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通

我寫短篇小說,目標是在馬特市留下一百篇故事,然後離開。

[短篇連載] 鐵絲網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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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瑞安夢醒後,發楞了,他決定起身去把老婆找回來,短篇連載,一共三篇,收錄在《上班的路上都誠心祝禱乾脆車禍好了》。

鐵絲網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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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語芝坐在梳妝台前,一邊拿吹乾頭髮,一邊以手指頭順一順黑亮的長髮,她的肌膚白皙透紅,二十四歲,有時會打開抽屜看看訂婚戒,戴上戒指,欣賞片刻,又取下,這時她剛洗完澡,睫毛掛著水珠,身上圍著長浴巾,突然間她瞧見了鏡子裡的異處,顫抖了一下,轉過頭來。

我坐在床上看她。

她驚訝,斥責:

「老伯,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老伯?

蘇瑞安驚醒過來。

屋裡只有一盞小夜燈,寂靜,他的胸口沉悶,翻身下床,跨過滿地的雜物,扶起倒落的塑膠門,踏進浴室,白光使他瞇眼,雙手撐在牆上,脖子後冒著冷汗。

他想回憶,但又不想去想,於是他不斷掬水洗臉,直到腦中的那句話漸弱,消失,水流聲傳來,通風機的運轉噪音傳來,他才覺得自己踩穩了,回到現實世界。

他抬頭,看了鬆弛的老臉,看了那頭黑髮,參雜幾根白髮。

「到底像是幾歲?」

他搖頭,走出浴室。

他半夜起床,理應吵醒了許怡方,他做好了準備,等著接受她的數落,但床上是安靜的。蘇瑞安一瞧,棉被裡空無一人。

心裡竊喜,卻踩到了碎玻璃。

他坐在床沿,皺著眉,用衛生紙按住腳底的傷口,血止了,酒醒了,卻仍猶豫是否該去家琪姐那接太太回家。凌晨四點,浴室的光穿過半掩的門,照在房間角落的梳妝台上,他看著那張半亮半暗的圓凳子,看著吹風機,電線還插在牆角。

他發楞了起來。

他想,他再怎麼想,日子都不會回去。當初他怎麼做怎麼錯,就算維持不變,也是不對。沒辦法,真的是沒辦法,十年過去了,似乎仍停留在那段時期,恐慌不斷傳來,逃難的人,搶奪的人,幸災樂禍的人,自殘的人,大吵一架之後她要他走,他前往指定處報到,領了軍服和水壺。最後,蘇瑞安的鼻孔嘆氣,從床邊走去開小冰箱,酒沒了,於是他開了大燈,穿了掛在牆上的制式服裝,套上襪子,綁上鞋帶,轉開鐵門把手。

門外吹著涼風,鐵屋熱,但風是涼快的。這一帶是貨櫃屋社區,有六排貨櫃屋排列於水泥地上,住了一百多人,有水有電,有圍籬有拒馬,規劃為住宅區,主要是為了特守隊的家眷,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公家商店,也有黑的,有的賣點日常物資,有的賣服飾,或是飲食。

蘇瑞安走到隔壁的門前,按下門鈴。過了兩分鐘,他又按,這次他似乎聽到屋內有人走動,聽得見女人說話,還聽得到遠方傳來醉漢的歌聲,是巡邏的,四處亂走,只是為了找東西喝,最近這幾個月幾乎沒聽過還有人被殭屍咬死,有也是進入鐵絲網的,非常少,人殺人還比較多。

家琪姐的鐵門上有個貓眼洞。

蘇瑞安轉身背對鐵門,交叉雙手,定定站在門前,醉漢的聲音遠了。

門開了,只開了一個縫,家琪姐露出半張臉,她沒卸妝,穿蕾絲睡衣,身上混和了煙味和香水味。

「老蘇,搞鬼喔你,染頭髮,害我認不出來。」

蘇瑞安轉過身,「我來接怡方。」

「喂,現在幾點,找我討老婆?」

「我來接她。」

「到底在講什麼屁,有什麼問題啊,怡方,不在我這。」

家琪姐點了菸。

「一定要這樣?」他摸額頭,「一定要搞成這樣嗎?」

「什麼意思啊?」

「好,我知道,我錯了。」蘇瑞安攤開雙手,單腳跪地,朗聲說道,「許怡方,我很抱歉,我們回家吧,好嗎?」

家琪姐大笑,笑到嗆到。

「老蘇,頭髮染了,人也蠢了,怡方就真的不在,我有客人。」她從紅潤的雙唇間拿出香菸,「她走了很久囉,你真該死,她的狀況很鳥,非常鳥,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爆炸啦,如果不在你們那,那真的該去找一找。」

