個依憑的事物極少,程度又非凡的虛榮之人。愛慕虛榮者自己,雖然備有通俗的常識,但針對志賀直哉寫的〈如是我聞〉當中的怨言,暴露了虛榮者的真身。

     「身分高貴的您,只要愛讀我的書愛到會隨身攜帶,這樣不就好了嗎。」太宰如此反擊了志賀直哉,一旦把平日身為M.C的高超技巧拋到腦後,他即是通俗本身。這樣就好了。不通俗、又沒常識,怎麼可能寫出小說呢。太宰終其一生,都沒能意識到這點;為了迎合微妙的喝采,進行著宿醉般的自虐行為,阻礙了他的大成。

     回過頭來再說一遍。若是沒有通俗性、沒有常識,就不可能寫出優秀的文學。太宰是既通俗又有常識的、正正經經的典型的人類,但他直到最後,都沒辦法自覺到這點。

  ★

     要果斷割捨一個人,是不可能的。要割捨小孩子,尤其不可能。小孩這東西,意外地、忽然之間,就會生下來。

     很不可思議,我這個人,並沒有小孩。忽然間就要有小孩的經驗,倒是有兩次。一個是在肚子裡死去後,才被生下來;一個是一生下來,就死去了。多虧如此,目前我,仍處在得救的狀態之中。

     趁著意識全無的時候、肚子古怪異常地膨脹起來,猝不及防地、在意起這個變化,而有了為人父母般的心。人是像這樣誕生、像這樣成長的,感覺真是蠢。

     人,決不是,父母的孩子。和基督一樣,大家都是從牛舍或茅房之類的地方生出來的。

     即使沒有父母,孩子也能長大。這是假話。

     即使有了父母,孩子也能長大。這才是事實。所謂的父母,就是些蠢蛋,戴起了人皮面具、披上父母的外衣,在肚子脹大之後,忽然間慌慌張張,模仿起父母的樣子,卻盡是在搞破壞。懷著動物和人類都不會有的、怪異的憐憫,將這憋在心底,私自將小孩撫養長大。要是沒有父母,小孩會、成長得更大方出色喔。

  太宰這男人,是被父母兄弟、也就是所謂的家庭,重重傷害的,奇妙的不良少年。

     「生而在世、感覺如何?」他總是扯這種、無趣的話。這就是、反覆侵入太宰腦海裡的強迫觀念。結果,使得這傢伙,私底下想著「要是自己,真的是、華族的小孩,或是天皇的小孩就好了。」這種毫無價值的空想,即是他秘密的人生。

     只要在父母兄弟,或是前輩、長老的跟前,太宰就會再也抬不起頭來。正因如此,才不得不抬起頭。好不甘心。雖然全身顫抖得都快哭了,卻同時懷著對他們的愛。這就是,不良少年的典型心理。

     太宰他,即便活到了四十歲,也還是個不良少年。是個當不了不良青年、也當不了不良老年的男人。

     不良少年不想認輸。無論如何都想要、讓人看見自己偉大的模樣。將繩圈套進自己的脖子,就算是死、也想看起來威風凜然。一如想做皇族或天皇的小孩那樣,希望在他人眼中氣派非凡。即使活到四十歲,太宰深處的心理,仍然只是個不良少年,會認真地想實現這種膚淺的事,這個亂來的傢伙。

     「文學家之死」,才不是那種東西。雖然不良少年要四十歲了,他造成的奇妙破壞,終究還是,成功擾亂動搖了、眾人的心。

     真是個、讓人發笑的傢伙。拜訪前輩時,會稱呼「前輩」,會換上羽織袴那種傳統正裝、前去拜謁。此即不良少年的仁義。他的禮儀無可挑剔。然後、就像天皇的孩子一樣,要當個日本第一的、禮儀端正之人。但這想法,又令他厭惡。

     芥川要比太宰、更像個大人。既能擺出大人般的精巧表情,又是個優秀的秀才,為人老實、看著純真。其實,他也同樣是名不良少年。芥川雙重人格中的、另一個人格,會在懷中暗暗揣著把短刀,在祭典一類的場合上搖晃徘徊,威脅著少女,或對其示愛。[26]

