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作家、酿酒农夫

生命 以及生命中的鹽與糖

天空中飛舞著很多故事,我喜歡那些不知死活的吃貨版本。

    人總是要死的,死在床上叫壽終正寢,死在刑場,那叫不得好死。恃才傲物的清初才子金聖嘆哭廟哭出殺身之禍不得好死,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刑場是他最後一宴。兒子跪在眼前,哀哀哭泣。

    年輕人,要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人生苦短須及時調侃,金聖嘆決定活躍一下宴席氣氛:「嗨嗨嗨小子別哭啦,我們玩對對子吧,老規矩,我出上聯你對下聯:蓮子心中苦。」事實證明金聖嘆純屬吃貨無誤,死到臨頭,腦子里居然不是兒子,而是蓮子——小雜糧。

    兒子仍然跪在眼前哭。劊子手已經站到了身後,金爺依然不改吃貨本色:「笨蛋,你不會對梨兒腹內酸麼?」——水果與雜糧齊飛,離兒在即,卻惦記著梨兒。

    這不是我隨口編來騙人,有野史為證,網絡上飛舞著各種各樣與金爺有關的傳說,刑場特輯中都會有這副對聯施施然出場,當然,有的版本被改成「憐子心中苦,離兒腹內酸」。吃貨與歷史,各表一枝,我選前者。

     據說金爺的臨終遺言無干歷史文化公業也非銀行密碼私隱,而是「花生米與豆乾同嚼,有火腿滋味。此技能傳下去,死而無憾也!」金爺的故事有各種各樣的版本,包括遺言,也有說「五香豆乾與煮胡豆同嚼,有鹵牛肉滋味」……不管什麼滋味,這種管它死管它活的境界,活出了滋味也死得痛快。當然,金爺對痛快,也另有解讀: 「割頭,痛事也﹔飲酒,快事也。割頭而先飲酒,痛快痛快!」刀起頭落,余味繞梁。

金爺,那叫一個痛快。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決定向金爺學習。

當然不敢學哭廟。哭廟是要割頭的,不能只圖痛快。我學的是「花生米與豆乾同嚼」,我不吃肉,不管火腿还是鹵牛肉對我都沒有吸引力,吸引來自這種原理。花生豆乾都是平淡食材,有了痛快如金爺者遊戲生死,能讓刑場都結出絢爛。就像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釀酒,講金爺也不為講故事,而要將痛與快同嚼品出人生五味,飲酒與割頭同杯得痛快滋味,苦與樂同釀得生活真味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人間無數……

刑場是金爺的遊戲場,人生是他的遊戲場,危乎高哉,我只遊戲廚房。

開篇先講金爺的故事不為介紹金爺,他太有名了,不用介紹,我要由此引介的是這本書真正的主角,我廚房裡的兩員看家大將——鹽,和糖。

有人不同意,說糖和鹽同樣有名,也不用介紹。

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先請大家想一想它們在廚房裡的位置:是配角,還是主角?

廚房裡的調料台就像調色版,烏醋白醋水果醋辣醬甜醬蕃茄醬醬油香油料理酒……一個個包裝搶眼氣味張揚每一樣都有天鵝的範兒,鹽和糖,只是不起眼的配角醜小鴨。

當然我的廚房裡也有麻油味噌腐乳醬油。但是,必須實話實說,鹽和糖之外的東西,我幾乎不碰。我的廚房朋友多,操廚各有習慣,發現我這裡缺什麼,就自己帶來,用不完的就留下來。

我自己只用糖和鹽。而且都是大路貨,糖是台糖,鹽是台鹽,得自離我最近的超市。

不是不喜歡豐富的味道,我的餐桌色彩繽紛五味縱橫,酸甜苦辣樣樣不缺,但都得自天然食材,那才是人生五味的本源。何必要用那些商場里買來的替代品?天地就是我的廚房,田園就是調料罐,人生得意,有條件當然要任性,替代品統統靠邊站,我只用最簡單的鹽與糖,就能有千變萬化好滋味。

回首剛剛過去的2018年,廚房上演太多快樂與成就感,但最嚴重的打擊也來自廚房。

案發當時,年輕的小朋友從中國遠道而來,邀請當地農友吃她做的家鄉菜。「扣子你家裡有料酒嗎?」

有啊有啊。我找出料酒瓶遞過去,並附自豪備注:「這是正宗扣子製造,我用自己種的糯米親手……」

沒有想到,朋友立即把剛剛接到手的料酒又塞還給我,好像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嗯哪,扣子你這裡,有正常一點的東西嗎?」

我的手還好,沒有燙到,只是心靈受到了重創。

她用到了「正常」這個詞,也就是說,判定我不正常。這詞也是隨便就用的麼?周星馳電影里,精神病院是「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嗚嗚嗚,幸虧我的料酒沒有心,不然,料酒的心一定會滴血。

我知道她「正常一點」的料酒所謂何指,就是那種超市購買,有註冊品牌標準包裝的工業化製造品。她生在中國長在東北,和同樣三十歲的台灣女孩與法國女孩也許素不相識,但她們都認識同一款料酒,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地方購自同樣的家樂福沃爾瑪,追尋源頭,來自同一個廠家或者同一個品牌。那才是料酒,工業化標準製造、商業化全球流通,那才是正常料酒,而我在自家廚房裡親手做出的料酒不是,至少不正常。

從原始人類使用火開始,人加工食物的歷史已經幾百萬年,工業化食品加工不過兩百年,化工業的加入則要更晚。這麼短的時間里將食物變成了食品,香精色素包裝物防腐劑標準流程統一品牌,人類餐桌被工業化生產和商業化銷售攻佔,不僅影響身體健康,也影響我們的思維品質。

妹妹呀,你知道那些正常的料酒是用什麼品質的米、怎麼做出來的嗎?知道有多少添加劑嗎?

