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凱

寫小說的人

陳栢青與無限倍增或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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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寫在2020年6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的陳栢青專輯。專輯刊出他的短篇小說〈反共之妻俱樂部〉,同時也有好幾篇文章從不同面向談他的散文和小說創作,替他那個月出版的長篇小說《尖叫連線》暖身。一年過去,疫情猛烈,現實躁鬱,回想這本小說又更像個寓言了。

台北市的溫州街,精確地說是以溫州街與新生南路三段86巷的十字路口為中心,方圓兩百公尺範圍,曾經是2000年代的文學密集發生地。只要坐在屹立不搖的雪可屋轉角靠窗位置,你可能會看見固定在附近Café Odeon寫稿的駱以軍從眼前路過。從這個十字路口出發,沿著溫州街往辛亥路那頭,你可能撞見哪個作家(也許是從絲路分手旅行回來的李桐豪)從挪威森林咖啡館走出來,接著看到戴鴨舌帽、穿花襯衫的詩人楊澤坐在明目書店的大方桌,跟一群書友泡茶聊天。也可能在週四傍晚新書到貨時,瞥見頎長身影的舒國治往明目書店走去。

從十字路口往溫州街另一個方向走,你會看到Lane 86酒吧,接著是隔幾間屋子距離的魯米爺咖啡館。我曾跟幾個六年級小說家到Lane 86,坐在桌角聽他們談論文學獎、寫作前輩,聽他們說某總編輯時常到這家酒吧。某個下午,我偶然在魯米爺咖啡館遇見彼時擔任《野葡萄文學誌》主編的高翊峰,他正準備做現場兩個年輕作家的對談。其中一個是陳栢青。那時陳栢青已經得過幾乎所有小說或散文的文學獎項,卻遲遲沒見到他出書。

大約十年後陳栢青才出版第一本散文集《Mr. Adult大人先生》。這中間,他完成第二輪文學獎征途,同時嘗試類型小說,以葉覆鹿為名出版長篇小說《小城市》。這中間,他先後在部落格「游擊隊講義」和「時鐘漫遊者」寫大量讀書、觀影隨筆,在報刊寫書評、採訪、創作,還完成了碩士論文《內向世╱視代小說研究──一種視覺的詮釋》。距離《小城市》之後十年,他總算願意以本名推出長篇小說《尖叫連線》

對我來說,陳栢青的寫作像個謎。長年以來,陳栢青似乎總在一個我想像中的實驗室鑽研寫作技藝。他在那裡拆解各家技法,融會純文學審美和類型公式,組裝跨物種的故事胚胎。他不斷快速產出又迅速推翻自己。他似乎永不厭倦吸取各種物料媒材,研發他獨立開展的物種演化。是以,在新世紀最初十年,沒有來歷也難以索引的陳栢青是個怪異的存在。


我是我爸爸


關於陳栢青,我常想起科幻小說家羅伯特.海萊因的短篇小說〈你們這些還魂屍〉。小說寫某家酒吧裡的一個酒保跟常客的對話,接著他們在不同時空中來回穿梭,原來酒保是在招募新人加入時光旅行部隊。這篇小說是時空悖論的極致之作,既然它已發表六十年就抱歉讓我破哏了:所有出現的角色全部都是同一個人。這是個銜尾蛇般的故事,頭跟尾接在一起,順著文字段落讀下來到最後一句,最終會發現又回到了起點。一條無法逃脫的時間迴圈。主角和自己在一起,被自己始亂終棄,生下了自己,又偷走了自己,再回頭招募自己。那家酒吧裡始終迴盪著「我是我爸爸」這首歌。這是我認知的陳栢青及其寫作:他是自己的父親,是自己的兒子,也是自己的妻子。他像那條貪食蛇,不斷吞噬自己的尾巴,又不斷把自己孵出來。

陳栢青二十歲的登場之作〈大屋〉,即是透過兩條巧妙縫接的時間軸,編織一個關於尋找與失落的寓言。一邊是孤兒在陰暗老屋中尋找寡母,一邊是已然長大的孤兒尋找家貓。搜尋屋內空間的過程也是審視腦中時間的歷程,被父親遺棄的傷害記憶,撿到一隻棄貓的偶然際遇,漸漸在作者的巧手下織就增生。這間大屋內漂浮著種種意象(立鐘的玻璃裂紋、電視螢幕的反光、無法進入或離開的鐵門),像是所有已經發生過的,穿越時光,變成正在發生,乃至於大屋本身也成為意象。最終這個被大屋排拒的孤獨者,被迫攜帶著記憶,遊蕩在外。