     比起文學家,更過分的,是哲學家。別笑死人了。哲學。什麼是、哲學啊。豈不是什麼都沒有嗎。盡是胡思亂想。

     黑格爾、西田幾多郎[27],什麼啊,感覺蠢透了。就算到了六十歲,人啊、仍然只是個不良少年。模仿不了大人。盡是在那裡冥想。

     冥想的內容是什麼呢?不良少年的冥想、與哲學家的冥想,有哪裡不同呢。大人那裡、不過是在繞圈子打轉,傻子般地白費力氣罷了,不是嗎。

     芥川和太宰的自殺,都是不良少年的自殺。

     就算是不良少年,當中也有特別膽小、特別愛哭的小鬼。比力氣的話,贏不了。若要講道理,也贏不了。只好,從某處、找來能相抗衡的幫手,依靠他的權威,來主張自我。芥川也好、太宰也好,都搬出基督當作救兵。[28]的確是膽小愛哭的不良少年會用的方法。

     要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他雖然也是不良少年,卻有著孩子王的力氣。如果有和他差不多的力氣,不管是基督還是其他救兵,都不需要了。自己即會成為基督。會做出一個基督來。真是的,杜斯妥也夫斯基臨死前,終於、趕上了。塑造出了、名為阿廖沙[29]的基督。在此之前,他是支離破碎的。不良少年,總是支離破碎。

     死亡啦、自殺啦,都是沒有價值的東西。輸了,才會死。要是贏了,就不會死。「死亡是勝利」,會相信這種白癡論點的人,比相信天上那樂於助人的老公公、真能讓病蟲停止害病的人還要蠢。

     對人來說,活下去,就是全部。一旦死去,就成了無。什麼死後留名、還是藝術長存,全都蠢得不行。我啊,討厭幽靈喔。明明死了、卻還活著,我討厭這樣子的幽靈喔。

     只要重視活下去這件事,僅此而已。只是連這一件事、都不明白。實際上,並不是、明白或不明白的問題。活下去、或是死,除此二擇,別無其他。再說,死掉的話,就只是成了無,豈不就是什麼都沒有嗎。一定要活下去、貫徹到底、戰鬥到最後給世人看看。無論什麼時候,都能死。別做、這麼無趣的事啊。不應該去做,什麼時候都能做的事啊。

     死的時候,僅僅只是歸於無。小心謹慎之人、不忠於這真正的義務是不行的。我,將此、視為人類的義務。只有活著,才是個人;除此之外,不過是白骨、是非人、是無。於是,只要明白活下去這件事,正義與真實,便因此而生。談論生死的宗教或哲學之類種種,其中不管是正義、還是真理,全都不存在。那只不過是、玩具罷了。

     然而,一旦要活下去,就很累人對吧。說這種話的我,也往往會有、想要回歸成無的時候喔。「戰鬥到最後」,說得容易,做起來卻疲憊不堪。但是,氣魄、決定了一切。無論如何,要在活著的時間裡,活到最後。並且、為此戰鬥。絕對、不會輸。不會輸,就是所謂的戰鬥。在生死之外,不存在任何輸贏。只要戰鬥,就不會輸。也絕對,不會贏。人類,是絕對、贏不了的。只能,做到不輸。