「找,往哪裡找?」

「還問我,我怎麼知道。」她把菸吐在他臉上,「你這個老公怎麼當的,跟你要個鑽戒過分嗎,結婚多久啦,小氣成這樣,摳啊,唉,老婆跟誰跑了都不意外。」家琪姐把菸丟了,將鐵門關上。

蘇瑞安沒有回嘴,他看著關上的門,離開幾步,手插進口袋,握緊拳頭。毫無頭緒,煩得要命,而啤酒產生的尿意讓他煩上加煩。突然間,他發現是口袋是空的,掏一掏,證件真的不在,他仔細回想,確定有放在口袋,總是放在口袋,如果通行證消失的話,那就代表……

蘇瑞安立刻拔腿狂奔。

他聯想到最糟的情況,他知道許怡方會玩真的,她肯定會闖進特守隊的辦公室,翻抽屜,找那只戒指,但她找不到,因為戒指不在辦公室裡。他的腳底刺痛,傷口裂了,但只能忍痛推開鐵柵門,奔出社區,離開柵欄跟拒馬,跑上昏暗的泥土路,月光穿過雲,流動的灰雲,他歪著身子跑,跑過行政大樓跟發電站,跑向禁區邊緣,跑向鐵絲網警戒區,衝進特守隊。

接近五點,空氣濕涼,負責門口的隊員坐在隱蔽處的椅子上睡著,還有兩個值夜班的也都躺在待命室的床上,蘇瑞安在置物櫃偷了同事的通行證,嗶了機器,推開辦公室的門,漆黑一片,他鬆了一口氣,她不在這裡。

但當他打開電燈,發現椅子被翻倒,抽屜被人翻攪,尤其是他座位,所有的文書都被掃到地上,旁邊的櫃子也遭波及,檔案夾散落一地,相框摔了,獎盃也摔了,頭盔也滾到牆角,牆上的海報被撕下,撕成碎片,若是負責門口的那個年輕人發現這幅景象,恐怕會以為殭屍入侵。

監視畫面還亮著。

許怡方出現在好幾個螢幕畫面中,不同角度,有的遠景,有的特寫,東張西望,那表情讓他打了冷顫。

她已走出建築,用通行證進入禁區,沿著鐵絲網旁的巡邏小徑,在燈光下,轉著脖子,轉著頭,邊走邊看向黑暗,尋覓鐵絲網那頭的某個東西。她把手圍在嘴邊,發出聲,然後觀察,就像要吸引野生動物。在小徑盡頭,她在黑暗裡發現,一個殭屍,女性的殭屍。

許怡方對女殭屍大罵,殭屍不理會,她更生氣,搥胸跺地,突然間,她歪嘴笑了,轉過身,走向鄰近的緊急設備。那是一個紅色鐵櫃,鎖上的,她試圖用通行證打開。

雖然畫面模糊,但他清楚,那是新型火焰噴射器。

蘇瑞安大罵一聲。

在緊示燈閃動,警鈴大響以前,他早已衝出辦公室後門,跑向高聳的鐵絲網。鐵絲網從一端到另一端,往南北延伸,望不到盡頭,而越過鐵絲網是平地,是草原,勉強還能看見幾棵樹,幾間房子,更遠只能望見山脈,比夜空更黑的中央山脈。蘇瑞安在小徑上奔跑,跑過燈柱,跑過警備設施,跑在鐵絲網旁,紅燈亮起,他一拐一拐,表情掙扎,朝著遠處呼叫。

他拖著腿,趕上了,找到了許怡方,也找到了那個殭屍,她們隔著一段距離,中間是鐵絲網。

許怡方穿著睡衣,腳踏拖鞋,披頭散髮,正用將火焰噴射器舉至腰部,雙手不穩,頻頻托起,她手指伸出,摸上板機,咬著牙,睜大眼睛,瞄準前方遠處一個昏暗中的女殭屍。

女殭屍沒有反應,沒有理會鐵絲網另一邊的狀況,她似乎沒注意這兩個人,也沒發現噴射器,她像是一個漫不經心的人,像是動物,看向遠處的燈光,反光的鐵皮屋頂,膩了,抬頭望向星空,微微發亮的天際,還有天邊的雲,她動作緩慢,頗有閒情雅致,還能全神觀注雲的流動,完全沒意識到她就快成為一團焦炭。

