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

跑路作家、酿酒农夫

愛情,以及與愛情有關的八卦故事

天空中飛舞著很多故事,這一回,不說死,也不說生,說說愛情。

雖然我曾是公益媒婆,半生做媒無數,但是說到愛情嘛,只能借用那首歌詞「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這就是愛,糊里又糊塗……」既然愛情本人不容易說清楚,那就講一點與愛情有關的八卦故事。

第一個故事年代久遠,發生在幾千年之前。

「報、報、報、報告,我發現了一樁不倫之戀。」

當杜康抱著瓦罐,上氣不接下氣跑來打小報告的時候,黃帝皺了一下眉頭,就像並不掩飾他的驚異一樣,沒有掩飾對杜康的不滿。

杜康繼續說:「我們的軍糧,居然在跟樹洞談戀愛。」

黃帝不像杜康那麼沈不住氣,穩住自己,讓他把話說完。杜康本是黃帝麾下得力戰將,亦有大過,上一年看管軍糧,在山洞里發霉,如果沒有曾經的戰功,早就拉出去砍頭了。黃帝知道杜康今年把軍糧存進了樹洞里,也擔心再出紕漏,但是自己也沒有好辦法,只好任他一試。沒想到交來這麼不靠譜的報告:

「讓你看管軍糧是為戴罪立功以觀後效。你卻大談軍糧與樹洞之間有的沒的,糧草官變成了八卦王,如果軍糧再出紕漏,定要砍你項上人頭。」

杜康卻認真起來:「我向上帝保證確確實實有戀愛發生,我把他們的孩子都帶來了。」

他把手中瓦罐呈上來,黃帝打開,歐液,好衝的氣味,忍不住又皺了皺眉頭。

杜康卻不以為意,鼓勵黃帝試試看:「喝吧喝不是罪,軍糧庫的兄弟們都試過了,全都醺然欲醉。」

我不羅嗦,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黃帝一試大喜,正忙於造字的倉頡給了這種神奇液體美好的字型:「酒」。一個新詞自此誕生,一個新神自此誕生,杜康成了東方傳說里的酒神。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種田,就是與土地談一場戀愛。」

賴青松此言一出,不知別人做何體會,我是被「哧到」了。

說這話的時間是2017年12月20日,地點是宜蘭員山鄉深溝村,再具體一點是在青松太太的美虹廚房,2018年「倆佰甲」新農說明會。現場除了賴青松、楊文全、曾文昌三位老農夫,還有即將來此務農的十多位新農,其中有我。

說明會的目的是幫助新人瞭解即將進入的土地。賴青松講深溝新農聚落的由來,他自2000年初試友善农作,2004年獨辟蹊徑發起「穀東俱樂部」,2011年邀請關注農村問題的社運組織「農陣」合作「宜蘭小田田」為日漸凋敝的村莊引入新農,2012年楊文全發起「倆佰甲」幫助更多人進入村莊。楊文全和曾文昌講解種田須知,可能遇到的螺災草災病蟲害,介紹物資農具種籽種苗信息,如何與周邊慣行農法、老農、地主相處,還有外來新農融入當地社群可能遇到的問題……

說明會臨近尾聲,接下來楊文全要帶新農夫看田。賴青松又舉手示意:他有話要說。

沒想到這次開口文風大變,十足文青,詩意到讓人無所適從。

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借用拜倫詩句,「任什麼樣的天氣和運氣,這顆心早已準備好」。素來自信這副身板經摔抗造,管他什麼颱風暴雨病蟲害,農藥慣行陰雨天,大不了跟它拼上,不信一個大活人玩不轉兩分田。

談-呃-戀-愛?——好驚悚的比喻。

戀愛也能隨便談麼?都說老傢伙談戀愛就像老房子著火沒得救。我五十幾歲了,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我與我的田,一見鍾情。員山側畔,蘭陽溪邊,面朝大河,灑滿陽光,天造地設一片美田。

記得當時賴青松還特別強調,這種境界不是一下就有,要在朝夕相處的過程中慢慢產生。而我與土地一見鍾情就愛入膏肓,那可如何是好?

賴青松務農十幾年,他種「青松米」,也讓「穀東制」這種新物種在台灣落地生根。他是「社運黃金十年」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有過社運、環保工作經歷,曾經任職「主婦聯盟」,但「穀東俱樂部」既不在傳統農業規範也不合現代企業邏輯,亦非社運組織NGO模式,是一種「生產—消費自組織」。如今當地百餘位小農多采這種運行模式。每人都有一個建立在互聯網和現代物流系統基礎上的自組織。

楊文全來深溝播下一粒名為「倆佰甲」的種子,「用開放社群的理念培育新農」,發願陪伴兩百新農,實踐兩百甲友善種植的夢想。人力與資源流向城市、農村凋萎是世界性問題,但這裡雁陣逆風飛行一百多位新農棲落宜蘭。目前台灣有機種植佔土地總面積的比例約1.5%,這裡友善种植接近半壁江山。

