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无色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后六四时代——她们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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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六四”的书很多,况且人们的失忆症再严重,也不太会忘记八九年轰动全世界的中国学运。因此“六四”事件对大部分中国人来说不算陌生。但六四之后,尚有许多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抗争行动以多种形式存在于中国社会,就所知者无几了。短短十数年,曾经声名鹊起乃至毁誉多变的大部分抗争者,由于当局的打压,渐渐不为人知。于是这本书,便成了唯一的一本描述“后六四时代”三十年的中国人权运动史。 

“这是一本非虚构的故事书,讲的是中国女性抗争者笑、泪、痛、爱的成长故事,又通过她们的故事, 透视中国近十五年来复杂跌宕的社会运动,如何兴起,又如何落败。”——作者赵思乐
赵思乐简介

本书从五位女性抗争者入手,分别代表中国五条民间运动路径:异议知识分子运动、法制维权运动、公民社会建设、互联网运动、草根行动。由这五条路径,辐射出一大群真实勇敢、背负使命、艰难前行的抗争者。 

这五条路径,一是以艾晓明为线索的知识分子,包括刘晓波签署《零八宪章》的前前后后和与妻子刘霞的“壮丽爱情”(出处在书中)。

二是以王峭岭为代表的709律师妻子和她们的丈夫。这些原本习惯于维护体制,与律师丈夫们格格不入的女性,与十几亿中国普通老百姓一样,曾经相信政府,相信法律,生活在新闻联播的世界里。 

三是以寇延丁为代表的NGO在中国的几种生存方式——寇延丁选择了最没有威胁的服务型NGO,她甚至不敢和权利型NGO进行合作,以表明自己对官方的服从。她曾经问过警察一个国内外相关人士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事实上NGO 在替政府覆盖无暇顾及的社会问题,某程度上是帮助政府维持稳定,为什么中国政府不能容忍?警察说,你们做得好,就会显得共产党做得不好。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理由。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社会运动学者赵鼎新在他的书中提到,西方社会中层组织发达,大多数运动都是在组织引导下进行的。打击受人信任的NGO,就是打击潜在的威胁。书中另一条线出现的人物,维权律师滕彪总结说,在胡温时代,当局的政治打压采用的是「维稳模式」,每一个运动中往往只有最关键的人物会被抓捕判刑,比如刘晓波、高智晟等。而在习近平时代,政治打压转变为「国安模式」,这意味着对民间力量的主动出击和全面清理,不仅已经成长起来的律师群体要遭到打压,即使没有抗争意图的去政治化NGO,同样会因为有形成政治力量的可能性而不被容许存在。

第四条路径, 是由王荔蕻为代表的互联网运动。她本是个“包租婆”,还是个红二代,五十多岁的她经互联网开始关注访民。 她发现,“原来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是有人在努力、在说话、在做事情的。” 互联网的黄金时代,中国民间运动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到2012年陈光诚逃入美国大使馆被希拉里成功营救出国达至高潮。此后从推特到微博,活跃的意见领袖纷纷被捕、封号,互联网对于公共事件的关注和行动能力一蹶不振。 

第五条路径主角是叶海燕。流氓燕这个名字,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有所耳闻。她的争议性首先来自于她的身份——小姐。叶海燕的经历是底层打拼者的缩影,奋力求生,俯仰沉浮,随时一个小浪头就被打回原形。她最初的动力是为小姐发声,自己建立了“中国民间女权网”,还开通了小姐倾诉热线。她不计后果毫无私心的帮助那些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受歧视人群,获得的除了一片谩骂一无所有。

她的声誉在“海南校长带小学生开房事件”中冲上云霄,负面色彩一扫而光,“校长,开房找我”的主题照片瞬间成为席卷互联网的一波巨浪,无数网友模仿叶海燕,网友们创意无限,就连艾晓明这个大学教授都赤裸上身露出乳房参与进来。艾晓明说,“我让照片凝定在这个瞬间,让它和向隅而泣的家长、和那些茫然不知所措、或者被羞辱感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孩们站在一起,铭刻一个时代的羞辱、罪恶以及路见不平必须要有的态度”。叶海燕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她也就此成了官方严厉打击的对象,至今还在颠沛流离中奋力支撑着她的尊严。 

这五条线索在赵思乐笔下,构成了中国社会运动从最激进到最温和的漫长光谱。他们中有的人愈挫愈勇,从未走出公众视野;有的人暂时沉寂,伺机再起。从书中人们的思想谱系、精神状态,观察他们如今在公共领域发表的意见,必然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不仅是因为外在的镇压铲除,还在于内在的思想方法尚未突破局限,无法应对形势的变化和越来越紧密联结的世界。 

本书的前半部分读来踔厉风发,摩拳擦掌;后半部分黯然神伤,胆破心寒。90后的年轻作者赵思乐是承接他们而新兴的一代,她不仅是一个记录者,同时也是运动浪潮中的一员。她与她的采访对象们有明显的不同,她的视野更宽广,思想资源更丰富,是书中隐藏的第六条路径的代表。她的勇敢不只在于对暴政的直视,还在于她同时抛弃了传统社会亲亲相隐的旧式伦理。她如实书写她的前辈的缺陷:信念不和的争吵中,律师家暴妻子,显然从未想过“人权律师”的人权内涵;将自己和伙伴们性格中坚韧顽强的特质形容为“像男人”的王荔蕻,也尚未意识到女性刻板印象的反证就在自己身上发生。也许更让外界和后辈难以理解的是,抗争者与他们所抗争的对象共享一套精神资源。维权者在成功的街头行动后兴奋莫名,合唱了一曲《团结就是力量》;律师妻子改编的抗议歌曲由稚子反复高歌: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律师被抓了。

七〇九家属起来了,父母妻子律师都被边控了,

公检法司大团结,掀起了破坏法治新高潮,新高潮!

魔音入脑,像彻骨的恐惧一样如影随形这一代的抗争因此而使人倍觉心酸。 

赵思乐在介绍自己的新书时说:

如今,对抗争者而言,无疑是黑暗的时代。

曾经建立的被毁灭,勇敢美好的被遮蔽。

你愿意来当ー次见证人吗? 别让她们的故事淹没在黑暗中。

 她低估了自己这本书的价值。读者不仅见证她们的故事,也会从前辈的抗争行动中获得资源,接过火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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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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