蘇瑞安看到火焰發射器,趕緊上前阻止,「不要,怡方,拜託,千萬別按下去。」他拖著腳步,語氣哀求。

「是嗎,你在擔心我?」她喝令不准接近,「你是不是在擔心她!」

「擔心誰?我擔心妳啊。」

「最好。」許怡方高聲笑著,「沒良心的,看仔細,看啊,你看得出這是誰?」

「冷靜,怡方,妳說,要認出什麼?」

「別給我裝,你認不認得她,那個賤女人,快,說,不敢啊,那我開火!」許怡方把噴口提起,再次瞄準。

「不,不,別按。」蘇瑞安滿臉是汗,「拜託放下,怡方,妳說過,殭屍都認不出來,什麼醫生說的,不可能啊,過了這麼久,冷靜思考,用理智,怎麼可能認得出來是不是。」

這時,殭屍轉過身,她的目光移動。

她似乎是聽見了什麼,把原本仰望天空的目光,移到蘇瑞安的身上。

她抬起頭,以灰暗的眼睛看向他時,蘇瑞安還在一定距離外,他挺起胸膛,撥了頭髮,整理瀏海,藏起後腦杓沒染好的部分。這個男人瞄了一眼,移開眼神,再看一眼,又低下頭,故作鎮定,就像個陷入愛河的小男孩那樣。

直到他驚覺許怡方的目光。

「你騙我!」

許怡方發出哭吼聲,同時,扣下板機,火焰發射器的衝擊使她手臂顫抖,退了幾步,高壓瓦斯從管線、噴射器、輸送到噴口,點火,綻放成一條火焰柱,紅色、黃色、淡藍色的大火,帶著螺旋,直直射向不知何故張開雙手的女殭屍,火焰觸到目標後立刻包覆,熱風纏繞,濃稠的黑煙捲起,像是一條黑蛇扭動,灰燼飛落,惡臭迎面襲來。

在那短短幾秒鐘,一團火焰中的她,在光影中揮舞雙手,朝鐵絲網移動幾步,發出喊聲,痛苦吶喊,她跪下,臥倒在地,火焰連附近也燒了,四周草木與她融成一團焦炭。

「臭死啦,想吐。」

蘇瑞安彷彿野獸撲向許怡方,火焰發射器摔下,許怡方被壓制在地,動彈不得,脖子被雙手掐住,男人以全身的力道,大叫:「殺了妳,殺我老婆,我殺了妳!」

男人聲音是如此蠻橫,模樣也如此蠻橫,使她流下淚水。

她視線模糊,只見他有一頭黑髮,一對紅眼,一雙粗壯手臂,使她張開嘴,卻吸不進空氣,發不出聲音,她只能揮手打向這男人的身側,敲了幾下,太虛弱,太輕,她甩動雙腿,痛苦絕望,她集中殘存的意識,以最後之力,把手伸長,摸向草叢,要去找火焰發射器,她手指勾到管線,卻拉不動了。

許怡方嗅到一股血的氣味,她流著淚水,但是太濕了,她的臉上有血,到處都是腥臭的血。這些是我的血嗎?不,不是我,是這個人的。許怡方看著壓在上頭的身體,他是一隻鯨魚,被拔開塞子,漏油,向下噴濺黑色液體。

過了很久,她才知道男人中槍了,中了兩槍,子彈在他的身體裡打轉,穿出時劃過他的臉,飛到遠處,然後,她才聽見迴盪的槍聲響。

在那瞬間,空氣似乎又緩緩流進氣管,回到她的肺葉。她攤在地上,虛弱無力,但可以聽見許多聲音不斷湧來,她聽見其他人的腳步聲,特守隊慌亂的呼喊,氣急敗壞的命令,他們開槍,掃射,舉起火焰噴射器,火焰射向鐵絲網的那頭,殭屍在哀號,殭屍在哭吼,鐵絲網遭受撞擊,他們三個人面對不斷逼近的殭屍,不斷增加的殭屍,黑煙竄燒,火光曬熱了臉,有個隊員蹲在她身旁,問了幾句,她只能用眼神回答,然後是無線電通報的聲音。

她張開嘴巴,仍然說不出話來,躺在草地上,側頭觀察身旁的男人,一動也不動,死了,渾身是血,姿態扭曲,死得像是一個陌生人。

他的手臂僵硬,伸向鐵絲網,面向鐵絲網,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見到那撮白髮。

然後山脈後綻出曙光,天空緩緩流出橘色的光芒,有些被雲遮住,有些灑亮了山前的平野,照白了田埂和老舊農舍,鋼製的水塔閃著光,樹木搖動,鳥群出巢,溫暖和光明沿著土地傳遞,傳來鐵絲網這一帶,一堆堆黑炭,焦黑的土地。鐵絲網這側,增援的特守隊趕來接手善後,還要忙上一整天,他們再三確認她沒被感染,只是需要醫治,然後花了更長的時間,才認出這個有問題的黑髮男子,曾是他們隊上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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