這或許可以拿來描述陳栢青出發後的最初旅程。他就像發動一次又一次奇襲的游擊隊員,開始以各種奇思異想攻克文學獎,但從來不集結出書。他總覺得寫得不夠好,他總覺得自己還在磨練的半路上。他想理解寫作的奧祕。如果寫作就是那間大屋,那麼他在2007年的〈手機小說〉就是站在科技的臨界點,突刺家庭牢籠的羈絆,勾勒一支家族血脈。這篇奇異的短篇小說,並不滿足於細碎耳語和簡訊形式的拼貼,還嘗試拓寬小說的可能性,在各種最短小的篇幅中填裝最寬廣的內涵。在所有沒頭沒尾的簡訊之間,乍看沒有接頭的段落之間,讀者必須要跟著收發者的思路情緒,自己補完這個到處都在發生的平凡家族故事,彷彿你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在這次的突襲之後,iPhone問世,此後人們不再需要在意簡訊的字數容量,可以手機上網的所在,處處充滿無限的文字和影音。

〈大屋〉到〈手機小說〉不過四年時間,卻側寫著網路生態的變動。當人們愈來愈習慣從紙本平面往返移動於大小螢幕平面,新聞台或部落格茂盛已極,即將迎來衰落,轉換到具備更多社群即時連結功能的平台。那幾年,陳栢青的作品散落在各家得獎作品集或年度選集,他在不停倍增,也在不停歸零。他的產量多到足以出版好幾本書,但他仍像新手那樣不斷以文學獎試煉自己,似乎只有持續寫作本身是重要的。這多少說明了,在競賽的舞台上,何以他每每能捕捉到當下的時代感,拋出挑戰文學獎想像的破格形式。可能也在那幾年,他透過一篇篇的小說翻新自我,胃納極大的各種類型小說、電影、漫畫、綜藝節目等流行次文化元素,都成了他探索小說的材料庫。2010年出版的《小城市》雖被歸為科幻,實則澆灌了陳栢青的技藝實驗,再次生出另一個自己。

有別於陳栢青寫作散文或純文學取向的小說語言,多線敘事的《小城市》採用輕盈、迅速的文體,句子短促,段落舒朗,大幅降低形容詞和比喻用量,整體讀來像是走在一棟通風良好的宅院。陳栢青以這樣的文體述說如何「綁架」一個城市的集體記憶。小說的運鏡、轉場隨著角色逐一登場高速奔馳,接連拉出一個個謎團的邊角,慢慢烘托出整個故事背後的懸疑氛圍。作者在字裡行間埋設許多線索,有時引導有時誤導,製造閱讀過程中的不確定感,也配置小說有時過於急切的行進速度。小說含納眾多七年級世代記憶、空間的符號象徵:電子雞、麥當勞、美劇《飛狼》主題曲、聯考、電視節目《玫瑰之夜》等等,透過這些事件、物件,點狀連接成一幅世代輪廓。在2000年代初興起的部落格熱潮,以「五年級」為名的懷舊回憶風氣,隨著時間推移,擴散到2010年前後正當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七年級世代,《小城市》的出現,亦可視為最早審視七年級世代經驗的文學作品。

小說一個重要情節是「七年級宣言」的報紙專欄。透過專欄,執筆作家在書寫的同時,也被團團迷霧籠罩。專欄大受歡迎,報社包下101大樓的一個樓層舉辦「七年級同學會」。這個如今看來難以想像的時代情境,像是作者在向紙本報刊或文學的凝聚力做出最後的憑弔。然而,設置這個看似即將過時的機關,為的是嫁接到完全數位化的虛擬空間。作者先召喚「紅衣小女孩」的現代都市傳說,再揭示「紅衣小女孩」試圖掩蓋的另一個恐怖血腥事件。最終,讀者會發現,這座小城市其實是透過一個小程式在不斷重來,在技藝中演算記憶的永劫回歸。一條首尾相銜的貪食蛇。


而最後總之都是


其實在《尖叫連線》之前,我讀過幾本陳栢青的小說:像是寫校園霸凌罪與罰的《神的單字簿》、從商品條碼開始的便利商店綁架遊戲《便利商店神祕事件》、描寫老人群起革命打爆社會的《老夏天》、寫小學生的純真與極惡的短篇連作《市立第一戰鬥小學》。這些他都沒發表,也沒出版。大部分時候,他似乎就只是寫爽的,只為了享受書寫的過程。當他打下最後一個字,他就可以關掉檔案,勉強回到現實。彷彿寫作最大的獎賞就在於寫作本身。