     想要贏,這麼想、是不行的。這不是、沒有勝利的可能嗎。究竟是想要贏過誰、贏過什麼人啊。

     將時間這東西,看作無限,也是不行的。認真思考著這麼誇大、有如小孩子夢境一般的東西,是不行的。所謂的時間,即是從自己誕生伊始、一直到死亡的這段期間而已。

     誇大其實。限度。學問,就是去發現限度。誇大的東西,只是孩子的夢想,並不是學問。

     發現原子彈,並不是學問。只是小孩的遊戲。控制原子彈,適度利用它,進而不製造戰爭,思索和平的秩序。像這樣去發現這之中的限度,才是學問。

     自殺,並不是學問哦。是孩子的遊戲。從一開始,首先就要,明白限度,探明生死之間最極限的邊界,這是必要之事。

     拜這場戰爭所賜,我學到了原子彈不是學問、孩子的遊戲不是學問、戰爭也不是學問。只是將浮誇的東西,大吹大擂一通罷了。

     學問,就是去發現限度。而我將會,為此戰鬥。


[1] 本篇發表於1948年7月1日,太宰治於上個月的6月13日投水自殺。

[2] 坂口安吾(1906-1955):作家、評論家、歷史小說家、推理小說家。與太宰治、織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人一同被歸為無賴派(新戲作派)。戰後發表的《墮落論》、《白痴》在戰後的日本社會掀起巨大迴響。著有〈風博士〉、《墮落論》、《不連續殺人事件》等。奧野健男評論安吾的作品「有著特異的魅力」、「即使是失敗作,對後世也是寶貴的實驗及發想」。柄谷行人認為無賴派的成員中,只有安吾一人符合無賴派的真義:「無所依賴」,不倚求他人而活,卻會在快自殺時去依靠他人。坂口安吾也是三島由紀夫敬愛的作家,三島評論他「無論什麼事物,都能洞察透澈,看見底層之下的最底層」。安吾的日文維基非常好看,真心推薦。(好奇怪的推薦)

[3] 磺胺消炎藥:Sulfonamides,史上第一種由人工合成的抗菌藥物,於二十世紀初期普及,副作用大,現已很少使用。

[4] 銀座出版:即替安吾出版了《白痴》、《墮落論》等作的出版社。

[5] 檀一雄(1912-1976):作家,曾入圍第2屆芥川賞,第24屆直木賞得主。著有《火宅之人》、《小說太宰治》、《安吾與太宰》等。太宰的友人,曾差點在喝醉酒後和太宰一起開煤氣自殺,但檀一雄最後醒了過來,關掉了煤氣。太宰死後檀一雄開始與安吾密切來往,兩人成為親交。

[6] 布蘭登氏:Edmund Charles Blunden(1896-1974),英國的詩人與文學評論家,親歷過一戰前線,以描寫一戰的詩作聞名。1924年到東京帝國大學教書,二戰後的1947-50年間也滯留在日本。

[7] M‧C:語出太宰治《斜陽》,是My Comedian的縮寫。(另一個縮寫是My Child。)

[8] 《晚年》:太宰治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

[9] 〈父〉、〈櫻桃〉:太宰治分別發表於1947、48年的小說。兩篇主題相似,皆是無法振作的父親可憐家中受苦的孩子,卻還是拿家裡的錢出門買醉的故事。1947年4月30日太宰在寄給伊馬春部的信中,寫道:「〈父〉是不該受到如此褒揚的作品。如果讀了〈父〉,也請您務必順道讀讀〈維榮之妻〉。〈維榮之妻〉雖與〈父〉的主題一脈相承,卻是我認真當作『小說』來寫的作品。」

[10] 原文為安非他命,安非他命有提神的功用。

[11] 小林秀雄(1902-1983):作家、編輯、翻譯、文藝評論家,著有《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一生》(這本超好看)等。他的文學評論個性強烈,有著詩一般的表現,開啟了新時代的評論形式,被稱為「創造的文學評論」。

[12] 織田作之助(1913-1947):作家,與坂口安吾、太宰治、石川淳等人一起被歸為無賴派(新戲作派)。作品時常描寫故鄉大阪的庶民生活與悲喜,著有〈夫婦善哉〉、〈天衣無縫〉等。因肺結核大量咳血,病逝於太宰自殺的前一年。

[13] 志賀直哉(1883-1971):白樺派代表作家。出身上流,從小學到高中讀的都是學習院(供皇室貴族就讀的學校),曾因文學志向與父親不和,後來才和解。志賀極受當時文壇敬重,在文壇的地位可從太宰治的《津輕》略窺一二,裡面反覆提及的那個中年作家就是志賀直哉。志賀的短篇小說簡練鋒利、技法純熟,有「小說之神」的美稱。著有長篇小說《暗夜行路》,短篇〈剃刀〉、〈焚火〉、〈雨蛙〉等(這三篇是我自己喜歡私心推薦的)。志賀在某次座談會上批評了《斜陽》,太宰一反常態,寫了語氣相當強勢的〈如是我聞〉反擊。

[14] 「屈尊殺死」:太宰在〈如是我聞〉中,針對志賀對自己亂用敬語的批評,引用了志賀作品〈兔〉中,女兒說的「父親大人,是屈尊殺死了兔子嗎?」一句,並評論:「屈尊殺死,是個不錯的詞呢。你不害臊嗎?」〈如是我聞〉最後一回的最後一句,則寫了:「您要屈尊殺死太宰之流嗎?您來我便往,這場筆戰我奉陪到底。」在最後一回還未發表前,太宰就自殺了,最後一回在太宰死後才刊出。

