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

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Matters站長。

兩個「馬克思」,會在中國怎樣相遇/相撞?

北京大學的公開信撰寫者岳昕,曾在此前的微信公號文章,袒露了自己從單純的民主憲政問題思考者,逐漸自我認同為「馬克思主義者」的過程。這也是近幾年觀察中國青年思潮變化時,令我感受非常之處:

還記得10年前,社交網絡初興,在上面活躍的中國年輕人,有理想、自認為進步者多是自由主義,討論的話題多是民主憲政,偶像也是秦暉、朱學勤、劉軍寧、賀衛方等等自由主義的旗幟性人物。但近年特別明顯地感受到變化,進步青年的定位在悄然轉向:從擁抱市場經濟、寄望由市場開放倒逼政治改革的自由主義者,轉為馬克思主義左翼,在思考上對資本與全球化有更加嚴格的批判,強調階級維度的反思,在行動上更加積極地參與底層、勞工行動,對持精英姿態的啟蒙者、網絡意見領袖更為排斥。從去年廣州的馬列讀書會被抓的「八青年事件」開始,到今年北大事件,岳昕公開信事件以來,這股思潮已經非常清晰地浮出水面,也在吸引著越來越多有理想與行動力的95後中國年輕人加入。

這股思潮的變化,有非常多脈絡可以展開,包括了近10年中國經濟的繼續大幅增長,互聯網經濟表面開放背後的壟斷與新型勞工困境,有中國官方對網絡輿論的精密管制,「公知」集體在中國的被污名化和被邊緣化,習近平上任後城市全面士紳化、對底層權利的全面壓制,西方學界對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反思,也有很多個人、組織的鋪墊軌跡,……我沒有做詳細功課,多數是從與身邊的左翼朋友持續聊天、持續收集一些新興網站的文章動向來觀察,目前也還沒看到有人仔細研究。(一直在等@陈纯 總結分享…… @夕岸 应该也比我了解得多。)

原本希望再沉澱一些日子,整理一些素材再分享。但是今天看到習近平在馬克思誕辰200週年的講話,忍不住了。

與中國進步青年擁抱馬克思主義幾乎是同時,2012年習近平上任後,也一直在大力倡導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各個大學、研究所灑下無數經費,最高領導層中共中央政治局也開了5次會議,集體學習共產黨宣言。方向很明確,要「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並要中國經驗對馬克思主義做出「原創性的貢獻」。說到底,就是要為中共的長久執政,在馬克思主義這本「真經」上,強行找到合法性。

從1978年開始,中共官方在理論建構上其實一直迴避馬克思主義的終極目標和中國改革開放實際上實行有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之間的理論矛盾。鄧小平的態度是不爭論,這個態度延續了兩代領導人。習近平提出「道路自信」後,明確表示「要說明,要討論」,也就是說,除了為執政找到「永續的合法性」之外,中共還希望借馬克思建構起矛盾、空白了多年的意識形態新論述。

不過,此馬克思,非彼馬克思。左翼青年們不認這一套,他們把中國官方宣傳的馬克思戲稱為「皇馬」——「皇家馬克思」。

左翼青年共同反對「皇馬」,這基本是共識。但青年們光譜也各有不同,有人認為要回到馬克思與毛澤東,有人則強烈反對毛。

比如,曾因讀書會被抓的北大青年張雲帆,就批判「皇馬」,但是支持毛:

当那些走狗文人,皇马分子粉饰太平,讴歌盛世,用纪念的方式抹煞马克思主义的锋芒,用赞美的方式给马克思泼脏水,用所谓发展的方式歪曲马克思主义的时候,可曾想过,如今物质水平与马克思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人民真正站起来了吗?人民真的有尊严了吗?人民真的自由了吗?这盛世真如马克思所愿吗?……这些伪装成马克思主义者的人,越是讲马克思主义,就越是令人对马克思主义生厌。他们把马克思主义变成了论证现实合理性的工具,正是要让马克思背负上不属于马克思的罪名。
马克思倾其所有为之奋斗的,毛主席为之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无数烈士为之流血牺牲的,绝不是像今天这样的“盛世”。