那些「正常的」料酒,和工廠裡用於製造它們的機器沒有差別,差別僅在於將進入我們的身體。

我清楚自己的米是怎麼種出來的,同樣清楚這瓶料酒從無到有每一道工序,保證完全徹底無農藥無公害無添加,而且都是活著的、會呼吸的真食物……我是越想越傷心,恨不得對準手中這瓶料酒一頭撞上去:妹妹呀,我將此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2018年的另一次重創,還在我家廚房——噢天哪,看來廚房就像哭廟與刑場一樣,同樣都是危險之地啊。

那天我請當地農友包餃子,幾十個人熱熱鬧鬧包了千多粒餃子。一位農友大哥過來問我:「扣子,你的沾醬呢?」

我被問住:「沾醬?」

「吃餃子的沾醬啊。」——我繼續問:「什麼沾醬?」

農友反問:「吃餃子,怎麼可能沒有沾醬?」

我仍然麻木不仁,農友恨我不爭,只好把指令具體化:「有醬油膏嗎?實在沒有就算了。醬油總有吧?有大蒜嗎?你把大蒜弄碎了,和醬油拌一拌。」

我一邊按指令操作,一邊欲哭無淚。不是捨不得那點醬油和大蒜,哭的是我精心調制的餃子餡。

我從頭一天就開始準備,先養肉餡,用上了花椒水+自制料酒+糯米酒釀,不僅去腥加香,酒釀料酒中的活菌與肉在冰箱里反應一晚,活化肉質,口感鮮嫩。雖然我自己不吃肉,但調肉餡的每一步都不會馬虎。台灣人很少吃花椒,嫌麻,但吃我的餃子都會說到花椒的香味太美妙。當然美妙其來有自,每一粒餃子里,花椒的香氣有三重,第一重是養肉餡的花椒水,第二重是將蔬菜切細之後拌菜的花椒油,加鹽之前拌油,在切口面形成保護膜,加香+保水,有營養,更軟嫩。第三重是花椒面。我用千里萬里而來的家鄉花椒,先經溫油慢焙,融入了花椒香氣的油拌蔬菜,焙酥的花椒用擀麵杖擀碎後撒進餃子餡,買的細粉花椒面沒有這種粗粗的顆粒感,如此吃進嘴裡才有豐富的層次。一公斤肉用到的花椒不過幾克,但好味道背後是有無數的心血呀……

那天不僅有東北酸菜、芹菜豬肉、韭菜豬肉等重口味,也有茭白筍胡蘿蔔這類清新派,還有我自己獨創的柑橘風味組合,七種口味種種不同,不論濃郁派清香派,保證越細品越是回味無窮。但是,但是,所有的味道,全被淹死在一團濃烈的重口味沾醬里。早知如此我是何苦來哉,不如去商場買一堆冷凍餃子隨便煮。

嗚嗚嗚,哥哥呀,沾醬淹死的不是餃子,明明都是我的心血,嗚嗚嗚嗚嗚,我要去撞牆……

後人痛定思痛,說害死金聖嘆的不是手起刀落的劊子手,而是殺人的文字獄,繼續向下追問,則是文字獄背後的皇權帝制獨裁權力。

我也痛定思痛,害死我的,不是三十歲的中國城市女生小妹妹,也不是六十歲的台灣有機農夫老大哥,繼續向下追問,會問出什麼?

工業化生產加工、商業化食品銷售系統,甚至把人也變成了其中一環,不僅把味覺變成了添加劑的實驗場,人的生命也一樣。工商業壟斷形成了自己的權力系統,不僅掌控了我們的生活,還在改變著人們的思維。

儘管我們看上去有自己的小家庭,儘管台灣有民主政治公平選舉,儘管現代政治文明強調個人權利和私領域「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但是,我們的廚房和我們的生命,早已經淪陷。

不要以為只有國家權力政治權力才是權力,料酒沾醬同樣也是,它們不僅登堂入室佔領了我們的廚房,也長驅直入佔領生命,從味蕾到頭腦。

說到底,害死我的和害死金聖嘆的是同一個兇手:權力。

只邀請最簡單最普通的鹽和糖進入我的廚房,當然首先為健康,也是要拒權力於家門之外。

我要從無孔不入的權力系統手中,奪回自己親自活著的權利,奪回生命自由選擇的權利。

親愛讀者你已經看到了,我想說的,還有自由。有請下一位出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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