閱讀《尖叫連線》的感覺就像看一齣昆汀.塔倫提諾的電影。總在滔滔扯別的事情指東殺西,充滿愉悅、相當痛快,且可以從中連結到各種挪用素材資料庫。一如塔倫提諾是個狂熱邪典電影迷(Cult Films,或稱尻片、靠片),這本小說也必須是一個狂熱恐怖電影迷兼都市傳說粉兼綜藝節目咖才寫得出來。小說設定從一個感染力極強、致死率近乎百分百的怪病HLV起步,描繪即將進入滅絕狀態的存在景況。感染HLV會引發吃人的恐怖慾望,發病後可能瞬間液化肉體,只剩一塊下顎骨。接著小說切換到一個高中校內霸凌場景。作者一邊描寫霸凌細節,一邊平行剪輯畫外音,似乎這一切都是某個導演眼中的拍攝畫面。情節推演,讀者很快知道,這是一所演藝高中,全部學生都是或曾是演藝人員。小說在戲中戲引用間快速跳接、切換,讀者也會很快知道,所有出現的哏都跟某一電影、偶像劇套路有關。作者收集1990年代在台風靡一時的日本恐怖片主角,大感謝祭那樣讓他們全員登場,在恐怖片之外,持續體驗日常的恐怖。作者調動大量恐怖片的細節、典故乃至法則,卻反轉成帶有戲謔色調的笑料,又哀傷又詼諧地告訴讀者,恐怖片與搞笑片往往只在一線之隔。於是小說主角幼時曾是恐怖片童星,長大後在無休無止的校園霸凌中哀愁度日,散發著「後來的人生變成被電影剪掉的部份」的反諷。他的長大,變成沒人知道他是誰的原因。但他卻終生要活在那個恐怖小鬼的陰影下。沿著《小城市》的延長虛線,《尖叫連線》再次追問恐怖的誕生,並且以更離奇的方式寫出恐怖誕生的分岔小徑。

這本十八萬字的小說是陳栢青經過種種寫作試誤後,一場彩虹般的華麗展演。他將劇本語言、綜藝節目語言、星座運勢語言、直播主語言摺疊在一塊,仍然保持通風良好的文體,游刃有餘地在不同語言材質間彈跳。他似乎在這種歡快、熱鬧的敘事中找到抒情和娛樂的平衡。如果說,恐怖片說的是徘徊不散的怨念叢集,報仇與復仇,也得總要有倖存者脫逃報信,才能夠畫出恐怖的形狀。那麼這本小說或許可以說,這是一個從「青春」這場人人都經歷過的大逃殺存活下來、且記得一切始末的人,寄存給世界的加密訊息。成長是一齣五花八門的恐怖片,但我們必須看完它、理解它,才能繼續生活。

陳栢青也許像格雷安.葛林,將小說創作分成娛樂和嚴肅兩種路線。儘管這兩者的差別有時不那麼明顯。在《尖叫連線》寫作前後,陳栢青也在進行一系列的同志短篇小說。本期刊登的〈反共之妻俱樂部〉和待發表的〈世界之胃〉可視為這本尚未成形的同志小說集的觀測點。這兩篇小說,一寫戒嚴年代駕機投誠的反共義士,一寫男同志到泰國旅遊的情慾經驗,乍看天差地別,實則皆在描摹同志情感的跨境軌跡。不止是地理意義的跨境,也是精神範圍的跨境:唯有跨過可見的界線,才有機會看見不可見的風景。

〈世界之胃〉裡的當代台灣男同志到泰國參加潑水節、看Go Go Boys妖嬈演出,出入三溫暖口嫌體正直的欲推還迎,在三溫暖的餐室自助吧就著一桌餐點尋求胃囊的飽足。情慾的需求一如飲食的渴求,在肉身的孔竅裡盤旋,總想方設法要填滿這些洞。在袒露身體的密室裡,渴望另一具肉體也可以餵飽靈魂的餓。從這篇就可讀出陳栢青擅長捕捉同志情慾裡,那些既癡情又色情的結合。但又不僅於此。〈反共之妻俱樂部〉透過對中共廣播喊話的女播音員視角,講述一則反共義士的投誠故事。陳栢青撥開歷史的遮蔽,追問投誠之謎:到底義士想要的「真正的自由」是什麼?陳栢青再次施展摺疊之術,把彼時兩岸的政治空氣摺進去,把影影綽綽的神祕動機摺進去,也把曲折的隱情摺進去。如果一張紙摺疊42次能抵達月球,一顆幽微的心要剝開多少層才能詮解?小說裡的播音員想解讀義士的心,但更困難的卻是破譯之後該怎麼辦?又該拿自己的心怎麼辦?

海萊因〈你們這些還魂屍〉結尾是這麼寫的:敘事者領悟到其他人其實根本就不在那裡。根本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孤獨待在黑暗中。雖然他是自己的祖先,也是自己的後代,但此刻沒有一個在身邊。唯有他自己。他最後說:「我好想你們!」多麼傷感,也多麼像是陳栢青小說的遙遠回聲。即使他不斷演練著無限倍增的小說技藝,都好像〈世界之胃〉裡說的,「而最後總之都是,沒有愛的故事。」或者說,歸零的故事。

一如溫州街和新生南路三段86巷的十字路口。駱以軍不再到Café Odeon寫稿。挪威森林咖啡館歇業。明目書店的週四傍晚不再熱鬧。Lane 86酒吧變成服飾店。我最初見到陳栢青的魯米爺咖啡館停業了,刊登那場對談的《野葡萄文學誌》早已停刊。不過,陳栢青還在寫,還在演化自己的路上。


(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20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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