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湉

對中國又愛又恨,身願盡早逃離,心卻纏綿難舍。随和并爱智。

不平安的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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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8年的平安夜,香港無人會想到,一年之後,這個早已被商業化了的節日並不能帶給這座超級商業化的城市多少「平安喜樂」的氣氛。本屬年末假期開始的這一天,儘管蘭桂坊仍有人潮洶湧的歡慶,但迎接耶誕的倒計時分,聖誕願望不再是關於個人的事業、愛情、上車、就學;「五大訴求」的呼喊響徹蘭桂坊,呼應的是長達半年以來港府對示威運動的無所作為;而隔海相望的尖沙咀、旺角、沙田與元朗,示威代替了節日的歡慶,催淚彈和胡椒噴霧的「白煙」成為了年輕示威者唯一的聖誕禮物;警暴如常,有人被無故搜查,有人被圍毆,有人在黑警的追捕下墜樓。shopping mall的聖誕樹和彩燈掩蓋不了民眾無法平息的憤怒,對大多數仍生存在這座城市中的人而言,今年的聖誕假期注定是黑色的,壓抑的,也是難忘的人生經驗。


聖靈的祝福似乎已經遺忘了這座遠東都市,警方的鎮壓與搜捕在本屬於港人歡度的假日持續進行著:海港城,朗豪坊,星光大道,這些尋常都是聖誕日人群聚集的場所,人們被粗暴地以「非法集結」的理由驅逐與抓捕。人們無法在這個早已被資本主義世俗化到體無完膚的瘋狂購物日裡瘋狂地購物——警察可以肆意衝入商場,搜查任何一個只是在附近閒逛的行人,將他/她身上的任何物品:雨傘,口罩或是雷射筆貼上「非法物品」的標籤並以此為藉口將之逮捕。寒冬似雖尚未來臨,但這座城市的寒夜卻早已開始,見證了政府與警察長達數月的白色恐怖,這座城市的尊嚴與形象早已被極權主義的殖民統治摧毀得體無完膚。縱使示威最終可能被鎮壓至死,我們還能期待這座城市恢復到她以往「馬照跑舞照跳」的日子嗎?


諷刺的是,在這個不平安的平安夜裡,唯一平安的地方是中聯辦。中聯辦特登在這一天召開所謂的「領導班子學習會」,吹捧前幾日獨裁者在珠江口對岸所發表的「思想精神」與「深切關懷」。習在澳門的「暖流」卻無法通過堂皇的宣導會和一次又一次地對港府的「支持與祝福」就能傳達到香港的。曾經的「天主聖名之城」或早已替換了天主之名而稱習為聖——在聖保羅教堂的殘垣斷壁上投射出共產國家的光影,在獨裁者的訪問中彷彿聖靈降臨一般地祝禱與歡慶;但此岸的這座世俗化和商業化到極致的世界都市,卻仍堅守著殉道般的「榮光」去捍衛自身的價值。天主的「聖名」,在這種荒唐的對照之下,早已易地而居。


再看我們北面的「同胞」,愛國主義狂熱之下,任何異質的思想都無法再有容身之地。駐英大使劉曉明大言不慚的「宗教自由」與「生活幸福」在一連串的針對宗教自由的打壓之下變得荒誕不經。中共在其愈來愈不「自信」的「制度」與「道路」的驅使下,接二連三地鎮壓一切與獨裁體制不相符合的思想、價值、信仰,先是以「恐怖主義」為由開設鎮壓穆斯林的「再教育營」,接著便是對耶誕這個帶有「西方勢力」印記的紀念日進行極盡所能的圍追堵截——商場不能妝點,學校嚴打學生參與,公務機關更是嚴防死守,對任何「節日氣氛」進行毫不留情的扼殺。甚至連官方認可的天主教會和基督教會——這些早就被中共統戰與滲透的半官方團體亦無法在屬於它們的宗教節日裡獲得安寧。警察對教堂的「保護性監視」,神職在宣道過程中的「愛國主義教育」,乃至限制教徒進入教堂參與禮拜。平安夜人們看不到平安,看不到歡聚的喜悅,看到的只有國家機器顢頇的介入與粗暴的干涉,試圖以恐懼讓人們與信仰,與節日疏遠,並投向「老大哥」的恐怖懷抱當中。


寬容與自由似乎早已從我們身處的這個社會遠去。也因此,耶誕,這個最為臭名昭著的早已被物化與資本主義化的宗教紀念日,本應不論種族、信仰地在世界各地通行無阻,卻在與中國有關聯的社會中,發現自己鮮有立足之地。一連串的針對平安夜祝聖的「禁令」與公權力的粗暴干涉,不僅對俗人,亦對信徒的宗教行為限制頗多。人們無法如常地或用「消費」或用「狂歡」亦或用「崇拜」的方式慶祝這個一定程度上帶有「普世」意義的節日,當愛國主義與獨裁者的個人崇拜成為這個日益殘暴的極權國家唯一合法的信仰之後,任何與之衝突的價值體系,縱使世俗化與商業化如耶誕,也無法再容於極權統治。同樣地,當香港人選擇用「示威」代替「歡慶」,我們亦能看到極權主義擴張性的深刻影響。這座超級商業化的晚期資本主義都市,在這種侵略性極強的極權主義的迫害下,亦難以如常地以消費主義歡慶資本主義的迷狂。


對批評家而言,聖誕節絕非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它是資本主義異化與包裝之下消費主義的狂歡夜,徹頭徹尾地象徵著晚期資本主義的腐朽性。其有關於「耶穌生日」的宗教意義,早就被世界上眾多共度這一狂歡夜的非基督教信徒忽視或遺忘。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耶誕作為一個基督教節日的徹頭徹尾的世俗化,以及其背後所依賴的所謂的「西方式」的話語體系,又何嘗沒有為非西方文明的國家帶來除了晚期資本主義之外的借鑑與價值?首先,宗教節日世俗化本身,就已是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的「政教分離」與現代化「祛魅」的最好案例——神聖化、神秘化的基督誕生的儀式,被普羅的物慾與慶典所取代,一元主義的神聖權威在耶誕當日的消退,本就與「現代化」的進程密不可分。同樣地,當當下的基督教團體無法阻擋資本主義對這一本屬於他們的節日進行面目全非地包裝,這樣的一個過程亦與普世意義上的「宗教寬容」息息相關:資本主義拜物教與基督教的壁壘分明卻又相互尊重,是任何一個企圖以一元主義意識形態控制國民思想的政權所無法理解,也無法忍受的。更為可怕的是,當極權主義的壓力釋放至域外,譬如香港,就會讓一個超級資本主義都會無法再如常地進行著資本主義的拜物狂歡,而必須對這樣的一種高壓加以抵抗。

當我們看到中國不斷地用神像破壞、集中營、秘密抓捕的方式清洗掉任何與中共官方所要宣導的意識形態「背道而馳」的宗教團體,無論是佛教、道教、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還是更為小眾化的價值體系之時,我們無法相信,一個早就比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更為資本化,貧富差距更為懸殊的國家,是在抵抗耶誕的「資本主義」影響力。相反地,這是一個逐漸極權主義化的政權在撲殺與之相異的任何所謂的「潛在威脅」。而當香港人無法如常地歡度佳節,只能在街頭迎戰極權主義的催淚白眼與胡椒噴霧時,「白煙聖誕」的隱喻,就不僅限於香港街頭抗爭的「五大訴求」,而是極權主義與寬容自由的抗爭了。

面對這個不平安的平安夜,甚或是緊接下來的難以安寧的新年,身在此城中的我們,又能期待什麼呢?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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