[15] 太宰的老家津島家,在青森是有名的望族與政治世家。太宰父親曾任眾議院與貴族院的議員,長兄曾任青森縣議員、青森縣知事(縣長)。安倍內閣中也有過津島家的後代。太宰談自己出身的初期作品,可參〈回憶〉,這篇真的寫得非常好。

[16] 龜井勝一郎(1907-1966):文藝評論家,著有《日本人的精神史》。父親是銀行家。龜井與太宰交情良好,在太宰死後編有太宰治與他人的書信集《愛與苦惱的信件》。

[17] 田中英光(1913-1949):作家、運動員,太宰的弟子。著有〈奧林帕斯的果實〉。在太宰去世的隔年十一月,於太宰墓前自殺。

[18] 瓦勒里:Paul Valéry(1871-1945),法國作家、象徵主義詩人、評論家。堀辰雄《風起》開頭引用的詩即來自瓦勒里,《風起》後來被宮崎駿改編為同名動畫電影。

[19] 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與蘭波並稱的法國象徵主義詩人。代表作〈牧神的午後〉。與諸多藝術家維持親交,週二會固定在自家聚會,與會者有莫內、德布西、王爾德等人。

[20] 木曜會:週四是夏目漱石固定接見門生與訪客的日子,與會者有芥川龍之介、久米正雄、內田百閒等人。

[21] 干邑白蘭地:在法國干邑或周邊地區生產的白蘭地。著名品牌有軒尼詩(Hennesy)、拿破崙(Courvoisier)、卡慕(Camus)等。

[22] 《文學界〉:1933年由廣津和郎、川端康成、小林秀雄等人共同創辦的文藝雜誌。中途曾因經營不振休刊,有賴《文藝春秋》社長菊池寬的援助才得以延續。《文學界》作為文藝春秋社旗下的雜誌,至今仍在持續出刊。此處應指太宰的作品被刊登在《文學界》上(我不太確定),最早於《文學界》發表的作品為1936年的〈虛構之春〉,獲刊登在《文學界》上的作品還有〈女生徒〉、〈東京八景〉等。

[23] 羅蕾萊:萊茵河的女妖,會用優美的歌聲引誘行船路過的男人,使其遇難。海涅敘事詩〈羅蕾萊〉即以此為題材,後改編為德國民歌。

[24] 飛奔的小幸:太宰和安吾對山崎富榮的暱稱,「飛奔的小幸」是太宰取的名字。安吾對太宰與山崎投水殉情一事的更詳細看法,可參坂口安吾〈太宰治殉情考〉。

[25] 「井伏先生是惡人」:出自太宰給妻子美知子的遺書。井伏先生指井伏鱒二(1898-1993),著有《山椒魚》、《黑雨》、《太宰治》等。對太宰照顧頗多,亦是為太宰和美知子牽線作媒的人。歷來對太宰遺書中的此句眾說紛紜,個人看法接近佐藤春夫〈井伏鱒二成為惡人說〉。

[26] 我真的找不到芥川這件軼事的出處……如果真有其事的話請告訴我。

[27] 西田幾多郎(1870-1945):日本代表性的哲學大家,京都學派創始人,著有《善的研究》等。《善的研究》力圖融合東洋與西洋哲學,京都學派以此為基礎,試圖摸索東洋的定位與認同,後發展成大東亞思想,為軍國主義提供了理論依據。

[28] 芥川和太宰的作品中,都有不少基督教的色彩。芥川直接描寫天主教/基督教的作品包括〈奉教人之死〉、〈西方之人〉、〈南京的基督〉等,芥川服藥自殺時枕邊也擺著聖經。太宰作品常引用聖經,前文提及的〈父〉與〈櫻桃〉,都在小說開頭引用了聖經詩篇。

[29] 阿廖沙:出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集大成之作《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阿廖沙(阿列克謝)是卡拉馬助夫兄弟中最小的弟弟,是修道院的修士,個性善良,抱著堅定的信仰。卡拉馬助夫一家破碎後,阿廖沙離開修道院,到人世間修行。

坂口安吾在〈關於悲願--有關《文藝》的作品批評〉(1935)中寫道:「創造了『阿廖沙』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是在走過一生的荊棘之路後,終於能令自己的靈魂得到安息的,唯一例外的作家。我也想描寫出自己的聖者。想創造出能對我靈魂的醜惡施予安息的自己的聖者。這是我的文學唯一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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