    賴青松小我幾歲,楊文全稍長,新農中年輕人居多,有的比我兒子還小,但不論長幼我都尊為「前輩老農夫」。有賴他們的開拓傳承,才能讓現下如我,能夠很容易地進入深溝,實踐務農夢想,也能夠在他們探索嘗試的基礎上,印證我對未來組織形態的期待與想像。

我做社會觀察關注如何組織社會,我種「自下而上的自組織」,已在中國耕種二十幾年,還想種一輩子。原以為不管情勢如何,溫和建設者如我,總有空間、總有可能,沒有想到半百之年為救性命於崩潰只能跑路來台灣。半生追尋,「自組織」我所欲也,「開放性」亦我所欲。深溝小農群落,是開放社群意義上組織的組織化,踏破鐵鞋得遇深溝。這段一見鍾情的愛戀,或可以說是由來以久的尋覓。

如此說來,我之於深溝,不是旋來旋往的一見種情,而是冥冥之中因緣注定,讓我風波動蕩的追尋在此地棲落,與這片土地,結一段情緣。

發生了什麼?說也說不清楚。但我知道,這是愛情。

有人說不是那麼回事,說什麼一見鍾情根本都是騙人,都是因為在我的偉大國家裡做公益有風險,2014年被偉大光榮正確的黨以「顛覆國家」通天罪名抓進黑牢並被打入黑名單,半生積累付諸流水什麼事都做不了,原本一往情深愛公益,現在移情別戀種田釀酒純屬無可奈何。

其實,你們不知道,我的「移情別戀」,從2010年就開始了。

那時候我還是個滿天飛的公益人,一線執行、採訪寫作、紀錄片拍攝、公益媒婆……無數頭緒多頭並進,其中一件事是為四川512地震中受傷致殘青少年提供支持,有位志願者小宋是工科博士,用他科學家的嚴謹剖析我:「沒見過這個年紀還能這麼拼,恐怕燒不了幾天就會掛」。當然,事實證明他看走眼了。

很多人都勸我不能太拼命要愛惜自己,但是他們不知道,拼命做事,其實是我愛惜自己的方式。別人看來,我是不知死活地愛公益,其實是在不知死活地愛自己。只聽說過失戀致死,沒聽說過戀愛致死的,戀愛中的人,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嗎多啡可供燃燒。當然擔心也非全無好處,讓我有飯吃,小宋總會請我吃飯,加點油。

吃飯那天我剛剛趕到北京,是凌晨四點多從成都起床奔機場,趕早班航班到北京,正好上班時間赴第一個約……等到與小宋一起吃晚飯,已經是當天的第五件事,然後要趕夜班火車去往另一個城市。

吃過了小宋的晚飯,上火車離開之前還有一個約,約了一撥另外的志願者聊接下來的培訓。我一見面先舉報重大案情:「我發現小宋與nancy似乎是在談戀愛,明明小宋請我吃飯,結果nancy先到張羅一切,一看就知道他們關係不正常……」(注:nancy也是我們的志願者)

沒有想到志願者齊齊爆笑:「哈哈哈哈沒有想到你這麼八卦」「扣子你怎麼能這麼雞婆……」

人參吶,為什麼這麼不公平,杜康舉報愛情流芳千古,我就成了八卦雞婆?

杜康無過有功成了酒仙,倉頡造字傳播同樣居功至伟,儘管杜康明明報錯,跟軍糧戀愛的不是樹洞是酵母,還有科學為證。我也舉報一樁愛情,並有事實為證,他們千真萬確結婚了……天哪天哪人參實在不公平!

痛定思痛,全都是因為行業不同。真是做公益有風險,當時我就痛下決心,要向杜康學習,釀酒。

其實,我主要是受不了這些人的刻板印象,為什麼公益人就不能雞婆八卦?

刻板印象害死人吶。我就是不能被他們的刻板印象框死。

同樣在那幾年,我還犯過一個巨大的錯誤,痛失黃金商機,放過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那時候,誰都勸我悠著點,不要太拼命,要注意養生。我總打個哈哈混過去:「我這麼拼命,恰恰是在養生,拼命養生法。」

「什麼亂七八糟的?沒聽說過什麼拼命養生法。」

唔唔唔,這是我獨創的養生新流派。公欲養其生,必先利其心。不管是512救援還是做社會觀察還是當公益媒婆,都是真心想做非做不可的,而且機會難得,所以只要得到機會就得拼命做,這樣才能活著過癮死了不虧,人生玩我我玩人生,各有各玩法各得各樂趣,苦難痛快生死得失兩不相欠。如果不做,想死的心都有,哪裡還有什麼心思養生?養生必先養心,順應我心,就得拼命,恰恰就是在養生……

當時只是胡說八道隨口說個痛快,不想別人為我擔心。但是後來,看到這樣那樣的養生術大行其道大賺其錢,忍不住後悔。直到現在終於決定寫本書,將我的拼命養生寶典公諸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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