岳昕本人的思考與敘述,則有更為溫和的軌跡:

《我所认识的顾君佳悦姐》

以前我关注言论自由与信息管制问题,更多是从民主宪政出发,幼稚地以为只要改变了这一部分制度,中国就能真正实现言论自由;而佳悦姐通过这些故事,引导我开始思考言论自由的阶级维度。……佳悦姐和我一样,并非出身于工人阶级;家庭宽裕。她的少年也和我的一样,拿着北京户口,住在北京的房子里,在北京的重点高中上学。我再清楚不过,这样的成长中有多少种安适下来的可能,有多少种安于浮泛的同情,而不去真真正正和工友们站在一起的可能。更何况,还有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我想起一本讲民主运动的书上说,极权体制会用你心里最美好的东西来控制你,其中就包括对家人的爱与愧疚。“但,矛盾至此,还是要为了更多的人。”

《自我审视 ——一个北大既得利益者的自述》

我生于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北京中产阶层家庭,有北京户口,家人在北京有房。敲出这行字时我感到十分愧疚与不安,因为这行字里包含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奋斗一生都未必能得到的东西,而我居 然一出生就拥有。……可以说,在我截至目前的短短二十年人生里,人生的每一大跨步都充满了极端的幸运。……面对这些幸运,我无意感谢上天,一是因为我不信神,二是因为社会学的学术训练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社会结构性不公的结果,如果我感谢上天、自得其乐,那简直是又蠢又坏。
……我不得不承认,我时常感到自己是负有原罪的人。这里的「原罪」不是来自神的国,它恰恰来自人的国;我背负的是整个社会结构不公的原罪。……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向前走;我实在没有理由仅为自己而向前走。

《我在公开信后的一周里》

我因为是北大的学生,仅仅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情,就意外获得了这么多的注意力资源,与此同时,正在抗争的工友们,获得的注意力资源却很少很少;如果我不能和工友们站在一起,无疑是对本应属于工友们的注意力资源的盗窃。……
看到工友们,和工友们站在一起,更促使我鼓起勇气:相比被欠工薪、超时加班、没有假期、伤病缠身、衣食无着的境况,我自己所面临的处境与压力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也更没有软弱和退缩的理由;也只有我们继续鼓起勇气站出来,争取一个更好的制度,才能保障更多同学们工友们站出来行使合法权利时,不至于受到那么惨重的打击。
爱北大不复杂,就是去管北大的事;北大精神也很简单,就是突破社会冷感与原子化处境,为最被压迫也最有力量的群体积极发声、认真争取的精神。这样的爱,这样的精神,也绝不应仅仅属于北大,属于北大人。

《對話木田:誰說,你什麼都不能做?》

“公民社会”这个词有自己的局限性,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里有相关的论述:早期的公民社会讨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排除女性与无产阶级的。我所定义的“公民社会”,主体是不分性别阶级的每一个具体的人,一方面,个人要有作为“政治动物”的自觉,在推进社会公正议题中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另一方面,个人要勇于突破当前“原子化”的处境,更多在社会自组织中生活,大到参与劳工 NGO 的志愿或授薪工作,小到和邻居多多往来,改善社区居住环境,都是有助于公民社会有机团结的。只有更多这样的自组织建立并发展起来,公民社会才有希望逐渐触及当前政府所不能及之处,才有可能推举出当地的独立候选人,甚至尝试参与式规划,渐渐完善民主。

更多的青年論述,可以在收集了上述這些文章的「時代先鋒網」上看到。

中國官方牢牢抓住馬克思這頂傘,作為論證自己執政合法性、進而發展意識形態新論述的重要工具。與此同時,中國有理想、有行動力的年輕人,同樣轉向「更具有革命性、有行動力」(朋友語)的馬克思主義,以傳播、組織與行動的方式介入底層。我真的很好奇,這兩種「馬克思」,會以什麼樣子,在中國社會相遇?

我所知有限,拋磚引玉,非常期待聽到群裡諸位老師的觀察、分析、引申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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